話說民國初年,關東黑水鎮有個叫王有福的年輕人,祖上也曾是讀書人家,到他父親這輩家道中落,隻留下三間瓦房、幾畝薄田。有福十九歲那年,父親染病去世,母親憂思成疾,不到半年也跟著去了。從此王有福獨守祖宅,白天耕種,晚上挑燈夜讀,指望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重振家業。
這年深秋,有福到鎮外十裡坡砍柴,忽見一隻火紅狐狸被獵戶下的夾子夾住後腿,正哀哀掙紮。有福心頭不忍,上前解開夾子,又從懷裡掏出自帶的乾糧和水,喂那狐狸吃了。狐狸眼中似有靈性,衝有福點了點頭,一瘸一拐鑽進林中不見了。
三天後的傍晚,有福正在家中溫書,忽聽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一身青布衣裳,挎個竹籃,麵容和善。
“小哥,老身姓胡,路過此地天色已晚,想在貴處借宿一夜,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有福見她獨自一人,心生憐憫,便請她進來,煮了稀飯,又將唯一的一床厚被讓給她。老婦人也不推辭,吃過飯後,從竹籃裡取出幾枚山果遞給有福:“小哥心善,老身無以為報,這幾個果子你嚐嚐。”
有福接過一看,那果子紅得透亮,入口甘甜,吃下後渾身暖洋洋的。當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有福醒來,老婦人已經不見蹤影,桌上卻放著一錠銀子和一張字條:“救命之恩,容當後報。銀錢暫借,他日必還。”有福驚訝不已,追出門外,早已不見人影。
二
轉眼到了臘月,鎮上首富程萬山要給獨生女程雪梅招個上門女婿,訊息一傳開,十裡八鄉的年輕人都動了心思。程家是黑水鎮首富,程小姐更是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隻是性子清冷,眼高於頂,尋常人難入她眼。
王有福也聽說了這事,隻是一笑置之。他自知家貧,哪敢高攀。不想臘八那天,鎮上媒婆張嬸突然找上門來,滿臉堆笑:“有福啊,你的好造化來了!程家小姐不知怎麼聽說了你,想見你一麵!”
有福愣住了:“張嬸莫開玩笑,我這樣的窮書生,程小姐怎麼會知道?”
張嬸神神秘秘壓低聲音:“這你就彆問了,反正是貴人相助。明天晌午,程小姐會在鎮東的觀音廟上香,你打扮齊整些去碰個麵,能不能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有福半信半疑,但想到若能娶得程小姐,不但終身有靠,還能繼續讀書科舉,心中也動了念。第二天,他換上最體麵的長衫,早早就到了觀音廟。
晌午時分,果然見一頂小轎停在廟前,丫鬟扶著一位小姐下來。那小姐一身素雅襖裙,外披狐裘鬥篷,雖輕紗遮麵,仍能看出身姿窈窕。有福不敢唐突,遠遠站在香樟樹下觀望。
程小姐上完香,正要上轎,忽聽“哎呀”一聲,原來她腕上一串翡翠珠子突然斷線,滾得滿地都是。丫鬟急忙蹲下拾撿,有福見狀也上前幫忙。拾起最後一顆珠子時,正與程小姐四目相對。
程小姐輕聲道:“多謝公子。”聲音如珠落玉盤。有福慌忙回禮,心跳如鼓。
這時,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冷哼:“這不是王有福麼?怎麼,你也想來攀高枝?”有福回頭一看,是鎮上有名的紈絝子弟張世貴,身後還跟著兩個家丁。
張世貴搖著摺扇,走到程小姐麵前:“雪梅妹妹,這種窮酸書生,你理他作甚?明天我爹就要去府上提親了,咱們才叫門當戶對。”
程小姐眉頭微蹙,也不答話,轉身上轎去了。張世貴狠狠瞪了有福一眼,也跟著離開。
有福心中悵然,正要回家,忽聽身後有人叫他:“王公子留步。”回頭一看,是個十五六歲的青衣丫鬟,麵容清秀,眼若點漆。
“你是?”
“我叫青兒,是程小姐的貼身丫鬟。”青衣丫鬟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小姐讓我傳話:明日午時,請公子到鎮西老槐樹下,她有話要說。”
有福又驚又喜:“當真?”
青兒點頭:“公子切記,此事不可讓第三人知道。”說完匆匆離去。
有福一夜輾轉,第二天早早到了老槐樹下。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果然見青兒引著程小姐來了,這次冇帶麵紗,露出清麗麵容。
程小姐微微欠身:“昨日多謝公子相助。實不相瞞,我早聽聞公子雖家貧卻誌不短,日夜苦讀,心中敬佩。隻是家父有意將我許配給張家,我實在不願。”
有福忙道:“小姐厚愛,有福愧不敢當。隻是我這般家境,如何配得上小姐?”
程小姐道:“錢財乃身外之物。若公子不棄,我有一計。”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這是我自幼佩戴之物,公子拿去,三日後到我家提親。家母早逝,父親最疼我,見我心意已決,或許會同意。”
有福接過玉佩,入手溫潤,上麵刻著“梅雪同心”四字。他心中感動,深深一揖:“小姐如此垂青,有福定不負所托!”
兩人又說了幾句,青兒催促:“小姐,該回去了,久了怕人起疑。”程小姐點點頭,與有福道彆。
三
王有福回到家中,正摩挲玉佩,忽聽敲門聲。開門一看,竟是上次借宿的胡大娘。
“大娘,您怎麼來了?”有福忙將她讓進屋。
胡大娘笑道:“老身特來還債。”她從懷中取出一包銀子,“這是上次借你的,連本帶利。”
有福推辭:“大娘太客氣了,區區小事,何必如此。”
胡大娘擺擺手,忽然正色道:“我今日來,還有一事。你可是見了程家小姐,得了她的玉佩?”
有福一驚:“大娘如何得知?”
胡大娘歎道:“老身實不相瞞,我乃長白山上修煉三百年的狐仙。那日遭劫,多虧你相救。程小姐身邊的丫鬟青兒,是我族中小輩。你與程小姐這段姻緣,自有天定,但中間多有波折,特來相助。”
有福聽得目瞪口呆,半晌纔回過神來,連忙下拜:“原來是仙姑駕臨,有福有眼不識泰山。”
胡大娘扶起他:“不必多禮。你可知程小姐為何突然對你青眼有加?”
有福搖頭。
“那日你在觀音廟外等候時,青兒化作飛鳥在枝頭觀望。見你拾珠時目不斜視,舉止有禮,回去便向小姐美言。我又托夢給程小姐,說你將來必成大器。這纔有了這段緣分。”
有福恍然大悟:“多謝仙姑成全!”
胡大娘又道:“不過你此去提親,程老爺必定不允。張世貴家財大勢大,已經買通知縣,要給程家施壓。你要有所準備。”
有福心中一沉:“那該如何是好?”
胡大娘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玉片:“這是‘慧眼玉’,你貼身帶著。三日後去提親時,若程老爺問你有何本事,你便說能識人吉凶、斷事如神。到時我自會助你。”
有福接過玉片,入手冰涼。再抬頭時,胡大娘已不見蹤影,桌上隻留下一錠金子和一句話:“用此金置辦聘禮,不可寒酸。”
四
三日後,王有福用金子置辦了體麵的聘禮,請了鎮上最有名的李媒婆,一同前往程府。
程萬山見王有福一表人才,談吐文雅,心中已有三分喜歡,但得知他家境貧寒,又皺起眉頭。正猶豫間,管家來報,張世貴父子也來提親了。
張父一進來就高聲道:“程兄,我兒與令愛郎才女貌,正是天作之合!這是聘禮單子,請過目。”說著遞上一張紅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金銀珠寶、田產地契。
程萬山接過一看,暗暗吃驚,這張家出手果然闊綽。他看向王有福,麵露難色。
這時,王有福想起胡大娘囑咐,上前一步道:“程伯父,晚輩雖家貧,但自幼讀書明理。不才略通相術,能識人吉凶,不知可否為伯父一試?”
程萬山來了興趣:“哦?你且說說看。”
有福貼身佩戴的慧眼玉突然微微發熱,他福至心靈,開口道:“伯父左眉中藏一顆黑痣,主早年喪偶,但有女孝順,晚年可享天倫之樂。”
程萬山一驚,他眉中確有一顆小痣,被眉毛蓋住,外人絕不可能看見。
有福繼續道:“伯父鼻梁高挺,山根豐隆,主家業興旺。但近日印堂微暗,怕是有人暗中算計,要破財招災。”
話音剛落,外麵突然喧嘩起來。管家慌張跑進來:“老爺不好了!庫房走水了!”
程萬山大驚,急忙帶人去看。隻見庫房濃煙滾滾,幸虧發現及時,火勢不大,隻燒壞了一些雜物。清點損失時,管家忽然叫道:“老爺,存放地契的匣子不見了!”
程萬山臉色大變,那匣子裡有程家所有田產地契。正要發作,有福突然道:“伯父莫急,這火起得蹊蹺,偷匣子的人應該還冇走遠。”
慧眼玉越來越熱,有福環視一週,忽然指向一個低頭不語的家丁:“是他!”
那家丁轉身要跑,被眾人按住,果然從他懷裡搜出了地契匣子。嚴刑拷問之下,家丁供認是張世貴買通了他,讓他偷了地契再放火,製造混亂。
程萬山氣得渾身發抖:“好個張家!來人,把張家父子趕出去!”
張世貴父子灰溜溜地走了。程萬山再看王有福,眼神已大不相同:“賢侄果然神機妙算!這門親事,老夫答應了!”
五
王有福與程雪梅的婚事定在來年開春。這期間,有福常去程府,與雪梅吟詩作對,感情日深。青兒也常在旁伺候,有福知道她是狐仙,心中敬畏,對她格外客氣。
一日,青兒私下對有福說:“王公子,我家族長鬍三姑要我傳話:張世貴懷恨在心,勾結了東山上的黃大仙,要在你成親當日作祟。”
“黃大仙?”
“是修煉百年的黃鼠狼精,專會使迷魂術、搬弄是非。張世貴許它香火供奉,請它來破壞婚事。”
有福著急:“這可如何是好?”
青兒道:“公子不必擔憂,三姑已有安排。成親那日,你按我所說行事即可。”
轉眼到了婚期,程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王有福穿著大紅喜服,騎馬迎親,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熱鬨。
拜堂之時,忽聽外麵一陣騷亂。管家跑進來,臉色煞白:“老爺,不好了!新娘子、新娘子她……”
程萬山喝道:“慌什麼!慢慢說!”
“轎子裡出來的不是小姐,是、是一隻黃鼠狼!”
眾賓客嘩然。有福心中一驚,想起青兒的囑咐,定下心神,朗聲道:“大家莫慌,這是妖邪作祟,待我破它!”
他走到院中,從懷中取出胡大娘給的玉片,高高舉起。陽光透過玉片,折射出七彩光芒。有福口中唸唸有詞,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念什麼,全是青兒教的口訣。
隻見那“新娘子”突然原地打轉,冒出一股黃煙,現出原形,果然是隻三尺來長的黃鼠狼,齜牙咧嘴就要撲來。
這時,一聲清嘯從空中傳來,一隻火紅狐狸從天而降,落在院中,化作胡大娘模樣。她手中拂塵一揮,一道金光罩住黃鼠狼。
“黃三,你不好好修行,竟助紂為虐,該當何罪!”
黃鼠狼口吐人言:“胡三姑,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多管閒事!”
胡大娘冷笑:“王有福於我有救命之恩,他的事我管定了!”說罷口中噴出一團三昧真火,燒得黃鼠狼慘叫連連,化作一道黃光逃走了。
胡大娘轉身對有福說:“新娘子還在閨房,快去接吧。青兒在那裡守著,已經破了黃鼠狼的障眼法。”
有福急忙趕到後院,果然見程雪梅好端端坐在房中,青兒在一旁守護。雪梅驚魂未定:“方纔不知怎麼,突然昏睡過去,做了個噩夢……”
有福安慰道:“冇事了,妖邪已除。”
婚禮繼續,這回順順噹噹。拜完天地,送入洞房。有福掀開蓋頭,見雪梅麵若桃花,心中滿是歡喜。
六
婚後,王有福搬進程府,與雪梅相敬如賓。程萬山見他確實有才學,便出錢供他繼續讀書。兩年後,有福考中舉人,又過三年,進京趕考,高中進士,放了個知縣。
上任前,有福攜妻回鄉祭祖。夜裡,胡大娘突然來訪,身邊還跟著青兒。
胡大娘道:“老身今日是來辭行的。我修煉圓滿,不日將要飛昇。青兒跟我回去,繼續修行。”
有福與雪梅不捨,但也知道仙緣難得。雪梅拉著青兒的手:“這些年來,多虧你暗中保護,我們才能平安順遂。”
青兒笑道:“小姐待我如姐妹,這是我應該做的。臨走前,我再送你們一禮。”她從懷中取出一對玉鐲,“這是用長白山靈玉雕成,戴在手上,可保家宅平安,百邪不侵。”
有福忽然想起一事:“仙姑,當年您說程小姐與我的姻緣自有天定,不知這天定是何緣故?”
胡大娘撚鬚微笑:“也罷,就告訴你們。程小姐前世本是瑤池畔一株梅花,你是有緣澆灌她的仙童。隻因動了凡心,被貶下界。月老憐你們情深,特意在姻緣簿上記了一筆。我不過是順天而行,成全這段佳話。”
夫妻二人恍然大悟,連忙拜謝。
胡大娘扶起他們:“你二人切記,為官要清正,為民要仁愛。多行善事,自有福報。”說罷化作一道紅光,與青兒一同消失在天際。
七
王有福赴任後,果然清廉愛民,政聲卓著。程雪梅相夫教子,治家有方。夫妻恩愛,生有二子一女,皆聰明伶俐。
多年後,有福官至知府,告老還鄉。一日與雪梅在園中賞梅,忽見兩隻狐狸在梅樹下嬉戲,一紅一青,見人不驚,反而人立而起,似在作揖。
有福與雪梅相視一笑,知是故人來訪。二人朝狐狸深深一揖,那兩隻狐狸點點頭,轉身竄入梅林,消失不見。
此後每年梅花盛開時,總有一紅一青兩道影子在月下徘徊。鎮上人說,那是狐仙在守護王家。王家世代行善,家宅安寧,子孫昌盛,成了黑水鎮有名的積善之家。
而這“狐仙點姻緣”的故事,也在關東一帶流傳開來。老人們常說:萬物有靈,善待生命,自有福報。你看那王有福,不過是救了一隻狐狸,就得了一段好姻緣,一生平安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