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年間,魯中一帶有個叫彭家鎮的地方,鎮東頭住著個商人彭二,鎮西頭住著個教書先生周全。二人本是同鄉,卻因一樁怪事結下了梁子。
彭二做的是藥材生意,這些年走南闖北,攢下不少家當。他人前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見誰都拱手作揖,鎮裡人當麵稱他“彭善人”,背地裡卻說他“笑麵虎”。原來這彭二表麵仁義,暗地裡卻最會算計,與他做買賣的,少有不被他占了便宜的。
周全則不同,祖上三代都是教書先生,到他這一代,雖然清貧,卻守著祖宅和幾畝薄田,日子倒也過得去。周先生為人耿直,鎮上的孩子多半是他的學生,大家對他很是敬重。
話說彭二的父親彭老爺子年初過世,彭二便張羅著要選塊風水寶地安葬。他請了方圓百裡最有名的風水先生趙半仙來看地。趙半仙羅盤轉了三天,最後指著一處山坳說:“此地背山麵水,藏風聚氣,乃是‘玉帶纏腰’的上佳格局,若將先人安葬於此,後人必能財源廣進,福澤三代。”
彭二大喜,正要掏錢買地,卻得知那塊地竟是周全祖產的一部分。原來周家祖上曾買下整片山坡,這些年家境中落,隻耕種了山腳下的好田,山坡上的荒地便一直閒置著。
彭二提著厚禮登門拜訪,堆著笑臉說:“周先生,令尊那塊荒地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賣給我,價錢好商量。”
周全卻搖頭:“彭老闆有所不知,那塊地雖荒著,卻是我曾祖父當年特意留下的。他曾囑咐子孫,那地方有靈性,不可輕易動土,更不可賣與他人。”
彭二哪裡肯信,隻當週全故意抬價,便加了三次價碼,一次比一次高。最後一次的價錢,足以在鎮上買下三處宅院了。可週全隻是拱手:“非是錢的問題,實在是祖訓難違。”
彭二碰了釘子,心裡窩火,暗罵周全不識抬舉。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三日後,周全家突然來了幾個衙門裡的人,說是有人舉報周家那塊地界址不清,與鄰地有糾紛,要重新丈量。這一丈量不要緊,竟量出周家地契上寫的是“山坡地五畝三分”,而實際占地卻有六畝多。差役板著臉說周家多占了官地,要麼補交二十年地租,要麼將多出的地劃歸官產。
周全急得滿頭大汗,他一個教書先生,哪來那麼多錢補地租?正無措間,彭二“恰巧”路過,見狀忙上前打圓場,最後“好心”提出:他願意出錢幫周全補上地租,條件是多出來的那一畝三分地歸他所有。
周全明知其中有詐,卻無可奈何,隻得咬牙畫押。就這樣,彭二隻花了不到原先報價一成的銀子,便拿到了心心念唸的風水寶地。
事情辦妥後,彭二擇了吉日,熱熱鬨鬨地將父親葬在了山坡上。下葬那日,還請了和尚道士做了三天法事,排場之大,全鎮矚目。
然而奇怪的事從下葬當晚就開始了。
先是彭二夢見父親渾身濕透站在床前,哆嗦著說:“兒啊,這地方住不得,底下全是水,冷得刺骨啊!”
彭二驚醒後不以為意,隻當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接下來幾天,他夜夜做同樣的夢,父親在夢中的模樣一次比一次淒慘,最後一次竟哭訴道:“你再不把我遷走,為父就要成水鬼了!”
彭二心裡發毛,請趙半仙去看。趙半仙繞著墳地轉了幾圈,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跺腳道:“壞了壞了!我當初隻看地表形勢,卻不知這地下竟有暗河!‘玉帶纏腰’成了‘寒水浸骨’,這是大凶之兆啊!”
“那怎麼辦?”彭二急問。
“遷墳!”趙半仙斬釘截鐵,“而且必須儘快,否則不但家運衰敗,怕是還要出人命!”
彭二聞言,像被潑了一盆冷水。遷墳談何容易?且不說勞民傷財,單是這麵子就丟不起——當初為了這塊地鬨得滿城風雨,如今若遷走,豈不是自打嘴巴?
正在彭二猶豫不決時,更怪的事發生了。
先是彭家藥鋪的夥計說夜裡總聽見後院有滴水聲,可檢查各處都冇有漏水;接著彭二的妻子開始夢遊,半夜總往水缸邊跑,有一次險些栽進去;最邪門的是彭家七歲的獨子,突然發起高燒,胡話連連,總是尖叫“爺爺在冷水裡喊救命”。
彭二這下真慌了,決定悄悄遷墳。可新墳地還冇選好,周全那邊卻出了件事。
自打彭二父親下葬後,周全總覺得心神不寧。有一夜他批改學生作業至深夜,忽聽窗外有窸窣聲響。推開窗一看,月光下竟見一隻白毛狐狸蹲在院牆上,一雙碧綠的眼睛直直盯著他。
周全素來聽說狐狸有靈,便拱手道:“仙家深夜造訪,不知有何指教?”
那狐狸竟口吐人言:“周先生,你可知你家那塊山坡地為何祖訓不讓賣?”
周全大驚:“請仙家明示。”
狐狸躍下牆頭,化作一個白衣童子,模樣不過十來歲,卻有一雙看透世事的眼睛:“百年前,我族中一位長輩渡劫受傷,被你家曾祖父所救。為報恩情,我那位長輩指出那片山坡下有一處靈穴,若周家後人行善積德,百年後可擇吉日將先人遷葬於此,可保家族文運昌盛。但若被心術不正者所占,則會引發地下暗河倒灌,釀成禍事。”
周全聽得目瞪口呆:“那彭家父親葬在那裡……”
“正是觸動了禁忌。”童子歎息,“如今暗河之水已被怨氣引動,若不及時化解,不但彭家要遭殃,便是方圓十裡也會受陰氣影響。我今夜來,是還周家昔日的恩情。”
“該如何化解?”周全忙問。
童子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符:“你將此符貼在彭家墳前那棵老槐樹上,可暫時鎮住陰氣。但要徹底解決,需讓彭二心甘情願遷墳,並在遷墳時由你出麵,在墳坑中放入這包香灰。”說著又取出一個紅布包。
“這是?”
“這是我族修煉洞府中的香灰,有淨化之效。放入後,需讓彭二親自填第一抔土,並在墳前真心懺悔。”童子鄭重道,“此事關乎因果,若彭二不願,不可強求,否則反噬更烈。”
周全接過符紙和香灰,正要再問,童子已重新化作狐狸,躍上牆頭,消失在了夜色中。
次日,周全依言悄悄將黃符貼在老槐樹上。說也奇怪,自那之後,彭家那些怪事便漸漸少了。彭二見家中安寧,遷墳的心思又淡了。
轉眼到了清明,彭二照例上山掃墓。走到墳前,忽見周全也在不遠處祭祖。彭二本想避開,卻聽見周全自言自語:“奇怪,這墳邊的草怎麼都往一邊倒?地氣不對啊……”
彭二心裡一動,湊上去搭話。周全便將狐狸童子所言,挑能說的說了一遍,最後道:“彭老闆,那塊地確實不適合安葬,你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彭二將信將疑,但聯想到之前的種種怪事,又不敢不信。他猶豫再三,終於拉下臉麵,向周全深深一揖:“周先生,以前是我對不住你。這遷墳的事,還請你幫幫忙。”
周全見他態度誠懇,便答應相助。兩人選了個日子,請了人手,準備遷墳。
開墳那日,天色陰沉。工人們挖開墳土,露出棺木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隻見厚重的柏木棺材上,竟滲出一層細密的水珠,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更奇的是,墳坑四壁也在慢慢滲水,不多時便積了淺淺的一層。
“快起棺!”主持儀式的老道士急喊。
八個壯漢用粗繩套住棺材,齊喝一聲往上抬。棺材離地的瞬間,坑底突然“咕嘟”冒出一個水泡,接著一股渾濁的水湧了出來,很快漫過了腳踝。
彭二嚇得麵如土色,趕忙按照周全的囑咐,親自將紅布包裡的香灰撒入坑中。香灰入水,竟發出“嗤嗤”輕響,冒出淡淡白煙,隨之水中那股陰寒之氣似乎消散了不少。
遷墳完成後,彭二在父親新墳前長跪不起,真心懺悔過往所為。說來也怪,自那之後,彭家的生意雖不如從前紅火,但家中安寧,兒子也再未生過怪病。
而周全那邊,則在狐狸童子的指點下,將自家一位先人的遺骨遷至山坡靈穴。三年後,周全的兒子考中了省城的師範學校,成了鎮上第一個公費讀書的人,周家文運果然開始昌盛。
至於彭二,經曆此事後性情大變,不再像從前那樣精於算計,偶爾還會賙濟鎮上窮苦人家。有人說曾見他深夜在鎮上小橋邊,與一個白衣童子說話;也有人說,那童子其實就是當年點化周家曾祖父的狐仙,一直在暗中看著這段因果。
鎮上老人常說:風水養人,也挑人。心地不正的,再好的風水也會變壞;心存善唸的,即使風水平平,也會有仙家暗中相助。這道理,彭二算是用一場驚嚇換明白了。
而那隻白毛狐狸的故事,也在彭家鎮一代代傳了下去。有人說它還在深山修行,有人說它已得道成仙,偶爾還會化作童子模樣,在月明之夜出現,點化有緣之人。
隻是自此之後,彭家鎮的人家葬墳選址時,都會請明白人好好看看地下。而“彭二爭墳”的故事,也成了大人教育孩子“做人要厚道”時常講的典故。
至於那片山坡,後來被周全主動捐出,建了一所小學。說也奇怪,學校建成後,那地方再冇出過什麼怪事。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似乎比什麼符咒都更能驅散陰霾,迎來朝陽。
而這,或許就是最好的風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