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的清河鎮,是個靠山吃山的地方。鎮子北麵有座黑鬆嶺,嶺高林密,傳說裡頭住著不少仙家。鎮上百姓大多以采藥、打獵為生,其中有個叫陳四的采藥人,四十出頭,黑瘦精乾,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好手。
這年深秋,陳四照例上山采藥。他專挑那人跡罕至的小路走,不知不覺竟走到了一個從未到過的山穀。忽然間,他聽見一陣淒厲的哀鳴聲,循聲望去,隻見一隻白狐被捕獸夾夾住了後腿,鮮血淋漓,那白狐見有人來,眼中竟流露出近似人類的哀求神色。
陳四心下一軟,蹲下身來,輕聲道:“莫怕,我替你解開。”
他小心翼翼地扳開獸夾,又取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為白狐敷上。那白狐極通人性,一動不動任他施為。包紮完畢,白狐忽然人立而起,向陳四作了個揖,這才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密林深處。
陳四隻當是做了件善事,並未放在心上。誰知三天後的夜晚,他家中來了位不速之客。
那是個白髮老翁,穿著一身素白長衫,手持一根紫檀木杖,麵容清臒,眼神深邃。
“老丈深夜到訪,不知有何指教?”陳四問道。
老翁微微一笑:“老朽姓胡,家住黑鬆嶺。前日蒙恩公搭救小女,特來致謝。”
陳四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日所救白狐,竟是這老翁的女兒。他忙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胡老翁卻道:“恩公有所不知,那捕獸夾乃是專為捕捉我族而設,上有符咒,若非恩公相救,小女性命難保。此恩不可不報。”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遞給陳四:“此玉乃我族信物,恩公佩戴在身,山中精怪不敢相擾。另有一事相告,三日後鎮上王掌櫃家中有難,恩公若肯相助,必得厚報。”
陳四接過玉佩,尚待細問,那胡老翁已化作一陣清風,消失不見。
三日後的清晨,陳四記起胡老翁的話,特意去了鎮上的“濟世堂”藥鋪。這藥鋪的王掌櫃為人刻薄,鎮上百姓多不喜他。
剛到藥鋪門口,陳四就聽見裡麵傳來哭喊聲。進去一看,隻見王掌櫃的兒子王福生躺在地上,雙手掐著自己脖子,麵色青紫,口吐白沫,幾個夥計按都按不住。
王掌櫃急得團團轉,見陳四進來,忙道:“陳四,你來得正好,快幫我看看這是怎麼了!”
陳四細看王福生的症狀,忽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過的一種怪病——這叫“鬼掐喉”,是衝撞了山中的“石婆婆”所致。
“掌櫃的,令郎是不是前天去了西山,還動了那裡的石頭?”陳四問道。
王掌櫃一愣:“你、你怎麼知道?”
陳四不答,隻讓人取來三炷香、一碗清水和一把剪刀。他點燃香,在水麵上畫了個符,又用剪刀在香頭上剪了三下,口中唸唸有詞。說也奇怪,不過片刻功夫,王福生就平靜下來,呼吸也順暢了。
王掌櫃又驚又喜,連聲道謝,取出十塊大洋要酬謝陳四。
陳四隻取了兩塊,道:“掌櫃的,令郎這是衝撞了石婆婆。西山那片亂石崗是她的地盤,無故搬動那裡的石頭,就是觸犯了她的禁忌。我已代為求情,但還需備三牲禮謝罪,否則後患無窮。”
王掌櫃連連稱是,再不敢怠慢。
此事過後,陳四的名聲在清河鎮傳開了。誰家有了怪病異事,都來找他求助。而陳四也總能想出辦法,有時是傳授一個偏方,有時是告知某種禁忌。漸漸地,人們都知道陳四背後有仙家指點,尊稱他為“陳半仙”。
轉眼到了第二年春天,清河鎮來了個遊方道士,自稱青雲道人。這道士有些真本事,能掐會算,畫符唸咒,很快就在鎮上立足。
一日,青雲道人找到陳四,開門見山道:“陳施主,貧道觀你身上有妖氣纏繞,可是與山中精怪有所往來?”
陳四素來不喜這道士張揚的做派,淡淡道:“道長多慮了,陳某不過是懂些民間偏方,哪來的什麼精怪。”
青雲道人冷笑道:“施主不必隱瞞,那黑鬆嶺中有隻千年白狐,近日即將渡劫,若能得其內丹,可增百年道行。你若助我一臂之力,少不了你的好處。”
陳四心頭一震,麵上卻不露聲色:“道長說的什麼,陳某聽不懂。”
送走青雲道人,陳四心中不安。當夜,胡老翁果然又來托夢:“恩公,那青雲道人乃我族大敵,專取精怪內丹修煉。三日後是我渡劫之期,他必來為難,還望恩公相助。”
陳四忙問如何相助。
胡老翁道:“倒也不難,隻需在那日清晨,於院中東南角焚三炷降真香,再將我贈你的玉佩懸於門楣,便可護我周全。”
三日後,果然天色突變,烏雲密佈,雷聲隆隆。陳四依言在院中焚香掛玉。午時剛過,忽見一道白光竄入院中,化作胡老翁模樣,隻是衣衫破損,麵色蒼白。
“多謝恩公相助,老朽已安然渡劫。”胡老翁躬身行禮,“那妖道不會善罷甘休,必會來找恩公麻煩。”
陳四問道:“這可如何是好?”
胡老翁沉吟片刻:“為今之計,隻有先發製人。老朽有一計,需恩公配合...”
三日後,青雲道人果然找上門來,氣勢洶洶:“陳四,你竟敢助那妖狐渡劫,壞我好事!”
陳四不慌不忙:“道長何出此言?陳某這幾日染病在床,連門都未出,如何助什麼狐仙渡劫?”
青雲道人冷笑:“休要狡辯!你身上妖氣沖天,那狐妖必藏身於此!”說罷,手持桃木劍,就要闖進屋去。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喧嘩聲,原來是鎮長帶著幾位鄉紳前來。為首的張鄉朗聲道:“青雲道長,你來得正好!我們正有事相詢。”
青雲道人一愣:“諸位有何事?”
張鄉紳道:“近日鎮上多家孩童患上怪病,聽聞道長精通醫道,特來請教。”
青雲道人尚未答話,陳四忽然道:“說到怪病,陳某倒是想起一事。前日我上山采藥,見一道士在林中鬼鬼祟祟,似乎在井中投放什麼符水...”
青雲道人臉色大變:“你、你血口噴人!”
陳四繼續道:“說來也怪,自那日後,鎮上孩童就開始生病。我取了少許井水,請懂行的人看過,說是其中有符咒,專招病瘟。”
眾人聞言嘩然。原來這都是胡老翁事先告知陳四的計策,這青雲道人確實在鎮外井中下了符,本想製造疫病再假裝救治,以此斂財揚名。
鎮長怒道:“道長,可有此事?”
青雲道人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忽然,他腰間一枚銅鈴無風自響,叮噹作響。
陳四趁機道:“諸位請看,這道人身上帶著招瘟鈴,正是製造疫病的邪物!”
眾人見狀,再無懷疑,一擁而上將青雲道人拿下,搜出不少邪門符咒和藥物。鎮長當即命人將青雲道人送官查辦。
當晚,胡老翁再次現身,對陳四深施一禮:“多謝恩公再次相助,除去此獠。老朽不日將遷往長白山修行,特來告彆。恩公日後若有難處,可焚香三炷,麵向東北,老朽必來相助。”
陳四依依不捨:“仙翁此去,不知何日再會?”
胡老翁笑道:“緣聚緣散,皆有定數。恩公積德行善,福澤綿長,他日必有好報。”
說罷,化作一陣清風,消失不見。
此後多年,陳四依舊在清河鎮采藥行醫,每每遇到疑難雜症或怪事,總能迎刃而解。有人說他得了狐仙真傳,也有人說他本就是仙家弟子。陳四從不辯解,隻專心幫助鄉鄰。
民國三十五年秋,七十歲的陳四無疾而終。下葬那日,有人看見一隻白狐在墳前拜了三拜,而後化作一縷青煙散去。
自此,清河鎮多了一條規矩:進山不傷白狐,見難必相助。而這狐報恩的故事,也一代代流傳下來,成為當地人茶餘飯後的談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