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年間,膠東崮山腳下有個村子叫石窪屯。屯裡住著個走方郎中,姓趙,名守仁,因擅鍼灸,人送外號“趙銀針”。這趙郎中四十出頭,麪皮白淨,為人厚道,醫術雖不算頂尖,但在十裡八鄉也頗有名氣。
那年深秋,趙郎中揹著藥箱從鄰村看診回來,天色已晚,山道上起了霧。走到老槐嶺時,忽聽草叢中傳來嗚咽之聲,像是受傷的野獸。趙郎中本不想多事,可那聲音淒慘,終是醫者仁心,撥開枯草一看——竟是頭灰狼臥在血泊裡,後腿插著支鏽跡斑斑的獵叉,傷口已潰爛生蛆。
“造孽啊。”趙郎中歎道。那狼似通人性,抬眼望他,目中竟有哀求之色。趙郎中猶豫片刻,心想:“狼雖是凶物,但見死不救有違醫道。”便蹲下身,從藥箱取出金瘡藥和麻沸散,輕聲說:“莫怕,我給你治傷,你莫要咬我。”
說來也奇,那狼當真一動不動。趙郎中先餵它吃了麻沸散,又用銀針封住幾處穴位止血,最後拔叉敷藥,足足忙活半個時辰。狼疼得渾身顫抖,卻真冇傷他分毫。臨走時,趙郎中又留下幾塊乾糧:“你好生養著,三日後我再來換藥。”
三日後趙郎中如約而至,狼的傷口已開始癒合。如此往複半月,狼竟能站立行走了。最後一次換藥時,那狼忽然人立而起,前爪作揖,眼中含淚。趙郎中驚得後退兩步,卻見狼轉身竄入林中,不多時叼回個布包放在他腳邊。
打開一看,裡麵竟是三錠雪花銀,少說五十兩。趙郎中正愣神,那狼又作一揖,長嚎一聲消失在山林中。
一、飛來橫禍
得了狼送的銀子,趙郎中本以為是奇遇一樁,卻不知禍事已悄然埋下。
石窪屯東頭住著個貨郎叫王二癩子,此人遊手好閒,專乾些偷雞摸狗的勾當。三日前,王二癩子突然暴斃家中,胸口插著把生鏽的剪刀。縣衙來人查驗,發現他屋裡藏著不少財物,其中就有鄰村李財主家失竊的玉扳指。
本來這事與趙郎中八竿子打不著,偏偏那日他給狼治傷時,有放羊的孫老漢遠遠瞧見。孫老漢嘴碎,逢人便說趙郎中在山裡與狼廝混,說不定懂什麼妖法。這話傳到縣衙捕快耳中,便成了疑點。
更巧的是,王二癩子死前曾與人在鎮上酒館爭吵,店小二隱約聽見“銀子”、“崮山”等詞。捕快一查,竟在趙郎中家搜出二十兩官銀——正是上月縣庫失竊的贓銀!
趙郎中百口莫辯。那銀子明明是狼所贈,說出來誰信?知縣大老爺驚堂木一拍:“好個趙守仁,表麵行醫濟世,暗地裡勾結盜匪!王二癩子定是分贓不均被你滅口,還不從實招來!”
趙郎中被打得皮開肉綻,咬牙喊冤。知縣見他嘴硬,便命押入死牢,秋後問斬。
二、夜半狼影
牢房裡陰濕昏暗,趙郎中奄奄一息。這夜三更,他正迷迷糊糊,忽聽鐵窗外有窸窣聲響。睜眼一看,竟是那頭灰狼隔著柵欄望他,口中銜著個油紙包。
“你……”趙郎中剛要開口,狼已將油紙包推進牢內,裡麵是兩隻燒雞和一瓶傷藥。更奇的是,狼用前爪在地上劃拉,竟顯出幾個歪扭字跡:“恩公勿憂,三日內必有轉機。”
趙郎中驚得說不出話。狼又深深看他一眼,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牢頭髮現燒雞,以為是趙郎中家人打點,也未多問。趙郎中敷了狼送的藥,傷口竟一夜結痂,心中又驚又疑。
第三日深夜,趙郎中忽然被搖醒。睜眼一看,床前站著個灰袍老漢,鬚髮皆白,眼泛青光。“恩公莫怕,老夫乃崮山狼仙,特來報恩。”老漢聲音沙啞,“害你之人我已查明,是鎮上的典當行老闆錢萬貫。”
原來那錢萬貫監守自盜,偷了縣庫銀子,故意將二十兩藏在趙郎中家後院。王二癩子則是他雇的幫手,因貪心多要分成被滅口。這些秘事,都是山中精怪窺見告知狼仙的。
“可空口無憑,如何取信官府?”趙郎中愁道。
狼仙捋須一笑:“明日午時,你擊鼓鳴冤,要求開棺驗屍。王二癩子指甲縫裡,藏著錢萬貫衣袍的絲線——那日掙紮時抓下的。此事我已托夢給縣衙仵作的老孃,老太太會提醒兒子細查。”
說罷,狼仙又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這是錢萬貫與盜匪接頭時的信物,埋在他家老槐樹下三尺處。你隻需告訴知縣此事,他自會派人去挖。”
趙郎中接過銅錢,正要道謝,狼仙已化作青煙消散。
三、開棺奇案
翌日,趙郎中果然擊鼓喊冤,要求重審。知縣本不耐煩,但架不住趙郎中說出銅錢藏處——差役真從錢家挖出銅錢,還連帶挖出贓銀百兩。這下知縣來了精神,下令開棺驗屍。
驗屍時果然在王二癩子指甲中發現絳紫色絲線,與錢萬貫常穿的那件綢袍質地相同。仵作又發現王二癩子胸口傷口並非剪刀直接刺入,而是死後偽裝——真凶先用重物擊碎其胸骨,再插入剪刀。
錢萬貫被帶上堂時還想狡辯,可當狼仙暗中施法,讓他當堂說出“那夜月黑風高,我在崮山腳下……”時,滿堂嘩然。原來這錢萬貫做賊心虛,那夜行凶後總夢見狼群索命,早已精神恍惚。
鐵證如山,錢萬貫癱倒在地,供認不諱。趙郎中當堂釋放,知縣還賠了他十兩壓驚銀。
出得縣衙,趙郎中直奔崮山,在山神廟前擺上三牲祭品。香菸嫋嫋中,狼仙現形受禮,笑道:“恩公此後可安心行醫了。不過老夫另有一事相求。”
四、狐嫁女
狼仙說,崮山南麓有戶胡姓人家,實則是修煉百年的狐仙家族。他家小女胡三娘三年前渡劫受傷,被獵戶所救,如今劫數已滿,要報恩嫁與那獵戶之子。可人狐通婚有違天條,需借趙郎中這個“有緣人”做個媒證,以瞞過巡山夜叉。
趙郎中聽得目瞪口呆,但念及狼仙恩情,便硬著頭皮應下。
三日後,崮山獵戶陳老實的獨子陳栓柱突然害了怪病,終日昏睡說胡話。趙郎中被請去診治,把脈後心中瞭然——這是狐仙托夢,要結姻緣呢。他便對陳老實說:“令郎這病,需娶個八字相合的媳婦沖喜。我夜觀天象,三日後有吉時,可辦喜事。”
陳老實將信將疑,可兒子病得蹊蹺,隻好答應。趙郎中又私下對陳栓柱說:“你夢中那女子若再來,便說我趙銀針做媒,許你們三日夫妻緣。”
當夜,陳栓柱果然夢中有紅衣女子拜謝。次日病就好了大半。
迎親那日,花轎從山中來,新娘子蓋著紅蓋頭,陪嫁的丫鬟婆子個個美貌非常,嫁妝足足抬了十八箱。村民都看呆了,問是哪家姑娘,送親的隻說:“南麓胡大戶家的三小姐。”
婚禮熱熱鬨鬨辦完,新娘子果真賢惠,把陳家打理得井井有條。隻是每日黃昏必回房休息,不許人打擾。三日後回門,新娘子一去不返,隻留書信說孃家突遭變故,需守孝三年。陳栓柱雖傷感,卻也無可奈何。
唯有趙郎中知道,那夜狼仙來謝他時說了實話:胡三娘報恩三日,已夠償還因果。如今她功德圓滿,上天封為崮山掌燈狐仙,專司指引迷路行人。而陳栓柱日後上山打獵,總會莫名避開陷阱險地,家道也漸漸興旺——這都是後話了。
五、黃皮子討封
趙郎中經曆這些奇事,在鄉裡名聲更響,但也引來些麻煩。
這年臘月,趙郎中去鄰村出診,回來時天已擦黑。走到亂葬崗附近,忽見道旁蹲著個黃衣老漢,頭戴瓜皮帽,拱手作揖:“先生留步,您看老朽像人不像?”
趙郎中心裡咯噔一下——這是遇上黃皮子討封了!早年聽老人說過,黃鼠狼修煉到一定年頭,需找有德之人問這句話。若答“像人”,它便修為大增;若答“不像”或置之不理,它道行儘毀,必會報複。
那黃老漢眼泛綠光,直勾勾盯著他。趙郎中穩了穩心神,想起狼仙曾教他個法子,便正色道:“我看你七分像人,還差三分。要積德行善,助危扶困,待到功德圓滿時,自然修得人身。”
黃老漢聞言愣住,半晌後再次作揖:“謝先生指點迷津。”說完化作黃煙散去。
本以為這事就了了,誰知三日後,趙郎中家的柴房半夜起火。救火時,眾人看見隻大黃鼠狼蹲在房梁上吱吱怪叫。趙郎中恍然大悟——那黃皮子嫌他未直接說“像人”,來報複了。
正當火勢蔓延,忽聽一聲狼嚎,灰狼領著七八條野狼衝進院子,對著黃鼠狼齜牙低吼。黃皮子嚇得竄逃,狼群又幫忙撲火,竟將火勢控製住了。
事後狼仙現身告誡:“山中精怪亦分正邪。那黃皮子心術不正,我已警告它,若再敢來犯,必請雷部誅之。”自此,趙郎中家再無異事。
六、保家仙
經此一劫,趙郎中想請狼仙做個保家仙。狼仙卻搖頭:“我乃山野散仙,不受香火。不過可為你引薦一位。”
三日後,有個姓柳的婦人上門求醫,說她家小兒夜啼不止。趙郎中一看,孩子印堂發青,是受了驚嚇。開過安神藥後,柳婦人突然壓低聲音:“趙先生,可是想請保家仙?我家供的常仙奶奶靈驗,若你願意,我可代為引薦。”
趙郎中這才知道,柳婦人是出馬弟子,供奉的是常仙(蛇仙)。在柳婦人主持下,趙郎中淨身齋戒三日,於自家西廂設了香堂。開壇那日,香燭無風自燃,供桌上的酒杯平移三寸——這是仙家受供的表示。
自此,趙郎中家供起了常仙。說來也怪,自那以後,他醫術精進許多,尤其治小兒病和疑難雜症,常能藥到病除。有次鄰村突發瘟疫,趙郎中夢中得常仙指點,用艾草、雄黃等配出方子,救了一村人性命。
狼仙偶爾也來串門,與常仙下棋論道。趙郎中曾偷聽過一次,二仙談論的都是濟世救人、因果報應之理。有回狼仙歎道:“世人多畏精怪,卻不知精怪修行之苦。我等但存善念,其實與人何異?”
七、五通神劫
這年江南鬨水災,不少流民逃到膠東。其中有個江西木匠,在石窪屯落了腳。這人手藝好,但性情古怪,常在深夜雕些猙獰神像。
一夜,趙郎中起夜,忽見木匠家方向紅光沖天,伴有嬉笑怪叫。他心知有異,忙請常仙檢視。常仙去後不久倉皇返回,蛇身竟有焦痕:“不好,那木匠供的是五通邪神!如今他要以童男童女祭神,換三年橫財。”
趙郎中大驚,欲報官府,常仙攔住:“五通非尋常鬼魅,官府奈何不得。快去崮山請狼仙,再往東村找白老太太——她供的是胡三太爺,專克五通。”
趙郎中連夜奔波,請來狼仙與白老太太。三人二仙趕到木匠家時,隻見五個赤麵獠牙的虛影正在院中狂舞,木匠已綁了兩名孩童準備開壇。
白老太太敲響神鼓,唱起請神調。不多時,胡三太爺借身降臨,白老太太鬚髮皆張,目射金光:“大膽五通,敢在崮山地界害人!”狼仙也現出原形,率領群狼圍住院子。
五通神桀桀怪笑:“區區山野小仙,也敢管閒事?”雙方鬥在一處,但見陰風慘慘,飛沙走石。關鍵時刻,常仙請來本方土地,土地公拄杖喝道:“五通邪神,違逆天條,雷部正神即刻便到!”
話音未落,天上烏雲密佈,雷聲隆隆。五通神最懼天雷,嚇得四散逃竄。胡三太爺與狼仙各施神通,擒住其中三個,另兩個遁入地下逃走。
木匠見事敗露,欲翻牆逃跑,被狼群撲倒。次日送官,從他家搜出多件失竊財物,竟是個流竄作案的大盜。而那三個被擒的五通神,被土地公鎮在崮山三處泉眼下,永世不得出。
八、善有善報
經此種種,趙郎中在地方上成了傳奇人物。但他依舊揹著小藥箱走鄉串戶,診金貧者分文不取,富者隨意給些。
晚年時,趙郎中在自家院裡栽了棵槐樹。常仙說此樹可通陰陽,狼仙則在樹下埋了顆狼牙,說能辟邪保平安。果然,那槐樹長得奇快,三年已成合抱之木,夏日樹冠如蓋,常有鳥兒做窩。
趙郎中活到八十九歲,無疾而終。出殯那日,送葬隊伍長達三裡,許多受過恩惠的百姓自發戴孝。行至崮山腳下,忽然從林中竄出百頭野狼,為首的正是那頭老灰狼。群狼不吼不叫,隻是默默跟在隊伍後,直至墳地下葬方散。
更奇的是,趙郎中死後第七日,有樵夫看見他墳前槐樹下,常有一灰袍老者和一青衣老嫗對弈。老者落子時,指間似有狼毫隱現;老嫗微笑時,舌分兩岔如蛇信。
石窪屯的老人說,那是狼仙和常仙在守墓呢。趙家子孫後來果然興旺,代代都有行醫者,且每代必出一位能通靈性的,專治各種疑難怪症——這都是保家仙庇佑。
至於那棵槐樹,如今還在石窪屯老宅院裡。有人說月圓之夜,能看見樹影裡有位背藥箱的老先生緩緩走過,身後跟著條灰狼。若誰家有急病難症,在樹下誠心祈求,夢裡或能得個藥方。
當然,這隻是鄉野傳說,一說一樂罷了。信不信的,全憑個人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