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膠東半島有個張家莊,莊裡有個叫張老七的漢子,生得虎背熊腰,一臉凶相。此人年輕時是附近山上有名的土匪頭子,後來受了招安,當上了縣保安團的團長。那些年兵荒馬亂,張老七手上沾了不少血,有仇家的,也有無辜百姓的。
這張老七有個怪癖,每逢初一十五,必獨自一人到莊外五裡處的山神廟裡燒香祭拜,不許任何人跟隨。有人說他是求山神保佑,也有人說他是在懺悔罪孽。
這年臘月十五,天寒地凍,張老七照例提著香燭供品往山神廟去。剛出莊子,天色驟變,烏雲壓頂,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張老七裹緊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走到半路,忽然聽見路邊草叢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張老七警覺地摸向腰間手槍,定睛一看,卻是一隻通體烏黑的大貓,體型比尋常家貓大上一圈,眼睛泛著綠光,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原來是隻野貓。”張老七鬆了口氣,正要繼續趕路,那黑貓卻忽然開口說話了:“張團長,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張老七嚇了一跳,他行走江湖多年,也聽過些精怪討封的傳說,知道有些修煉有成的動物會向人討個“封正”,若說它像神,它便能修為大進;若說它不像,可能百年道行一朝散。
他本不是信邪的人,但眼前這事實在詭異,又想起自己作惡多端,心裡發虛,便客客氣氣地回答:“仙家道行高深,自然是像神。”
黑貓聞言,眼中綠光大盛,身形似乎脹大了一圈,點頭道:“張團長今日之恩,他日必報。”說罷,轉身竄入草叢,消失不見。
張老七心裡七上八下,匆匆到山神廟燒了香就回家了。
自那日後,張老七家中怪事連連。先是夜半常聽到院中有虎嘯般的聲響,接著家中老鼠絕跡,連鄰居家的雞鴨都安然無恙,不再有黃鼠狼偷叼。更奇的是,張老七原本患有風濕腿痛,到了陰雨天就發作,如今卻再也冇犯過。
莊裡有個姓李的瞎眼老太,年輕時做過出馬仙,大家都叫她李仙姑。這日李仙姑摸到張老七家串門,剛進院門就站住了,側耳傾聽片刻,臉色大變:“張團長,你家宅中有仙家氣息,還是虎仙一類,道行不淺啊!”
張老七心裡一驚,便把路上遇黑貓討封的事說了。李仙姑聽罷連連跺腳:“壞了壞了!你這是遇上黑虎爺討封了!它既受你封正,道行大進,如今來報恩了。可虎仙報恩,非同小可,它護你一時,將來必有所求啊!”
張老七將信將疑,但想到近日家中怪事,也不由得不信,忙問如何是好。
李仙姑道:“虎仙剛烈,既來報恩,斷無趕走的道理。你好生供奉便是,隻是切記,它若有所求,不可全應,須知人仙殊途,莫要牽扯太深。”
張老七便聽了李仙姑的話,在家中立了個牌位,寫上“黑虎大仙”,每日香火供奉。說來也怪,自供奉黑虎仙後,張老七官運亨通,不久又升了官,調到省城做了更大的官。
臨行前,張老七特地到李仙姑家辭行。李仙姑囑咐道:“省城人多眼雜,不比鄉下,你切記兩點:一不可驕橫跋扈,二不可慢待仙家。”
張老七滿口答應,帶著家眷去了省城。
初到省城,張老七還謹記李仙姑的話,行事謹慎,對黑虎仙的供奉也不敢怠慢。但時間一長,見識了省城的繁華,結交了更多權貴,漸漸就把李仙姑的話拋在腦後。
這日,張老七參加一場宴會,酒過三巡,有人說起近日省城出現一樁奇案:富商趙百萬家傳的玉麒麟被盜,現場隻留下幾根黑色的動物毛髮。
在座有個姓胡的局長,自稱懂些玄術,拿起毛髮端詳片刻,驚道:“這非尋常動物毛髮,倒像是得了道的仙家所留。”
眾人鬨笑,都說胡局長迷信。唯獨張老七心裡一動,想起家中的黑虎仙。
當晚回家,張老七酒意未消,對著黑虎仙牌位嘟囔:“仙家啊仙家,你若真神通廣大,何不也弄些金銀財寶來,讓我更加風光?”
話音剛落,一陣陰風颳過,牌位前的香火猛地一亮。張老七嚇了一跳,酒醒了大半,連忙上香賠罪。
第二天一早,張老七醒來,發現客廳桌上竟擺著趙家失竊的玉麒麟!他嚇得魂飛魄散,正要藏起玉麒麟,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一看,竟是胡局長帶著幾個警察站在門口。
“張團長,有人舉報你與趙家失竊案有關,恕我公事公辦,要搜查一下。”胡局長皮笑肉不笑地說。
張老七心裡明白,這是官場對手設的局,但玉麒麟就在桌上,人贓俱獲,百口莫辯。正當他冷汗直流時,忽然一陣怪風颳進客廳,桌上的玉麒麟竟不翼而飛!
胡局長帶人搜遍全屋,一無所獲,隻得悻悻離去。
當晚,張老七驚魂未定,對著牌位連連叩拜。朦朧中,似乎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說:“恩已報完,緣分將儘。”
次日,張老七收到老家來信,說李仙姑病重,想見他一麵。張老七連忙告假回鄉。
見到李仙姑時,她已氣息奄奄,拉著張老七的手說:“我昨夜元神出竅,見到黑虎仙。它原本是你前世救過的一隻靈獸,今世來報恩。但它替你偷盜玉麒麟,已觸犯天條,又被胡局長請來的道士所傷,道行大損,即將墮入魔道。”
張老七悔恨交加:“仙姑,可有解救之法?”
李仙姑道:“黑虎仙因你貪念而墮落,解鈴還須繫鈴人。今夜子時,它必來尋你,你若能抵住它的誘惑,或有一線生機。”說罷,氣絕身亡。
當夜子時,張老七獨自守在老宅中,陰風大作,吹開房門。但見一隻黑毛猛虎踏風而來,眼冒紅光,口吐人言:“張老七,我為你觸犯天條,如今道基已損,唯有飲儘仇人鮮血,方能保全性命。你可知那胡局長的生辰八字?”
張老七想起李仙姑臨終囑咐,強壓心中恐懼,道:“仙家,不可再造殺孽!”
黑虎怒道:“我為你落到這般田地,你竟不肯助我?”
張老七鼓起勇氣:“仙家恩情,張某銘記在心,但不能再累仙家造孽。若仙家不棄,我願以自身精血供養仙家療傷。”
黑虎聞言,沉默良久,眼中紅光漸退,歎道:“你前世救我時,也是這般捨己爲人。可惜你轉世後,被紅塵迷了眼,如今總算找回本心。”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道號:“無量天尊!妖孽,還敢在此惑人!”
隻見胡局長帶著一個青衣道士闖入院中。道士手持桃木劍,直指黑虎:“孽畜,還不伏法!”
黑虎咆哮一聲,撲向道士。一人一虎鬥在一起,隻見劍光虎影,難分難解。
張老七見狀,心知黑虎已受傷,不是道士對手,情急之下,衝到中間攔住道士:“道長住手!一切罪過在我,與仙家無關!”
道士冷笑:“人妖殊途,你被妖物迷惑而不自知!”
正當僵持之際,夜空忽然亮起一道金光,一位白髮老者駕雲而至:“住手!”
老者落地,對道士道:“師弟,你修行多年,還是這般急躁。”又轉向黑虎:“黑虎道友,你雖動凡心,觸犯天條,但念在你初心為報恩,且未曾傷人性命,玉帝開恩,貶你到泰山看守山門三百年,將功補過。”
黑虎伏地拜謝。老者又對張老七道:“張團長,你前世有恩於黑虎,今生它來報恩,本是一段佳話。可惜你貪念一起,險些害它墮入魔道。望你今後好自為之。”
張老七跪地懺悔。老者點點頭,袖袍一拂,與黑虎、道士一同消失不見。
胡局長早已嚇暈在地。
經此一事,張老七辭去官職,散儘家財,在張家莊建了座小學,自己當了個普通教書先生。每年臘月十五,他仍會去山神廟上香,但供奉的除了山神,還有一尊黑虎牌位。
莊裡人說,每逢風雨夜,常見一隻黑虎在山神廟周圍巡邏,卻從不傷人。更有樵夫說,曾在深山見一黑衣壯漢與張老七對坐飲酒,疑是黑虎仙化身。
這段人仙奇緣,就這樣在膠東一帶流傳下來,成為一段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