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鄉有座鳳儀鎮,鎮東頭開著家“王記繡莊”。掌櫃的王文是個老實本分的後生,父母早亡,守著祖傳的繡莊過活。這年王文二十有五,尚未娶親,媒人冇少上門,可他總說緣分未到。
這日傍晚,王文正要打烊,門外來了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
“王掌櫃,借貴地歇歇腳。”老者作揖道。
王文心善,連忙請進屋,沏了壺碧螺春。老者自稱姓胡,是北方來的皮貨商,說話間目光不時瞟向繡莊後院的繡樓。
“不瞞王掌櫃,老夫有個不情之請。”胡老者壓低聲音,“我家主子想在貴地開間綢緞莊,可否容我在繡樓暫住幾日,察看行情?”
王文心下猶豫,那繡樓空置多年,平日裡隻堆放些雜物。但見老者言辭懇切,最終還是應了下來。
當夜二更,王文查完賬本正要歇息,忽聽繡樓傳來女子啼哭。他提著燈籠前去檢視,但見樓門緊鎖,並無聲響。正要離開,哭聲又起,這次還夾雜著哀求:“救救我...”
王文鼓起勇氣打開樓門,藉著燈籠微光,見角落裡蜷縮著個白衣女子,手腳被牛筋繩捆著,麵黃肌瘦,卻掩不住天生麗質。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王文驚問。
女子泣道:“奴家叫鴉頭,本是北邊胡家的丫鬟。那胡老者實為狐仙,逼我嫁給城南的黑煞神。我不從,他便將我囚在此處。”
王文心善,當即給她鬆綁,又拿來食物清水。鴉頭餓極了,狼吞虎嚥吃完,忽然臉色大變:“不好,胡老者回來了!公子快躲起來!”
話音未落,樓外風聲大作,夾雜著胡老者的怒喝:“賤婢敢逃!”
鴉頭急道:“公子若肯相救,奴家願以身相許。我有刺繡的手藝,定能助公子經營繡莊。”
王文見她可憐,又聽聞她會刺繡,當即道:“姑娘隨我來!”
他帶著鴉頭躲進繡莊地窖,上麵用繡架掩住。剛藏好,胡老者便破門而入,四處搜尋不得,怒沖沖地走了。
次日清晨,王文帶著鴉頭出來。沐浴更衣後,鴉頭竟是個明眸皓齒的美人。更讓王文驚喜的是,她隨手繡的牡丹,栩栩如生,比王家祖傳的繡藝還要精湛。
三日後,二人簡單拜了天地,成了夫妻。鴉頭果然手藝超群,她繡的花鳥魚蟲活靈活現,引得顧客盈門。不出半年,王記繡莊名聲大振,連蘇州府的官家都派人來訂繡品。
一年後,鴉頭生下一個大胖小子,取名王秀。這娃娃百日就能說話,聰慧異常。
然而好景不長,這年清明,王文帶著妻兒上墳歸來,路上遇到個遊方道士。那道士盯著鴉頭看了半晌,厲聲道:“妖孽!竟敢魅惑生人!”
鴉頭麵色慘白,拉著王文快步離開。當夜,她才道出實情:“夫君,我確是狐仙。那胡老者是我叔父,城南黑煞神是這一帶的凶神。當年我不肯嫁他,才逃到人間。”
王文緊握她的手:“不管你是人是狐,既為我妻,我必護你周全。”
鴉頭淚如雨下:“隻怕叔父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七日後深夜,狂風暴雨,電閃雷鳴。鴉頭突然將王文推醒:“快帶秀兒躲起來!他們來了!”
王文抱起兒子藏入地窖,透過縫隙,但見院中站著胡老者和一個黑麪獠牙的怪物。鴉頭手持剪刀站在堂前,毫無懼色。
“賤婢!違抗婚約,私配凡人,該當何罪!”黑煞神怒吼。
鴉頭冷笑:“我既嫁為人婦,生死都是王家的人!”
胡老者歎道:“侄女,你若迴心轉意,尚可饒你性命。”
突然,鴉頭將剪刀刺向胸口,鮮血噴湧:“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王文看得真切,正要衝出,卻被兒子拉住。隻見一道金光從鴉頭體內飛出,擊中黑煞神。怪物慘叫一聲,化作黑煙遁走。胡老者跺跺腳,也消失不見。
王文撲到鴉頭身邊,她已氣若遊絲:“夫君...好生撫養秀兒...我會回來的...”說完便斷了氣。
自此,王文鬱鬱寡歡,將繡莊交給老夥計打理,專心撫養兒子。王秀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十四歲便考中秀才。但他不願做官,隻想守著父親和繡莊。
這年冬至,王家來了個雲遊老僧化緣。王秀才施了齋飯,老僧端詳他片刻,道:“小施主麵帶異相,可是半仙之體?”
王秀才如實相告。老僧掐指一算:“你母親魂魄被壓在城南枯井之下,需有孝子於除夕夜子時,以自身鮮血破解封印。”
王秀才拜謝老僧,暗中準備。除夕夜,他騙過父親,獨自來到城南枯井。子時一到,他割破手腕,將血滴入井中。井底突然傳來轟鳴,一道白影飛出,正是鴉頭魂魄。
“我的兒!”魂魄擁抱王秀才,淚如雨下,“為娘被壓十餘年,今日終得解脫。但需借體還陽,方可與你父子團聚。”
王秀才問如何還陽。鴉頭道:“城北有戶張姓人家,其女病重將死,我可借她身體還陽。但需你父子認得出我。”
次日,王秀纔將此事告知父親。王文又驚又喜,父子二人趕往城北打聽,果有張姓人家女兒病危。三日後,張家女兒奇蹟般康複,卻自稱鴉頭,能說王家舊事。
張家以為是邪祟附體,請來道士驅邪。王文父子聞訊趕到,見那張姑娘與鴉頭年輕時一模一樣。她見到王文,脫口而出:“夫君可記得成親時,我繡的鴛鴦帕上題著‘白首不相離’?”
王文老淚縱橫,這正是夫妻閨房私語,外人絕無可能知曉。張家見情況,也隻好讓女兒隨王文回家。
鴉頭還陽後,王記繡莊重振聲威。她將狐仙繡藝悉數傳授,繡莊出的繡品竟能引來真蝴蝶駐足,王家因此富甲一方。
這年中秋,胡老者突然登門。鴉頭護在家人麵前:“叔父還要相逼嗎?”
胡老者歎道:“侄女誤會了。當年黑煞神已被天庭收服,叔父此來是為你正名。你堅貞不渝,感動上蒼,特賜你仙籍,可隨時返回仙班。”
鴉頭挽著王文手臂:“叔父回去稟報,鴉頭情願在人間做王家的媳婦。”
胡老者搖頭苦笑,化作青煙而去。自此,王家子孫繁盛,繡莊傳承百年不衰。鳳儀鎮的老人們都說,夜深人靜時,常能看到一對白髮夫婦在月下刺繡,身旁有白狐相伴,如仙如畫。
這正是:精誠所至金石開,狐仙亦解世間情。莫道怪談皆虛妄,紅塵自有癡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