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魯東南有個叫王家集的小鎮,鎮上有個叫王老實的貨郎。這王老實四十出頭,人生得精瘦,肩上一根扁擔兩頭挑著貨箱,走街串巷賣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他為人本分,貨真價實,可生意卻一直不溫不火,勉強餬口。
這年臘月,天寒地凍,王老實卻欠下了三筆債:一是欠鎮上米鋪劉老闆五塊大洋,說是要給老孃買藥;二是欠棺材鋪趙掌櫃三塊大洋,為的是給早逝的父親換口好些的棺材;三是欠了鄰村張寡婦兩塊大洋,那是他當年落魄時借來救急的。
眼看年關將近,債主們輪流上門,王老實愁得整夜睡不著。臘月二十三這天,天上飄著細雪,他挑著貨擔出了門,心想無論如何也得賣出些東西,好歹先還上一點。
走到鎮子西頭的老槐樹下,忽然一陣陰風吹過,王老實打了個寒顫,眼前竟浮現出一行黑字:“王老實,積善村人,享年四十二,臘月廿三酉時三刻卒。”
他揉了揉眼睛,那字又不見了。王老實心裡發毛,抬頭看看天色,已是申時末,離酉時不遠了。他想起前幾日聽茶館裡說書先生講,有些人死前會看到預兆,頓時腿腳發軟。
“不行,我得趕緊回家。”王老實自語著,挑起貨擔往家趕。
剛走出十來步,忽聽得背後有人喊:“王貨郎,留步!”
王老實回頭,見兩個穿著黑衣、頭戴氈帽的人站在槐樹下,麵色青白,看不真切容貌。其中一人手裡拿著本簿子,另一人提著條鐵鏈。
“兩位是……”王老實心裡發慌。
拿簿子的人翻開本子看了看,又抬眼打量王老實:“你是王老實,四十二歲,住在積善村東頭?”
“正是小人。”王老實應道,心裡卻想這兩人怎知得如此清楚。
另一人抖了抖鐵鏈:“時辰到了,跟我們走吧。”
“走?去哪?”王老實後退一步。
“陰曹地府。”那人冷冷道,“你陽壽已儘,我們是奉命來勾魂的陰差。”
王老實聞言如遭雷擊,撲通跪倒:“差爺明鑒!小人雖不富裕,可從未作惡,家中尚有老母要奉養,求差爺寬限幾日!”
兩個陰差對視一眼,拿簿子的那位皺起眉頭:“不對啊,這簿子上寫的死因是‘積勞成疾,嘔血而亡’,可我看你麵色雖黃,卻無病容。”他又翻了翻簿子,忽然“咦”了一聲,“這生辰八字……好像差了一天。”
另一陰差湊過去看,兩人低聲嘀咕起來。
王老實伏在地上,心思卻活絡起來:聽鎮上說書先生講過,陰差勾錯魂的事也不是冇有。若是真勾錯了,豈不是冤枉?
他大著膽子抬頭道:“差爺,小人是臘月廿四生辰,今年剛滿四十一,不是四十二。”
“什麼?”拿簿子的陰差臉色一變,“你可有憑證?”
王老實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八字帖——那是他出生時請鎮上算命先生寫的,一直貼身帶著。
陰差接過一看,臉色更難看了:“果然差了一天!這是哪個糊塗鬼寫的簿子?”他對同伴道,“老黑,這下麻煩了,勾錯活人魂魄,閻王知道了要降罪的。”
被稱為老黑的陰差也急了:“那怎麼辦?這魂已經離體一半了,送回去也得損他陽壽。”
王老實聽出轉機,連忙磕頭:“差爺慈悲!小人上有老母,下無子嗣,若就這麼死了,老母無人奉養,定會餓死凍死。求差爺想個法子,小人來世做牛做馬報答!”
兩個陰差又嘀咕了一陣,拿簿子的那位歎了口氣:“罷了,算你運氣好。我們帶你回地府一趟,查查究竟怎麼回事。若真是簿子錯了,或許還有轉機。”
說罷,老黑將鐵鏈一抖,卻未鎖王老實,隻道:“跟著走,莫要東張西望。”
王老實隻覺身子一輕,回頭看時,見自己的肉身還跪在雪地裡,貨擔倒在一邊。他心中駭然,卻不敢多言,跟著兩個陰差朝西走去。
走不多時,眼前景物驟變,不再是熟悉的鄉路,而是一條霧氣濛濛的小徑,兩旁開著血紅色的花,無葉無枝,在霧中若隱若現。
“這是黃泉路,路邊的花是彼岸花。”拿簿子的陰差見他好奇,解釋道,“我叫白七,他叫黑八,都是城隍爺手下的勾魂使。今日這事是我們疏忽,待會見了判官,你照實說便是。”
王老實連連稱是,心中卻忐忑不安。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座黑沉沉的城門,上書“幽明界”三個大字。門前排著長隊,皆是新死之鬼,有的哭哭啼啼,有的茫然無措。守門的鬼卒見到白七黑八,連忙行禮讓道。
進了城門,又過了一座橋,橋下河水渾黃,腥氣撲鼻。白七說這是忘川河,惡人過橋時會掉下去,永世不得超生。王老實戰戰兢兢過了橋,總算來到一處殿宇前。
殿上坐著位紅臉判官,正在翻閱堆積如山的簿冊。白七黑八上前稟報,判官聞言,眉頭緊鎖,命人取來生死簿原本。
一查之下,果然發現錯誤:原來城西有個叫王老石的人,與王老實同名同姓,隻差一字,生辰死期卻一模一樣。那王老石是個賭棍,欠了一屁股債,昨日在賭場嘔血而亡。寫簿子的文書鬼一時眼花,把“王老實”寫成了“王老實”。
“荒唐!”紅臉判官拍案而起,“這等差錯也敢犯?去,把那個文書鬼帶來!”
不多時,一個戴著眼鏡、瑟瑟發抖的老鬼被押上來,正是負責這一帶生死簿的文書。老鬼跪地求饒,說是一連幾日趕工,眼睛昏花纔出了錯。
判官歎道:“雖是差錯,可這王老實的魂已經勾來,還陽須得損耗三年陽壽。王老實,你願意嗎?”
王老實心想,三年陽壽換一條命,值了!便道:“小人願意。”
判官點頭:“念你孝心可嘉,本官再給你個機會。你若能在七日內做滿七七四十九件善事,不僅陽壽不減,反而增壽一紀(十二年)。但若少一件,便即刻勾魂,不得有誤。”
王老實大喜過望,連忙磕頭謝恩。
判官又道:“你既來此一趟,可知陰司為何重善罰惡?”
王老實搖頭。判官便命鬼差帶他去孽鏡台前一看。
那孽鏡台高約三丈,鏡麵朦朧。王老實站在鏡前,鏡中顯現他一生所做之事:七歲時撿到銅錢歸還失主,十五歲從河裡救起落水孩童,二十歲分一半乾糧給逃荒的災民……雖都是小事,卻也積了些陰德。
鏡中又顯他未來:若就此死去,老母無人奉養,凍餓而死;若還陽行善,不僅能奉養老母終年,自己也能得善終。
王老實看得淚流滿麵,對判官再拜:“小人明白了,定當行善積德,不負判官恩典。”
判官滿意點頭,命白七黑八送他還陽。臨行前,白七偷偷塞給他一枚銅錢:“這是陰錢,關鍵時能救你一命。記住,七日內四十九件善事,不可懈怠。”
王老實握緊銅錢,隻覺一股暖流從掌心傳遍全身。
再睜眼時,他正躺在自家炕上,老母親在一旁抹淚。見他醒來,老母喜極而泣:“兒啊,你可算醒了!你在村口暈倒,是過路的李大夫把你揹回來的,說你是餓暈的。”
王老實看看窗外,天色剛矇矇亮,原來陰司一日,陽間隻過了一夜。他摸摸懷中,那枚陰錢還在。
從此,王老實像變了個人。他依舊挑貨擔走街串巷,卻不再隻為賺錢。遇到窮苦人家買不起東西,他便賒賬甚至白送;見到老人挑不動水,他主動幫忙;聽說哪家孩子上不起學,他便送去紙筆。
第一天,他做了七件善事:幫孤寡老人修了屋頂,給乞兒買了熱包子,為迷路的小孩找到家人,替不識字的農婦讀信寫信,將摔倒的老漢扶回家,把多找的銅錢還給買主,還從野狗嘴裡救下一隻小貓。
第二天,他又做了八件善事。可到了第三天,事情冇那麼順利了。
這日他走到鄰村,聽說村頭破廟裡鬨鬼,冇人敢去。王老實想起判官的話,決心去看看。黃昏時分,他提著盞燈籠進了廟,隻見蛛網密佈,神像殘破。
忽然一陣陰風,供桌後飄出個白衣女子,麵色慘白,眼神哀怨。王老實雖害怕,卻壯著膽子問:“姑娘為何在此徘徊?”
那女子幽幽道:“我本是鎮上繡娘,被惡霸逼婚不從,逃至此廟自儘。如今魂魄不得超生,隻能在此遊蕩。”
王老實心生憐憫:“我可否幫你?”
女子道:“我的屍骨被埋在後院槐樹下,若能取出好生安葬,我便能往生。隻是那槐樹已成精,常人近不得身。”
王老實想起懷中的陰錢,掏出來握在手中,果然感到一股力量。他走到後院,見一株老槐樹盤根錯節,樹身有張人臉似的紋路。陰錢發出微光,槐樹精竟開口說話:“陰司信物?罷了,看在這信物份上,你自己挖吧,我不阻攔。”
王老實借來鐵鍬,果然挖出一副白骨。他買了口薄棺,請和尚唸經超度,將繡娘安葬。當夜,他夢見白衣女子向他道謝,說已得往生。這算一件大善事。
第四天,王老實走到河邊,見幾個孩童在玩水,忽然河中湧起漩渦,一個孩子被捲了進去。王老實不及多想,跳入河中救人。那河水冰冷刺骨,他拚命遊向孩子,卻覺有什麼東西纏住了腳。
低頭一看,竟是條碗口粗的水蛇!王老實掙紮不開,危急關頭,懷中陰錢滑落,發出金光。那水蛇竟鬆開他,口吐人言:“原來是陰司特許還陽的善人,得罪了。”說罷潛入水底。
王老實救起孩子,癱坐岸邊喘息。一位老漁夫走過來,麵色凝重:“後生,你剛纔遇到的是河裡的蛟爺,它在這修煉百年,從不為難人,今日怎會如此?”
王老實說了經過,老漁夫恍然:“原來如此。聽說這蛟爺當年渡劫失敗,需積功德才能再試。它今日攔你,定是想試探你是否真善人。你捨己救人,它便放過了。”
第五天,王老實遇到更奇的事。他在山路上遇到隻黃皮子(黃鼠狼)攔路,那黃皮子竟作揖道:“王善人,可否幫我個忙?”
王老實雖驚異,卻鎮定道:“請講。”
黃皮子道:“我修煉將成,需得人間一句封正。您隻需說‘我看你像個仙家’,我便能得道,日後定當報答。”
王老實想起老人說的“黃皮子討封”傳說,便照說了。那黃皮子聞言大喜,化作一股青煙消失了。
第六天,王老實已做了四十三件善事,還差六件。可這日他走到鎮上,卻聽說米鋪劉老闆重病不起,藥石無醫。王老實去看望,見劉老闆麵如金紙,氣若遊絲。劉家人哭道:“大夫說是邪祟纏身,請了道士和尚都不管用。”
王老實想起繡娘鬼魂的事,便問劉老闆近日可做了什麼虧心事。劉老闆的兒媳支吾半天才說,前月有個外鄉人來賣祖傳玉佩,劉老闆欺人家不識貨,隻用十分之一的價錢強買了。那外鄉人憤而離去,詛咒劉老闆不得好死。
王老實心下瞭然,這定是怨氣作祟。他掏出陰錢放在劉老闆額頭,那銅錢竟自己立起來旋轉。不多時,屋裡颳起陰風,一個模糊的人影顯現,怒視劉老闆。
王老實對那人影拱手道:“這位兄台,劉老闆已知錯,願加倍償還玉佩錢,併爲您超度。冤冤相報何時了,不如放下怨恨,早日往生。”
那人影沉默良久,終於點頭。王老實讓劉家人取來玉佩和雙倍銀錢,在院中焚化。人影接過,消散而去。劉老闆隨即醒來,病好了大半。這一下子算三件善事:化解怨氣、救人性命、助鬼往生。
第七天,期限最後一日,王老實還差兩件善事。他走到鎮外土地廟,想拜謝土地公這些日的暗中保佑——他早察覺,每當他遇到困難,總有些莫名其妙的助力。
進了廟,卻見個邋遢老道坐在神像前喝酒。老道見到他,笑道:“王善人,老道等你多時了。”
王老實訝異:“道長認得我?”
老道說:“你這些日所作所為,陰司有錄,陽間有知。我乃本方土地,特來助你完成最後兩件善事。”
王老實連忙行禮。土地公道:“第一件,鎮東頭有口古井,井底鎮壓著一條惡蛟,當年為禍鄉裡,被天師降服。如今三百年期滿,需有人願替它承受餘下百年鎮壓之苦,它才能解脫。這惡蛟已真心悔改,你可願意?”
王老實猶豫了,百年鎮壓之苦,非同小可。可想起判官的話,他咬牙道:“我願意。”
土地公笑道:“善哉!你有此心便夠了,不必真受其苦。這第一件善事已成。”說罷朝井口一指,一道黑氣沖天而起,在空中化作龍形,向王老實點頭致謝,隨即飛昇而去。
“第二件善事,”土地公神色嚴肅起來,“需你去見一個人。”
土地公帶王老實來到鎮外亂葬崗,指著一座無碑荒墳:“這裡麵埋著三十年前的王貨郎,他也叫王老實,一生行善,卻因救人而死,無人收屍。你的第二件善事,就是為他修墳立碑。”
王老實震驚不已,原來三十年前就有個王貨郎與他同名同姓同行,一生行善。他忽然明白判官為何給他機會,陰差為何勾錯魂——這一切,或許都是冥冥中的定數。
他花錢請人修葺墳墓,立碑刻字:“善人王公老實之墓”。當最後一塊磚砌好時,天上忽然飄下金光,籠罩王老實全身。他懷中陰錢飛起,化作一枚金色符文,印入他掌心。
土地公笑道:“恭喜!四十九件善事圓滿,增壽一紀。這符文是陰司印記,日後你可自由出入陰陽,助鬼魂往生,勸惡人向善。切記,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王老實跪謝土地公,再抬頭時,老道已不見蹤影。
自此,王老實成了方圓百裡知名的善人。他依舊做貨郎,卻多了個身份——陰陽調解人。誰家鬨鬼,他來化解;何處有怨,他來平息。他幫孤魂了卻心願,助精怪修行向善,勸惡人改過自新。
三年後,王老實的老母無疾而終,享年八十四。他守孝三年,期間仍行善不止。
又過了十年,王老實五十四歲那年,鎮上來了個遊方和尚,一見他就拜:“施主還記得我嗎?”
王老實細看,竟是當年那個寫錯生死簿的文書鬼!原來他受罰在人間行善贖罪,已輪迴三世,此世終於修得人身。
兩人相視而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王老實活到七十六歲,臨終那天,他沐浴更衣,對圍在床前的鄉親們說:“我要走了,莫要悲傷。白七黑八兩位差爺來接我了,這次是真的。”
眾人淚眼婆娑中,王老實含笑閉目。當夜,許多人都夢見王老實身穿官服,在城隍廟中當值——原來因他一生行善,死後被任命為本地城隍,繼續護佑一方。
而他那枚陰錢化作的符文,據說傳給了他收養的孤兒,那孩子後來成了有名的陰陽先生,專門為人排憂解難。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至今,王家集的老人們還會在夏夜乘涼時,說起王貨郎陰差陽錯還陽行善的故事。他們說,做人要像王老實,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冥冥之中自有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