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這鎮子,自古有個說法,叫“窮山惡水出奇人”。東街馮老三就是個活例子。
馮老三家祖上在鎮上開了間當鋪,傳到馮老三這代,已經是個隻收不賣的雜貨鋪子。四十幾歲的人,瘦得像根竹竿,戴副老花鏡,整天窩在鋪子後頭的八仙桌旁,擺弄些瓶瓶罐罐。鋪麵小得轉不開身,到處堆著舊書、破瓷、生鏽的銅錢,灰塵在午後陽光裡跳舞。鄰居都說,馮老三這鋪子,耗子進來都得含著眼淚出去——太窮了。
唯獨一樣,馮老三識貨。什麼物件過他的手,掂量掂量,吹口氣,湊到燈底下瞧瞧,八九不離十能說出個道道。可惜這窮鄉僻壤,哪有那麼多寶貝讓他瞧?大多是些農戶家裡翻出的破碗爛鐵,換個油鹽錢罷了。
那年深秋,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壓著鎮子。馮老三正對著一尊缺了耳朵的香爐發呆,門簾子一挑,進來個人。
這人三十出頭,穿一身半舊青布長衫,清瘦白淨,眉眼細長,手裡拎個藍布包袱。最奇的是,這般陰冷天氣,他衣衫單薄,臉上卻不見半分寒意,反而透著溫潤光澤。
“掌櫃的,討杯熱水。”來人開口,聲音溫和。
馮老三忙起身倒水。來人接過粗瓷碗,卻不急著喝,目光在鋪子裡轉了一圈,落在角落一個蒙塵的錫壺上。
“這壺,掌櫃的出嗎?”
馮老三一愣。那錫壺是他爺爺那輩留下的溫酒壺,肚大頸細,通體烏黑,壺蓋雕著模糊的纏枝蓮紋,早被熏得看不清了。他從未當它是件東西。
“客官要這個?不值錢的舊物,您要的話,給兩個銅板拿走。”
來人微微一笑,從懷中摸出塊碎銀,足有半兩:“熱水錢和壺錢。”
馮老三嚇一跳,這夠買十個新壺了。他正要推辭,來人已將銀子放在桌上,拿起壺仔細端詳,眼中竟有光彩流動。
“掌櫃的貴姓?”
“免貴姓馮,行三。客官怎麼稱呼?”
“敝姓胡,單名一個真字。路過貴地,見這壺與我有緣。”胡真將壺收入包袱,卻不急著走,“馮掌櫃這裡清靜,不知可否借住一宿?房錢照付。”
馮老三本就是孤家寡人,後院有空房,見這胡真氣度不凡,出手闊綽,哪有不應之理。
當夜,馮老三炒了兩個小菜,燙了一壺酒,與胡真對酌。三杯下肚,話匣子開了。
“胡先生是做哪行的?看您不像本地人。”
胡真抿了口酒:“雲遊四方,尋些古物,也幫人看看風水氣運。”
馮老三大喜:“巧了!我就好這個。不瞞您說,我這鋪子雖破,可經手的物件不少。您給掌掌眼?”
胡真也不推辭,隨馮老三進了裡屋。馮老三獻寶似的捧出幾樣私藏:一枚缺角玉玨,一把生綠鏽的青銅匕首,還有一幅蟲蛀的山水畫。
胡真掃了一眼,搖頭:“玉是岫岩老玉,可惜殘了,靈氣已散。匕首是民國仿漢,畫是清末匠人臨摹,都無大價值。”
馮老三頓時蔫了。胡真卻話鋒一轉:“不過馮掌櫃眼力不俗,隻是機緣未到。我觀你麵相,眉間有清氣,當與仙道有緣。今日承蒙招待,送你一場造化。”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白日買的錫壺,擺在桌上。又從包袱裡摸出個青瓷小瓶,往壺裡倒了幾滴透明液體。那液體入壺,竟發出輕微嗡鳴。
“此壺非凡物,乃是前清一位薩滿巫師的法器,被煙火氣埋冇了。我以仙露點化,已複其靈性。”胡真神色鄭重,“馮掌櫃記住,每日晨起,持壺默唸心中所願,將壺置於朝陽下,壺中自會生出瓊漿。此漿可點石成金,化凡為寶,但有三不可:不可貪,每日隻取一滴;不可炫,秘不示人;不可妄,所求須是正道所需。”
馮老三聽得目瞪口呆,掐了自己一把,生疼。
胡真續道:“你我相逢即是有緣。我雲遊四方,日後或會再來。此壺慎用,切記切記。”
次日清晨,胡真飄然而去。馮老三半信半疑,按胡真所言,將壺捧到院中,對著初升的太陽,默唸:“願今日能收件真東西,換頓肉吃。”
一刻鐘後,他戰戰兢兢打開壺蓋,壺底果然有一滴晶瑩液體,異香撲鼻。馮老三取來一枚最賤的銅錢,滴上一滴。隻見銅錢表麵泛起金光,轉瞬間,竟變成一枚金燦燦的古錢,看形製竟是北宋“淳化元寶”背佛像金錢,市麵上萬金難求!
馮老三心臟狂跳,一夜暴富的狂喜幾乎將他淹冇。但他想起胡真的叮囑,強壓貪念,隻將金佛錢收好,未再取用。
如此過了月餘,馮老三每日取一滴仙露,點化些小物件。他不敢太張揚,隻陸陸續續“撿漏”了幾件“寶貝”,賣了換錢,鋪子修繕一新,三餐有肉,衣衫也光鮮起來。鎮上人隻道馮老三終於時來運轉,眼力毒了,冇人起疑。
轉眼寒冬臘月,胡真忽然又至。這次他衣衫沾塵,麵帶倦色,似長途跋涉而來。
馮老三喜出望外,設宴款待。酒過三巡,馮老三憋不住話,將壺中仙露的神奇一一道來,又取出幾件點化的寶物給胡真看。
胡真細細看過,點頭微笑:“馮掌櫃守約,未生貪念,甚好。隻是仙家寶物,用久恐遭天忌。我此次來,是想將此壺徹底點化,使其能生玉液,不僅點金,更能祛病延年。需以靈藥淬鍊三日,期間不可移動。”
馮老三自然無不應允。胡真遂閉門煉壺,馮老三每日送飯至門外,聽得屋內時有輕微風雷之聲,異香透過門縫飄出,心知胡真必非常人。
第三日夜,馮老三送宵夜,見房門虛掩,胡真盤坐榻上,麵前錫壺懸空旋轉,壺身透出淡淡白光。胡真雙目緊閉,額頭見汗,似在全力運功。
馮老三不敢打擾,放下食盒欲走,忽聽胡真悶哼一聲,壺身白光亂閃。馮老三一驚,脫口而出:“胡先生!”
胡真猛然睜眼,壺應聲落地,“噹啷”一聲滾到馮老三腳邊。壺蓋掀開,裡麵空空如也。
“功虧一簣。”胡真苦笑,“馮掌櫃,你這一聲,驚了我元神。煉壺需重來,但我有急事須往長白山一趟,不及再煉。此壺暫寄你處,切記勿動,待我歸來再行處置。”
馮老三懊悔不迭,連聲賠罪。胡真擺擺手,當夜便匆匆離去。
這一走,就是半年無音訊。
馮老三謹記囑咐,將壺供在裡屋,每日焚香,不敢擅動。可眼看盛夏將至,鋪子裡生意又淡下來。這日,鄰鎮的王胖子來訪。王胖子是方圓百裡最大的古董販子,專做有錢人的生意。
王胖子一眼看見供著的錫壺:“喲,馮老三,這壺供著乾啥?看著烏漆嘛黑的。”
馮老三心頭一緊,含糊道:“祖傳的老物件,供個念想。”
王胖子是個人精,看出馮老三神色不對,又見這壺雖不起眼,卻隱隱有股說不出的韻味,便留了心。此後常來走動,旁敲側擊。馮老三畢竟藏不住事,幾頓酒下來,半醉間透出一句:“這可是神仙賜的寶壺……”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王胖子認定壺裡有蹊蹺,暗中觀察,發現馮老三每日清晨必在院中捧壺片刻。某日,他買通馮家隔壁的小孩,爬上牆頭偷看,正見馮老三從壺中倒出一滴液體,點在一枚銅板上,銅板瞬間金光閃閃。
王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次日,王胖子帶著重禮上門,開門見山要買壺。馮老三自然不允。王胖子便換了個說法:“馮哥,我知這壺神異。這樣,壺還是你的,我隻要裡麵一滴仙露,驗驗真偽。若真,我告訴你一條大財路,比你這樣小打小鬨強百倍!”
馮老三猶豫。胡真隻說不可擅動壺,冇說不許給人仙露吧?況且王胖子路子廣,說不定真能……
貪念一起,理智便退。馮老三咬牙道:“隻一滴,你鬚髮誓不外傳!”
王胖子指天誓日。馮老三便按往日方法,取出一滴仙露。王胖子早有準備,掏出一塊劣質玉佩。仙滴落上,玉佩光華流轉,質地變得溫潤如羊脂,竟成了上等和田玉!
王胖子激動得手都抖了,卻按下狂喜,正色道:“馮哥,果然是真寶!你知道城裡李半城嗎?他家老太太七十大壽,正尋稀罕壽禮。咱們合作,用這仙露點化幾件像樣的東西,我拿去賣給李半城,賺的錢,三七分,你七我三!”
馮老三心動了。胡真一去半年,音信全無,萬一不回來了呢?自己守著寶山不敢動,太傻。況且隻是點化幾件壽禮,應不算“貪”吧?
兩人一拍即合。馮老三連日取用仙露,點化了一尊玉觀音、一串翡翠念珠、一幅“百壽圖”。王胖子拿去城裡,果然賣出天價。白花花的銀元到手,馮老三的膽子更肥了。
王胖子趁熱打鐵:“馮哥,這仙露既能點石成金,想必也能治病強身。李半城的老爹癱了三年,懸賞千金求醫。咱們用仙露兌水,就說求得仙方,豈不又是一筆?”
馮老三有些猶豫:“這……仙露治不治病,胡先生冇說啊。”
“試試無妨!治好了,千金奉上;治不好,咱們也不虧。”王胖子鼓動三寸不爛之舌。
馮老三終究點了頭。王胖子取走一滴仙露,兌成一碗“仙水”,送往李家。當夜,李家仆從急惶惶來報:李老爺子喝了仙水,上吐下瀉,奄奄一息!
馮老三魂飛魄散,忙帶著壺趕往城裡。李老爺子躺在床上,麵如金紙。馮老三狠心取出一滴仙露,直接滴入老人口中。片刻,老人臉色轉紅,竟睜開眼,要水喝。
一場虛驚,李半城反而千恩萬謝,又奉上厚禮。馮老三和王胖子因禍得福,名聲卻傳出去了:馮家鋪子有仙方,能起死回生!
這下可不得了。求醫的、求財的、求官的,踏破門檻。馮老三起初還節製,後來架不住金銀誘惑,來者不拒。仙露每日一滴不夠用,他便試著多取。壺竟也真能多生,從一滴到兩滴、三滴……隻是壺身那股溫潤光澤,日漸暗淡。
王胖子已不滿足小打小鬨。他慫恿馮老三:“馮哥,咱們開個‘仙壺堂’,專售仙露所化寶物、仙方。您就是活神仙,坐著收錢!”
馮老三飄飄然,真覺自己得了仙緣,與眾不同。仙壺堂開張那日,鑼鼓喧天,鎮上頭麪人物都來捧場。馮老三穿著簇新綢衫,當眾演示“點銅成金”,滿堂喝彩。他誌得意滿,將胡真“三不可”的叮囑拋到九霄雲外。
就在最風光時,怪事來了。
先是求去的仙露寶物,三日後紛紛現形:金器變回破銅,美玉化作頑石,仙藥吃了反而腹瀉不止。買主們怒不可遏,砸了仙壺堂,要找馮老三算賬。
接著是馮老三自己。他開始做噩夢,夢見胡真冷冷看他,一言不發。白天則精神恍惚,總覺得有人跟著。家中物品無端移動,夜間常有嗚嗚風聲,似哭似訴。
王胖子見勢不妙,捲款溜了。馮老三成了過街老鼠,躲在家裡不敢出門。更可怕的是,那寶壺開始反噬:他求財,壺中生出的卻是血水;他求安,壺中冒出黑煙,惡臭撲鼻。
這夜,馮老三對著壺跪求:“仙壺啊仙壺,我知錯了,您顯顯靈,告訴我胡先生在哪兒?”
壺中忽然傳出一個尖細聲音,似笑非笑:“胡真?他自身難保啦!你貪得無厭,違背仙誓,害他受天譴,在長白山遭雷劫呢!嘻嘻,壺靈已汙,我也快散了,你也彆想好過!”
馮老三駭然癱倒。此刻方知,自己不僅害了自己,更連累了恩人。
次日,馮老三變賣所有家當,賠償受騙鄉鄰,幾乎散儘家財。他背上行囊,揣著那已變得冰冷沉重的錫壺,決定北上長白山,尋找胡真,贖罪求救。
一路跋涉,風餐露宿。壺中的邪靈不時作祟,讓他迷路、摔倒、染病。但馮老三鐵了心,拖著病體,終於來到長白山下。
深山老林,哪裡尋人?馮老三漫無目的地走,幾度暈厥。這日,他倒在一處山澗邊,壺從懷中滾出,墜入溪水。
馮老三拚死撈起壺,卻見壺身在水中泛起點點微光,那股陰冷邪氣似被沖刷淡去。他心中一動,莫非這山澗有靈?
忽聽身後有人歎道:“馮掌櫃,何苦至此。”
馮老三渾身一震,回頭,正是胡真。隻是此時的胡真,衣衫襤褸,麵色蒼白,左臂纏著布帶,隱有焦痕。
“胡先生!我……我對不住您!”馮老三撲通跪倒,涕淚橫流,將前後經過悉數坦白,叩頭不止。
胡真扶起他,目光複雜:“我知。壺靈與我心神相連,你每多用一滴,我便受一分反噬。那日我在此渡雷劫,因你妄用仙露,汙了因果,天雷加倍,險些魂飛魄散。”
馮老三悔恨欲死。
胡真拿過壺,凝視良久:“此壺本是長白山胡家仙門法器,我見你本性不壞,又有緣,才借你暫用,盼你以之行善積德,或可引入仙門。不料你終究難破貪嗔。”他頓了頓,“但你能散儘家財,千裡尋來,良知未泯。罷了,最後給你一線機緣。”
胡真咬破指尖,滴血於壺身,念動咒語。壺身微顫,透出淡淡白光,與山澗水汽交融。
“此壺靈性已汙,不可再用。但我以本命精血為引,借這靈澗之水,可最後一次催生仙露。此露非為點金,而是洗心。你且服下,能見己過,明己心。此後仙緣已儘,你好自為之。”
壺中生出一滴乳白色液體,異香沁人心脾。馮老三恭敬服下,頓覺一股清涼流遍四肢百骸,過往種種貪念、僥倖、虛榮,如鏡中映照,清晰無比。他汗如雨下,愧不能當。
胡真將壺投入山澗深處:“法器歸山,塵緣了斷。馮掌櫃,回去踏實過日子吧。仙道渺渺,終究不如人間煙火真。”
馮老三叩彆胡真,踉蹌下山。回鎮後,他閉門謝客,重開雜貨鋪,老老實實做生意。人們發現,馮老三變了,不再神神叨叨,待人誠懇,價錢公道。有好奇者問起仙壺之事,他隻笑笑:“哪有仙壺,不過是做了場荒唐夢。”
有人說曾見馮老三夜深時,對著北方星空焚香默禱。也有人說,某年大雪封山,馮老三冒險進山救下獵戶,回來後手中似攥著一片白色毛髮。
馮老三活到八十多歲,無疾而終。下葬那日,有人見一隻白狐在遠處山頭駐足良久,對月長鳴,而後消失在林海雪原中。
至於那錫壺,至今仍在長白山某處深澗中吧。或許待得有緣人,以清淨心、平常意,方能再見其真容。
隻是仙緣一事,說來玄妙,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強求不得。貪字頭上一把刀,古往今來,多少奇遇,都敗在這個字上。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