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關東長白山下有個靠山屯,屯裡有個年輕的木匠叫王二。這王二不過二十出頭,手藝卻是祖傳三代,做得一手好木工活。他做的傢俱不僅結實耐用,雕花刻紋更是栩栩如生,十裡八鄉都認他的名號。
王二這人老實本分,就是有個毛病——愛財。倒也不是貪得無厭,隻是家境貧寒,自小看著爹孃省吃儉用,便總盼著哪天能發筆小財,讓老母親過上好日子。
這年臘月,靠山屯大雪封山,外頭的活計都斷了。王二正在家中發愁年關如何度過,忽聽門外有人叩門。開門一看,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件不合時節的青布長衫,身上竟不見半點雪花。
“老師傅,這般天氣怎還在外行走?快請進屋暖暖身子。”王二熱心腸,連忙讓老人進屋。
老者也不推辭,進屋後四下打量,目光落在王二剛做完的一套梳妝檯上,點頭稱讚:“好手藝!這雕花細膩,榫卯嚴實,不愧是王家木匠的後人。”
王二驚訝:“您認得我家先人?”
老者微微一笑,不答反問:“老夫姓胡,家住後山。今日特來請小哥幫忙做件活計,不知可否?”
王二為難道:“胡大爺,不是我不願接,隻是這大雪封山,一時半會怕是難以上山做工。”
胡老漢笑道:“無妨,老夫家中備有工坊,工具木料一應俱全。隻需小哥隨我走一趟,工錢必不會虧待。”
王二思忖片刻,心想閒著也是閒著,便應了下來。他收拾好隨身工具,跟著胡老漢出了門。
說來也怪,這胡老漢走在雪地上竟不留腳印,王二跟在他身後,隻覺得腳下生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已來到後山深處一處宅院前。這宅子青磚灰瓦,氣派非凡,在這荒山野嶺中顯得格外突兀。
胡老漢引王二進入工坊,王二眼前一亮——這工坊寬敞明亮,各類工具齊全,木材堆積如山,且都是上等的紅鬆、黃花梨等貴重木料。
“老夫欲定做一套十二扇的屏風,需精雕細琢,工期十日,工錢五十大洋,小哥可願意?”胡老漢問道。
王二一聽五十大洋,眼睛都直了,這夠他平常大半年的收入,忙不迭答應下來。
當夜,王二便在工坊內開工。他手藝本就精湛,又見材料上乘,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正忙活間,忽聽門外有細碎腳步聲,抬頭一看,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穿著杏黃衫子,容貌秀麗,正探頭向裡張望。
“姑娘是?”王二放下工具問道。
姑娘抿嘴一笑:“我是胡家三小姐,聽說家裡來了位巧手木匠,特來瞧瞧。你這雕的是什麼花樣?”
王二忙道:“正在雕牡丹纏枝紋,寓意富貴綿長。”
胡三小姐走近細看,不由讚歎:“真是活靈活現!不知師傅可否教我幾手雕工?”
王二麵紅耳赤,支吾道:“這雕工非一日之功,怕是難速成。”
胡三小姐也不強求,隻在旁觀看,時不時問些木工上的問題。王二一一解答,兩人相談甚歡,直到遠處傳來呼喚聲,胡三小姐才匆匆離去。
此後幾日,胡三小姐常來工坊,有時帶些點心,有時泡壺熱茶。王二漸漸得知胡家乃是山中修煉的仙家,已在此地居住數百年。他心裡明白這是遇上了“保家仙”,但見胡家人待他友善,也就安心做工。
第十日傍晚,屏風即將完工,隻差最後幾處修飾。胡老漢來看過後十分滿意,當即取出五十大洋作為酬勞。
王二收下錢袋,心中歡喜,卻又隱隱有些不捨。這些時日與胡三小姐相處,竟生出幾分情愫,隻是人仙殊途,不敢妄想。
胡老漢似乎看穿他的心思,笑道:“小哥手藝精湛,人品也端正。老夫有一言相勸:歸家後切莫貪不義之財,否則必有禍事。若遇難處,可來後山老槐樹下喚我三聲。”
王二連連稱是,當晚收拾妥當,翌日一早便被胡老漢送出山林。回到家中,他將三十大洋交給老母,隻說接了樁大活計,隱瞞了胡家仙事。
有了這筆錢,王家過了個豐盛的年關。王二用剩下的錢置辦了些新工具,開春後活計越發紅火。
卻說靠山屯有個姓張的財主,為人吝嗇狡詐。這日他喚王二到府上,指著一段上等紫檀木道:“王二,聽說你手藝了得,我要你做一套桌椅,工錢五塊大洋。”
王二一看那紫檀木,不由皺眉:“張老爺,這木料貴重,做套桌椅少說也要半月工夫,五塊大洋實在太少。”
張財主把臉一沉:“不做便罷,有的是人搶著做!”
王二心想這紫檀木難得,不做可惜,隻好應下。回家後,他日夜趕工,半月後方纔完工。這套桌椅做得精美絕倫,紫檀木天然紋理配上王二的雕工,堪稱藝術品。
張財主見了大喜,卻隻扔給王二三塊大洋:“拿著,多的算賞你的。”
王二怒道:“張老爺,說好五塊大洋,怎的隻給三塊?”
張財主冷笑道:“你這窮木匠也配討價還價?愛要不要!”說罷命家丁將王二轟出門外。
王二憋了一肚子火回家,越想越氣。忽然想起胡老漢臨彆贈言,心中一動:莫非胡大爺能幫我出這口惡氣?
當夜,王二悄悄來到後山老槐樹下,連喚三聲“胡大爺”。不多時,胡老漢果然現身,聽了王二訴苦,沉吟道:“這張財主確實可惡。老夫可略施小術,讓他吃些苦頭,但不可過分。”
胡老漢附耳授計,王二連連點頭。
次日,張財主家中便出了怪事——那套紫檀桌椅竟如生根般牢牢固定在地上,任人如何搬抬都紋絲不動。更奇的是,每到夜深,桌椅便會自行移動位置,發出刺耳聲響,擾得張家不得安寧。
張財主疑心是王二搗鬼,前來質問。王二故作驚訝:“竟有這等事?許是木料有靈,不甘被欺壓之人所用。”
張財主做賊心虛,隻得補足工錢,又額外加了五塊大洋作為補償。說也奇怪,錢一到手,張家桌椅便恢複了正常。
此事一傳開,鄉裡都知王二有仙家庇護,再無人敢欺侮他。王二也謹記胡老漢教誨,不敢藉此斂財,依舊本分做生意。
轉眼到了端午,屯裡首富李員外家辦喜事,請王二去做一套婚床。王二精心製作,李員外十分滿意,宴席上特意請他上座。
酒過三巡,李員外醉醺醺地對王二說:“王木匠,聽說你與後山仙家有交情?不瞞你說,我家近來不太平,夜半常有異響,家人多病。可否請仙家相助,查明緣由?”
王二推辭道:“員外說笑了,我不過是個普通木匠,哪有什麼仙家交情。”
李員外卻取出十塊大洋塞入王二手中:“若能解決此事,另有重謝。”
王二看著白花花的銀元,心動了。他想,不過是請胡大爺看看,應該無妨,便應承下來。
當夜,王二再喚胡老漢,說明來意。胡老漢皺眉道:“本不該過問俗事,但既是你相求,便去看看吧。”
二人來到李宅,胡老漢四下檢視後道:“此宅東南角有古墓,墓主怨氣未散,故有此擾。需移走假山,掘地三尺,取出墓中遺骸好生安葬方可化解。”
李員外依言而行,果然在東南角挖出無名枯骨,重新安葬後,李家果然安寧如初。李員外重謝王二十塊大洋,王二推辭不過,隻得收下。
自此,王二嚐到甜頭,凡有人請托,不論驅邪、算命、求雨,他都應承下來,再轉請胡家相助。胡老漢起初還願幫忙,後來便漸漸推脫。
王二卻已利令智昏,甚至開始主動招攬生意,收取高額酬金。鄉民見他靈驗,紛紛上門,王家門庭若市,不久便積攢下不少財富。
這日,城裡來了個姓趙的商人,出手闊綽,言稱家中有邪祟作亂,願出百塊大洋請王二驅邪。王二見錢眼開,滿口答應,當即隨趙商人進城。
到了趙家,王二照例請胡老漢相助,連喚三聲卻不見迴應。他心中發慌,又強作鎮定,裝模作樣畫符唸咒,收取了酬金。
當夜,王二宿在趙家客房,迷迷糊糊中見胡老漢立於床前,怒容滿麵:“王二!老夫念你本性不壞,多次相助,你卻貪得無厭,借我之名斂財!今日起,你我緣分已儘,好自為之!”
王二驚醒,原是南柯一夢,但覺心驚肉跳。次日返家,途中忽覺頭痛欲裂,到家便一病不起。
王母請遍郎中,藥石無靈。眼看兒子日漸憔悴,王母跪地哀求:“兒啊,你可是得罪了仙家?”
王二虛弱道:“怕是胡大爺怪罪我了...”
王母忙備香燭供品,親自到後山老槐樹下叩頭謝罪。胡老漢終於現身,歎道:“老夫人請起。非老夫狠心,實是王二貪心太盛,已遭天譴。念他昔日善良,老夫指點一條生路:讓他散儘不義之財,潛心懺悔,或可保住性命。”
王母回家告知王二,王二悔不當初,當即讓母親將額外收取的酬金全數退還。說來也怪,錢一散儘,他的病便漸漸好轉。
病癒後,王二重回本行,專心木匠活計,再不問仙家之事。隻是經此一劫,他雕工竟更上一層樓,尤其擅長雕狐,栩栩如生,宛如真物。
有人說深夜經過王家作坊,曾見一老一少兩個身影在燈下切磋雕工,年長的鬚髮皆白,年輕的杏黃衫子,似是胡家父女。但若問起王二,他隻是笑笑,再不提保家仙之事。
隻有一句告誡,他常對學徒說起:“非爾財莫取,非爾分莫求。仙緣難得,貪念易生,守住本心纔是正道。”
靠山屯的老人至今還傳著這句話,說這是王木匠用半條命換來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