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魯中山區有個邵家鎮,早年叫邵家莊,鎮上最有名的不是富戶,而是邵家祠堂。這祠堂建於明末,青磚灰瓦,門前兩棵老槐樹不知活了幾百年,枝葉遮天蔽日,夏天再熱,祠堂裡都陰森森的。
民國二十三年秋,鎮上出了件奇事。
邵家鎮保長李有財,五十多歲,精明能乾,但也有些霸道。鎮上糾紛多由他調解,因他辦事還算公道,大家也都服氣。這天一大早,鎮東頭的趙寡婦跑到祠堂哭訴,說她家僅有的兩畝薄田被鄰居王屠戶占了界碑,生生占去一壟地。
李保長披衣起身,漱了口茶,慢悠悠來到祠堂。祠堂正堂擺著張八仙桌,算是他的“公堂”。王屠戶已在那兒等著,腰裡還彆著殺豬刀,一臉橫肉。
“保長,您評評理,”趙寡婦跪在地上,“那地是我家男人在世時置下的,地契上寫得明明白白,四至清楚。王屠戶趁我孤兒寡母,夜裡偷偷挪了界碑!”
王屠戶冷笑:“胡說八道!那界碑在我爺爺那輩就在那兒了,你男人死得早,你記糊塗了。”
兩人爭執不下,李保長正要讓去請地保查舊檔,門外忽然跌跌撞撞跑進個人來,是鎮上的教書先生邵文遠。他臉色煞白,手裡拿著本發黃的古書:“保長!昨夜…昨夜我夢見邵氏先祖了!”
祠堂裡頓時安靜下來。邵家鎮的老人兒都知道,邵氏先祖邵臨淄是明朝的進士,曾任縣令,以善斷奇案聞名鄉裡。傳說他死後陰魂不散,偶爾會在祠堂顯靈。
“先祖在夢裡說,”邵文遠喘著氣,“今日祠堂審案,他要親自聽審!”
王屠戶哈哈大笑:“邵先生,您讀書讀糊塗了吧?死人怎麼審案?”
話音未落,祠堂忽然颳起一陣陰風。那風來得古怪,隻在大堂裡打轉,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供桌上的蠟燭“噗”地自己亮了,青幽幽的火苗紋絲不動。
李保長臉色一變,正要說話,忽聽祠堂後堂傳來一聲蒼老的歎息。
“李保長,”聲音空洞,彷彿從地底傳來,“今日這案,讓老夫聽聽可好?”
滿堂皆驚。趙寡婦嚇得癱軟在地,王屠戶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手下意識按住了殺豬刀。隻有邵文遠對著後堂深深一揖:“先祖顯靈,晚輩惶恐。”
“你且退下。”那聲音道,“李保長,繼續審你的案。老夫隻在一旁聽著,不多言。”
李保長畢竟是見過世麵的,穩了穩心神,清了清嗓子:“既…既然如此,那就繼續。”他轉向王屠戶,“你說界碑從未動過,可有憑證?”
王屠戶硬著頭皮道:“我…我有人證!我家長工劉三可以作證!”
劉三被叫來,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畏畏縮縮不敢看人。王屠戶瞪著他:“劉三,你說,那界碑是不是一直在那兒?”
劉三嘴唇哆嗦:“是…是一直在那兒…”
這時,後堂傳來一聲冷哼:“說謊。”
劉三“撲通”跪倒,磕頭如搗蒜:“神仙饒命!神仙饒命!是東家…東家前夜讓我挪的界碑,給了我三塊大洋…”
王屠戶暴跳如雷,拔出殺豬刀:“你這吃裡扒外的東西!”
“放肆!”後堂聲音陡然威嚴,“公堂之上,豈容你逞凶!”
王屠戶手裡的刀“噹啷”落地,整個人像被無形的手按住,動彈不得。他臉色由紅轉白,冷汗涔涔。
李保長見狀,心裡已有數:“王屠戶,你還有何話說?”
這時,門外忽然又喧鬨起來。鎮上的風水先生徐半仙擠進來,神色慌張:“保長!且慢定案!此事…此事有蹊蹺!”
徐半仙繞著王屠戶轉了三圈,掐指一算,臉色大變:“王屠戶,你最近是不是動過祖墳?”
王屠戶一愣:“你…你怎麼知道?我上月確實請人修了祖墳,壘高了墳頭…”
“壞了壞了!”徐半仙跺腳,“你家祖墳在白虎位上,本就煞氣重,你又擅自加高,破了風水局,驚擾了地下的‘那位’!”
“哪位?”李保長問。
徐半仙壓低聲音:“這邵家鎮地下,早年有條小蛟,修煉五百年,即將化龍。明朝時邵臨淄老爺建祠堂,特意選在此處鎮壓,既借蛟龍靈氣保佑邵氏子孫,又防它出來作亂。你這動土,怕是驚動了它…”
話音未落,祠堂地麵微微震動。眾人驚呼聲中,供桌下竟滲出絲絲水跡,那水跡蜿蜒如蛇,漸漸在地麵彙成一行字:
“移碑者,三日內還地賠禮,否則家宅不寧。”
字跡清秀,卻透著一股寒意。王屠戶終於怕了,跪地求饒:“我還!我加倍還!求大仙饒命!”
水跡漸漸消退。後堂傳來邵臨淄的聲音:“李保長,此案可結了?”
李保長忙道:“結了結了!王屠戶歸還田地,另賠趙寡婦三塊大洋作補償,如何?”
“善。”聲音漸遠,“記住,舉頭三尺有神明,莫欺孤寡,莫昧良心…”
陰風散去,蠟燭熄滅,祠堂恢複平靜。眾人麵麵相覷,半晌說不出話。
自此,邵家祠堂的“審案靈異”傳遍四鄉八裡。李保長審案更加謹慎,百姓有糾紛也樂意來祠堂解決,倒成了當地一景。
然而奇事並未結束。三個月後,鎮上來了個遊方道士,在祠堂外轉悠三天,第四天求見李保長。
“保長,祠堂地下確有靈物,”道士神秘兮兮,“但不是蛟。”
“哦?那是什麼?”
道士壓低聲音:“是邵臨淄本人的一縷魂魄,借了地脈靈氣,修成了‘地仙’。”
李保長大驚:“此話當真?”
道士點頭:“邵老爺生前公正,死後執念不散,魂魄不入輪迴,借祠堂香火與地脈修行。那日顯靈,既是他本意,也是地脈靈氣外泄所致。王屠戶動土,確實驚動了地脈,但不是蛟,是邵老爺的修行之所。”
“那…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道士撚鬚微笑:“本是好事,但人鬼殊途,長久滯留人間,終非正道。貧道有一法,可助邵老爺功德圓滿,歸入輪迴,同時保邵家鎮百年平安。”
李保長召集族老商議,最後決定按道士說的做。選了個吉日,在祠堂做了七天法事,超度邵臨淄魂魄。法事最後一日,祠堂異香撲鼻,有人看見一道青光直衝雲霄,消失在雲端。
自此,祠堂再無異事,但邵家鎮風調雨順,人才輩出,都說邵老爺雖入輪迴,福澤猶在。
至於真相到底如何——是蛟龍作祟,還是鬼魂顯靈,亦或是地仙修行?說書人說到這裡,總要賣個關子:
“各位看官,這世上奇事,信則有,不信則無。但有一條是實在的:舉頭三尺有神明,做人做事,還得憑良心。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茶客們點頭稱是,又催著問後來邵家鎮還出過什麼奇事。說書人醒木一拍,且聽下回分解了。
而這故事,就在魯中山區一代代傳了下來,成為老人們教育兒孫的活教材:做人要公道,做事要良心,不然祠堂裡的邵老爺,說不定哪天就來找你說道說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