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陳家村有戶人家,姓陳,三代單傳,到了陳端這一輩,更是嬌慣。陳端十六歲那年,村裡鬨瘟病,爹孃都冇熬過去,留下他孤零零一個。這孩子打小學得一門手藝,會紮紙人紙馬,逢年過節替人做些冥活,勉強餬口。
這年端午,鎮上舉辦龍舟賽會,十裡八鄉的人都來瞧熱鬨。陳端也跟著去了,想攬些活計。江邊人山人海,鑼鼓喧天,忽然一陣怪風颳過,最大那條龍舟竟翻了,十幾個人落水。陳端正站在岸邊,不知被誰推了一把,也跌進江裡。
他本不諳水性,隻覺得身子往下沉,江水灌進口鼻,漸漸冇了知覺。
恍恍惚惚間,陳端感覺自己飄了起來,低頭一看,江麵上浮著自己的身體,已經被打撈上岸。他急得想喊,卻發不出聲,隻見一群人圍著歎息:“可惜了,這麼年輕。”
正不知所措時,江麵忽然分開,走出兩個青麪人,穿著古怪的官服,一個拿鐵鏈,一個持木牌,走到陳端魂魄跟前道:“你陽壽未儘,但命中有此一劫。龍王今日選才,見你手藝精湛,特招你入龍宮藝班,隨我們來吧。”
陳端迷迷糊糊跟著,隻覺得走過一條長長的水道,兩旁儘是奇花異草,水族遊弋。不多時,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座金碧輝煌的水下宮殿,上書“江龍王府”。
龍王坐在殿上,赤麵長鬚,不怒自威:“陳端,你在陽間紮紙的手藝,陰司早有記錄。今日本王壽辰,需排練新舞,你且入藝班學習,三日後獻藝。”
陳端被帶到一處偏殿,見已有數十少男少女在此練習,個個容貌秀麗,身姿輕盈。教導他們的是箇中年婦人,自稱蔣嬤嬤,原是前朝宮廷樂師,死後被龍王收留。
蔣嬤嬤將眾人分為數班,陳端被分到“紙靈班”,專習操控紙人紙物之舞。這班共有十二人,陳端環視一週,目光忽然定在一個青衣少女身上。
那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眉目如畫,尤其一雙手,纖長靈動,正在摺疊一隻紙鶴。紙鶴在她手中竟似活了一般,撲扇翅膀飛了起來。
“她叫晚霞,是紙靈班最出色的。”旁邊一個少年低聲說,“來了三個月,已能同時操控十二件紙物。”
晚霞似有所感,抬頭看來,與陳端四目相對,微微一笑。這一笑,竟讓陳端忘了自己已是魂魄之身。
訓練極其嚴格,蔣嬤嬤要求每人必須掌握“紙靈七式”:疊、剪、描、染、吹、舞、生。陳端有陽間基礎,學得比彆人快些,但比起晚霞,仍是差了一大截。
一日練習間隙,晚霞主動來找陳端:“聽說你在陽間是紮紙世家?”
陳端點頭,有些侷促:“家傳手藝,勉強餬口罷了。”
晚霞眼中閃過一絲羨慕:“真好啊,我生前...已經不記得了。來了這裡,才重新摸到紙。”
兩人漸漸熟絡起來。陳端得知,晚霞是上遊某個村鎮的姑娘,也是端午落水身亡,被選入龍宮藝班。她天資聰穎,尤其擅長賦予紙物靈性,蔣嬤嬤常誇她“心有靈犀”。
“你知道嗎?”晚霞某日悄悄對陳端說,“我總覺得,咱們不該在這裡。”
“為何?”
“我夜裡常做夢,夢見自己還有家人,在岸上等我。”晚霞折著紙船,眼神迷茫,“蔣嬤嬤說,這是執念未消,勸我安心待著。可昨日我偷聽到守衛說話,說咱們這些‘水鬼藝伎’,實則是給龍王煉‘陰兵紙將’的...”
陳端心中一驚,正要細問,蔣嬤嬤走了進來,兩人連忙分開。
三日後,龍王壽宴,藝班獻技。紙靈班的表演最為驚豔,晚霞操控十二隻紙鶴盤旋成陣,陳端則指揮紙龍騰躍翻飛,贏得滿堂喝彩。龍王大喜,賞賜眾人,特彆點名晚霞和陳端,賜他們“紙靈仙童”稱號。
然而榮耀過後,陳端發現晚霞悶悶不樂。夜裡,她偷偷找到陳端:“今日宴上,我見席間有位穿紅袍的官員,一直盯著我看。後來打聽,那是本地城隍,想向龍王討我去他府上做‘剪紙娘子’。”
“城隍要你作甚?”
“說是剪紙通陰陽,能幫他溝通兩界。”晚霞苦笑,“其實不過是從一個牢籠到另一個牢籠罷了。”
陳端握住她的手:“我定想法子,帶你離開。”
機會比想象中來得快。
龍王壽宴後,府中事務繁忙,守衛有所鬆懈。陳端打聽到,每逢初一十五,江底會開一條“陰陽道”,連通陽間某處古渡口。若能趁那時逃脫,或有機會還陽。
但這計劃風險極大。一來要躲過龍宮守衛,二來要找到準確的出口,三來還陽之法無人知曉。正當陳端發愁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這日訓練後,蔣嬤嬤單獨留下陳端:“你可知我為何幫你?”
陳端愕然。
蔣嬤嬤歎道:“我生前有一女,若是活著,也該如晚霞這般大了。見你二人情深,不忍你們重蹈我的覆轍。”她壓低聲音,“我有一故人,是東北來的保家仙,如今在龍王府當差。她可助你們一臂之力。”
當夜,陳端和晚霞被帶到龍宮後廚一處僻靜角落,見到了蔣嬤嬤所說的“故人”——一個穿花襖的中年婦人,自稱胡三娘。
胡三娘仔細打量二人:“你們可想清楚了?還陽之路九死一生,即便成功,也未必能恢複原本身份。”
“隻要能在一起,去哪裡都好。”晚霞堅定地說。
胡三娘點頭:“好,那我便說與你們聽。這龍王府中,有一秘寶叫‘還陽珠’,藏在龍王寢宮的暗格裡。若得此珠,吞入腹中,可護魂魄七日不散,足夠你們回到陽間尋肉身。”
“可龍王寢宮守衛森嚴...”
“下月初一,龍王要赴東海之宴,屆時府中空虛。”胡三娘從懷中掏出兩張黃符,“這是‘隱氣符’,可遮掩你們身上陰氣三個時辰。能否成功,就看造化了。”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長。陳端和晚霞表麵上如常訓練,暗地裡則觀察龍王寢宮的守衛輪換。他們發現,寢宮雖嚴,但每日午時,守衛會換班,有半炷香的空隙。
轉眼到了初一,龍王果然率眾離去。午時一到,陳端和晚霞貼上隱氣符,悄悄潛入寢宮。
龍王的寢宮比想象的還要奢華,珊瑚為柱,珍珠為簾。按胡三娘所說,暗格在龍床後的壁畫後。兩人正摸索著,忽然聽到腳步聲。
“誰在那裡?”一個聲音喝道。
陳端一驚,回頭見是個夜叉守衛,急忙拉晚霞躲到屏風後。夜叉巡視一圈,未發現異常,嘟囔著離去。
兩人鬆口氣,繼續尋找,終於在壁畫上一處龍眼處找到機關。按下後,牆壁滑開,露出一個玉盒。盒中正是還陽珠,鴿蛋大小,散發著柔和白光。
剛取出珠子,門外忽然喧嘩起來:“有賊人潛入!封鎖各門!”
原來那夜叉發覺氣息不對,叫了援兵。陳端和晚霞急忙吞下還陽珠,隻覺得一股暖流遍佈全身,原本虛幻的魂魄竟凝實了幾分。
“從後窗走!”晚霞眼尖,發現寢宮後有扇小窗。兩人翻窗而出,落在後花園中。
園中忽然傳來笑聲:“兩個小娃娃,倒是會挑時候。”
隻見假山後轉出三人,為首的穿著錦袍,正是那日壽宴上的城隍,左右各站一人,一人尖嘴猴腮,一人滿臉橫肉。
“城隍爺早就料到你們會逃。”尖嘴那人笑道,“乖乖跟我們回去,免受皮肉之苦。”
晚霞咬牙:“休想!”
她手一揮,袖中飛出數十張剪紙,化作飛鳥撲向三人。陳端也催動法力,園中落葉紛紛化作紙人紙馬,攔住去路。
城隍冷笑:“雕蟲小技。”手中判官筆一揮,紙物紛紛落地。
就在此時,園中忽然颳起一陣怪風,風中傳來胡三孃的聲音:“快往西去,陰陽道已開!”
陳端和晚霞拔腿就跑,城隍正要追趕,卻被一陣黃煙攔住去路。黃煙中似有狐影竄動,伴著胡三孃的笑聲:“城隍爺,給老身個麵子,放過這兩個孩子吧。”
趁這機會,兩人拚命向西跑,果然見到江底一處漩渦緩緩張開,透出陽世光亮。他們縱身躍入漩渦,隻覺得天旋地轉...
再睜眼時,陳端發現自己躺在江邊,正是當初落水的地方。天色將晚,四周無人。他試著動了動手腳,竟是真的血肉之軀。
“晚霞?晚霞!”他急忙起身尋找。
不遠處傳來微弱迴應,陳端循聲跑去,見晚霞倒在一棵柳樹下,麵色蒼白。
“我們...我們真的回來了?”晚霞虛弱地問。
陳端點頭,心中卻沉重。他記得胡三娘說過,還陽珠隻能護魂魄七日,七日內必須找回原來的肉身,否則魂魄將散。
可他們的肉身,恐怕早已下葬。
正發愁時,遠處傳來鈴聲,一個老道士搖著銅鈴走來,口中唸唸有詞。見到二人,道士停步:“兩位小友,可是遇到了難處?”
陳端見這道士仙風道骨,不像壞人,便說了事情經過——隱去龍宮細節,隻說落水後魂魄離體,如今尋回卻找不到肉身。
道士撚鬚沉吟:“貧道姓張,在這一帶雲遊。你們說的,倒讓貧道想起一樁舊事。”他指著上遊方向,“離此二十裡,有個晚家莊,半月前有戶人家的女兒端午落水身亡,葬在後山。奇怪的是,下葬次日,墳頭竟長出一株柳樹,七日便成合抱之粗。村裡人都說,是那姑娘陰魂不散。”
晚霞渾身一震:“晚家莊...我夢中常聽人喚我‘晚丫頭’...”
張道士眼睛一亮:“莫非你就是那晚家姑娘?快隨我去看看!”
三人連夜趕路,到晚家莊時已是半夜。晚霞憑著模糊記憶,竟真找到一戶人家,門楣上還掛著白燈籠。她猶豫著敲門,開門的是個老婦人,見到晚霞,手中油燈“哐當”落地。
“霞兒?我的霞兒回來了?”老婦人顫抖著手摸晚霞的臉,“這不是夢吧?”
屋內又衝出一對中年夫婦,見到晚霞,抱頭痛哭。原來晚霞本名晚霞,端午那日去江邊洗衣,失足落水,三日後才找到屍身。家人傷心欲絕,葬她在後山。
“可...可我若是晚霞,那墳裡埋的是誰?”晚霞茫然。
張道士掐指一算:“恐怕當時落水的另有其人,隻是穿著你的衣服,麵容泡脹難以辨認。你的魂魄被引入龍宮,肉身卻被水衝到彆處,由還陽珠重塑而生。”
晚家父母哪管這些,隻要女兒回來便好,忙燒水做飯,又給陳端安排住處。
晚霞還陽,在村裡引起轟動。有說她福大命大的,也有說她是借屍還魂的妖孽。尤其村裡有個神婆,姓馬,一向以通靈自居,見晚霞回來搶了她風頭,便四處散佈謠言,說晚霞是水鬼附身,會害全村人。
這馬神婆有些邪門本事,與南方來的“五通神”有些牽連。所謂五通神,實則是五種精怪,能給人小利,卻索要大代價。
馬神婆見謠言效果不大,竟暗中請來五通神中的“財通”,要陷害晚霞一家。這財通最擅長迷人心智,引人破財。
果然,晚霞的父親晚老栓忽然迷上賭博,將家中積蓄輸個精光,還欠下一屁股債。債主上門,揚言再不還錢,就拿晚霞抵債給鎮上的富戶做小妾。
晚霞知道是馬神婆搞鬼,卻苦無證據。陳端想起在龍宮學的紙靈術,便紮了個紙人,施法讓紙人夜間去馬神婆家探查。果然發現馬神婆房中供著五通神像,香火繚繞。
“要破此法,需找到五通神的本體。”張道士聽了陳端描述後說,“五通神雖是精怪,卻受供奉約束。若能毀其神像,斷其香火,法術自破。”
當夜,陳端和晚霞潛入馬神婆家,找到藏在灶台下的五通神像。正要毀去時,馬神婆忽然出現,手持桃木劍:“兩個小輩,敢壞我好事!”
她口中唸咒,神像中冒出五道黑氣,化作五個猙獰怪物撲來。晚霞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一把剪紙,吹一口氣,紙片化作十二個金甲神將,與五通神戰在一起。
陳端則趁亂奪過神像,摔在地上。神像碎裂的瞬間,五個怪物慘叫消失,馬神婆也吐血倒地。
“你...你們究竟是什麼人?”馬神婆驚恐地問。
晚霞淡淡道:“不過是學過些正經法術的人罷了。你供奉邪神,害人不淺,今日廢你修為,望你好自為之。”
解決了馬神婆,晚老栓也恢複了神智,懊悔不已。但欠下的債卻是實實在在的。債主是鎮上的劉掌櫃,為人刻薄,催債甚急。
陳端想起自己紮紙的手藝,便與晚霞商量,做些特彆的紙活售賣。晚霞在龍宮學的剪紙術神乎其技,剪出的花鳥能隨風飛舞片刻,剪出的人像竟有幾分神似。
二人合作,陳端紮骨架,晚霞剪紙裝飾,做出來的紙人紙馬栩栩如生。尤其是一種“祈福紙鶴”,晚霞會在鶴翅上剪出隱秘符文,據說能帶來好運。
很快,他們的紙活在鎮上出了名,連縣太爺都派人來訂做中元節的祭品。生意紅火,不僅還清了債務,還有餘錢翻修房屋。
這日,店裡來了個特殊客人,是個南方口音的商人,要訂做一百個紙人,要求每個都不一樣,且必須在三日內完成。
“這麼急?”陳端為難,“一百個紙人,至少得半個月。”
商人笑道:“價錢好說,十倍付你。隻是有個條件,必須在江邊那座廢棄龍王廟裡製作。”
陳端覺得蹊蹺,但十倍價錢實在誘人,便答應了。晚霞卻有些不安:“我總覺得這事不對,那商人身上有股熟悉的氣息...”
“像是龍宮的人?”陳端也感覺到了。
果然,當夜他們在龍王廟製作紙人時,廟門忽然關閉,那個商人現出原形,竟是龍宮的一個夜叉統領。
“陳端、晚霞,龍王有令,命你二人速回龍宮!”夜叉統領喝道,“私自還陽,盜取還陽珠,罪加一等!”
陳端護在晚霞身前:“我們已經還陽,與龍宮再無瓜葛。”
“由不得你們!”夜叉統領一揮手,身後出現數十水族兵將。
晚霞卻笑了:“你當真以為,我們毫無準備就來這裡?”
她拍了拍手,廟中那一百個未完成的紙人忽然動了起來,眼中冒出紅光,將水族兵將團團圍住。原來晚霞早料到有詐,在這些紙人中暗藏了剋製水族的符咒。
夜叉統領大驚,想要突圍,紙人卻越聚越多,最終將他們逼回江中。
“這次他們暫時退了,但龍王不會善罷甘休。”陳端憂慮道。
晚霞望著滔滔江水,忽然說:“我有個主意。龍王之所以要抓我們回去,無非是為了我們的紙靈術。若我們能證明,這法術在陽間有更大用處,或許能與他談判。”
“什麼用處?”
“你忘了蔣嬤嬤說過,龍王在煉‘陰兵紙將’?”晚霞眼中閃著光,“我們可以用這法術,幫助這一帶的百姓。比如,剪紙為鳥,巡視江河,預警洪水;紮紙為犬,守護村莊,防匪防盜。若我們成了這一方的守護者,龍王要動我們,也得掂量掂量陰司和城隍的態度。”
陳端恍然大悟:“好主意!就這麼辦。”
說乾就乾。陳端和晚霞開始用紙靈術幫助鄉鄰。剪出的紙鳥能在暴雨前飛回示警,紮的紙犬能嚇退小偷小摸。他們還用紙人幫孤寡老人乾活——當然,是在夜深人靜時,免得嚇著人。
名聲漸漸傳開,連縣衙都請他們去協助破案。有次鎮上發生連環盜竊案,捕快束手無策。晚霞剪了數十隻紙蝶,讓它們飛入尋常百姓家,其中一隻落在某個賭徒家裡,發現了贓物。原來是這賭徒與盜匪勾結,專門提供情報。
此事之後,陳端和晚霞被尊為“紙靈仙侶”,連縣太爺都送來匾額。
然而樹大招風,這事傳到了府城,驚動了一位巡撫大人。這位巡撫姓朱,是個熱衷玄學的官員,聽說有如此奇人,便下令召見。
朱巡撫見了二人的演示,大為驚歎,卻提出一個要求:“本官欲進貢一批珍寶給京中貴人,路途遙遠,恐有閃失。想請二位製作一批紙人護衛,一路暗中保護。”
陳端婉拒:“大人,紙靈術雖妙,但終究是紙物,遇水則化,遇火則焚,難當大任。”
朱巡撫不悅:“本官聽說,你們的紙人能動能戰,怎麼,是不願為朝廷效力?”
晚霞暗拉陳端衣袖,笑道:“大人誤會了。這樣吧,我們可做十二個紙人,附上符咒,能預警危險。但真正護衛,還需大人多派兵丁。”
朱巡撫這才滿意。二人回去後,晚霞卻憂慮道:“這位巡撫大人,眼中貪念太重。我擔心他不僅要我們做紙人護衛...”
果然,幾日後,朱巡撫又派人來,說要晚霞入府,專門為他剪紙祈福。陳端大怒,這分明是變相強占。
兩人正商量對策,忽然家中來了不速之客——竟是胡三娘。
胡三娘風塵仆仆,見麵就說:“快收拾東西,隨我離開此地!”
“發生什麼事了?”
“龍王得知你們在陽間名聲大噪,已奏報天庭,說你們私自還陽,擾亂陰陽秩序。天庭派了巡察使下來調查。”胡三娘急道,“更麻煩的是,那位朱巡撫也不是凡人,他是五通神中‘官通’的宿主,想借晚霞的靈手,剪出能操控官員的‘升官符’!”
陳端和晚霞麵麵相覷,冇想到陷入如此困局。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胡三娘沉吟片刻:“為今之計,隻有去一個地方——長白山。那裡是保家仙的地盤,龍王和五通神的手都伸不到那裡。我在那邊有些故舊,可庇護你們。”
“可這一路千裡迢迢,如何逃過追捕?”
晚霞忽然眼睛一亮:“我倒有個主意...”
三日後,朱巡撫府上張燈結綵,說是納妾。新娘正是晚霞,坐著花轎進了府。洞房花燭夜,朱巡撫醉醺醺走進新房,卻見新娘自己掀了蓋頭,笑吟吟看著他。
“美人等急了吧?”朱巡撫撲上去,卻撲了個空。
眼前的“晚霞”忽然扁了下去,竟是一個紙人!紙人眼中冒出血紅光芒,發出尖笑:“朱巡撫,你要的升官符,我這就給你剪!”
紙人手中出現一把剪刀,追著朱巡撫滿屋跑。朱巡撫嚇得魂飛魄散,那“官通”精怪被迫現形,與紙人鬥在一起。而真正的陳端和晚霞,早已跟著胡三娘北上。
他們一路晝伏夜出,胡三娘用狐族幻術遮掩行蹤。經過黃河時,還是被龍宮水族追上。為首的是個蟹將,帶領數百蝦兵蟹將攔住去路。
“陳端、晚霞,還不束手就擒!”
胡三娘現出原形,是一隻三尾白狐,口吐人言:“敖丙,給老身個麵子,放這兩個孩子過去。”
蟹將敖丙冷笑:“胡三娘,你私助逃犯,龍王已下令捉你回去問罪!”
雙方正要動手,河麵忽然分開,一隊儀仗湧出,竟是黃河河伯駕到。河伯是位白髮老者,手持玉笏,朗聲道:“此乃黃河地界,爾等江龍王部下,越界拿人,可有文書?”
敖丙語塞,他確是私自越界,想搶功勞。
河伯又看向陳端和晚霞:“你二人在江南所為,本神已有耳聞。用紙靈術庇佑百姓,積下不少功德。今日本神做主,許你們過河,但從此不得再用龍宮所學法術,可能做到?”
陳端和晚霞連忙答應。河伯點頭,一揮玉笏,河上出現一道金橋,直通對岸。
過了黃河,追兵果然不再來。三人繼續北上,月餘後終於抵達長白山。
長白山深處有個胡家屯,是胡三孃的本家。屯中多是狐仙後裔,也有其他保家仙族類。胡三娘將陳端和晚霞安頓在一處小院,叮囑道:“你們先在這裡住下,學習保家仙的正統法術,慢慢洗去龍宮的痕跡。等風頭過了,再做打算。”
兩人在胡家屯住下,開始學習保家仙的法門。與龍宮法術不同,保家仙的法術更重自然調和,講究“借天地之力,護一方平安”。
晚霞學得極快,尤其擅長與山中精靈溝通。她能聽懂鳥語,能與古樹交談,還能請動山中小仙幫忙。陳端則專注於紙藝與法術的結合,創造出獨特的“保家紙符”。
轉眼三年過去,兩人在長白山站穩腳跟,還幫助山民解決了不少問題。有次山洪暴發,晚霞剪紙為堤,暫擋洪水,為村民轉移贏得時間;又有次瘟疫流行,陳端紮藥草紙人,深入病戶家送藥。
他們的名聲甚至傳到了山外,常有山民慕名而來,求醫問卜。二人來者不拒,但立下規矩:一不取貧者分文,二不助惡人行事,三不乾預官府政事。
這年冬天,胡家屯來了個不速之客——竟是張道士。原來他雲遊至此,聽說有兩個紙靈高手住在山中,特來拜訪。
故人重逢,分外感慨。張道士聽了他們這些年的經曆,歎道:“想不到你們有這般奇遇。不過老道此次來,還有個訊息要告訴你們。”
“什麼訊息?”
“江南的朱巡撫,因貪贓枉法,已被革職查辦。供出曾勾結五通神,殘害百姓。朝廷震怒,下令徹查邪神淫祀。”張道士捋須道,“至於江龍王,因越界拿人,被黃河河伯參了一本,如今正在天庭受審。短時間內,是顧不上你們了。”
陳端和晚霞相視一笑,心中大石終於落地。
又過了兩年,陳端和晚霞決定離開長白山。並非胡家屯不好,而是他們心中始終惦念江南故鄉,尤其是晚霞的父母。
胡三娘理解他們的心情,贈予兩件寶物:一件是“幻形符”,可改變容貌氣息;一件是“通靈哨”,危急時可召喚山中精靈相助。
二人辭彆胡家屯,一路南下。回到晚家莊時,發現村莊變化不大,隻是父母老了許多。晚霞以“遠方親戚”的身份回家,父母雖未認出女兒,卻覺得親切,留他們長住。
陳端和晚霞在村裡開了間紙紮鋪,表麵上做尋常冥活,暗地裡繼續用紙靈術幫助鄉鄰。他們不再顯露神奇,隻在必要時悄悄出手。
有年大旱,江水枯竭,農田乾裂。村民求雨無果,準備逃荒。晚霞連夜剪了上千隻紙燕,讓它們飛往四方探查,發現三十裡外有處地下暗河。陳端則紮了個巨型紙龍,施法讓紙龍鑽地,竟真引出地下水,救了全村。
村民不知真相,隻道是老天開眼。唯有一個放牛娃說,那晚看見紙鋪飛出許多燕子,又見一條白龍鑽入地下。但大人隻當孩子說胡話,無人當真。
陳端和晚霞相視而笑,這正是他們要的結果——做些實事,不留虛名。
又過了些年,晚霞父母相繼離世。喪事辦完後,兩人關閉紙紮鋪,雲遊四方去了。有人說在洞庭湖邊見過他們,教漁民用紙船預測風浪;有人說在巴蜀山區見過他們,幫山民剪紙防瘴氣。
他們的故事漸漸成為傳說,江南一帶常有“紙靈仙侶”的傳聞。有人說他們是得道高人,有人說他們是地仙夫妻,還有人說,曾在月明之夜,見二人乘紙鶴飛過江麵,灑下無數發光紙蝶,美不勝收。
至於真相如何,無人知曉。隻知從那以後,江南一帶的紙紮藝人,都會在端午前後,紮一對紙人放在江邊,一男一女,手牽著手,說是紀念那對幫助過許多人的“紙靈仙侶”。
而陳端和晚霞,或許仍在某個角落,繼續著他們的故事。用一把剪刀,幾張彩紙,守護著那些需要幫助的人,過著自己選擇的、平凡又不平凡的生活。
這正是:紙船能渡陰陽魂,剪刀可裁善惡分。莫道鬼神皆虛妄,真情自在人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