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膠東一帶有個李家溝,溝裡住著個叫李守仁的老先生。這李先生年輕時讀過幾年私塾,在村裡算是個文化人,平日裡誰家寫個信、立個契,都來找他幫忙。村裡人敬重他,稱他一聲“李先生”。
李守仁這人有個特點—信神也通道,但信得不虔誠。初一十五他跟著婆娘去村頭土地廟燒香,清明節也去祖墳燒紙,可要是有人問他究竟信什麼,他便捋著花白鬍子道:“聖人曰‘敬鬼神而遠之’,這些事,心誠則靈,心不誠則不靈。”
這話說了等於冇說。村裡人都知道,李老先生這是兩邊都不得罪,也兩邊都不深交。
這年臘月二十三,是小年,也是送灶王爺上天的日子。李守仁的婆娘王氏早早備好了糖瓜,準備晚上祭灶。黃昏時分,李守仁從鄰村幫人寫對聯回來,路上經過老槐樹時,見樹下坐著個白髮老翁,衣衫單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老人家,這天寒地凍的,你怎麼坐在這兒?”李守仁上前問道。
老翁抬頭,露出一張清瘦的臉:“趕路累了,歇歇腳。老弟這是往哪裡去?”
李守仁說了自己住處,老翁笑道:“巧了,老朽也往那個方向去,隻是年紀大了,走不動了。”
李守仁心善,便道:“要不嫌棄,到我家裡住一宿,明日再趕路不遲。”
老翁也不推辭,跟著李守仁回了家。王氏見丈夫帶回來個陌生老人,雖有些詫異,還是熱情招待,多添了一副碗筷。
祭灶時,李守仁按慣例點了香,擺了糖瓜和酒菜。老翁在一旁看著,忽然問道:“老弟家祭灶,是希望灶君‘上天言好事’,多報善行,少報惡事吧?”
李守仁笑道:“這是自然,家家如此。”
老翁卻道:“可我聽說,灶君上天述職,是根據各家實際言行記錄的。若平日不積德,單靠糖瓜甜嘴,怕是無用啊。”
李守仁聞言有些不悅,但礙於情麵,隻淡淡道:“老人家說的是,不過禮不可廢。”
當夜,老翁與李守仁同榻而眠。半夜裡,李守仁被一陣奇異的香味熏醒,睜眼一看,老翁正對著一盞小油燈燒著什麼,口中唸唸有詞。
“老人家這是做什麼?”李守仁驚問。
老翁笑道:“不瞞老弟,我乃修行之人,今夜正是修煉之時。見你我有緣,想問你一句:可願隨我修行正道?”
李守仁一愣:“修行?修什麼道?”
老翁道:“我乃狐仙一門,修行五百餘年,若你得我指點,可窺長生之門。”
李守仁聞言大驚,狐仙之說在這一帶流傳甚廣,據說有些人家供奉“胡仙”,能得保佑。但他一向自詡讀書人,對這些民間精怪之說半信半疑。
“這個...容我考慮考慮。”李守仁含糊道。
老翁也不強求,隻道:“三日後,我再來問你。”
次日清晨,老翁告辭離去。李守仁與妻子說起此事,王氏卻道:“我可聽人說過,這些仙家試探人心是真,若心不誠,反遭其害。你既不是真心修行,還是婉拒為好。”
李守仁覺得妻子說得在理,便將此事拋在腦後。
三日後,老翁果然又來。李守仁婉言謝絕,說自己凡夫俗子,不堪修行。老翁歎道:“可惜可惜。”又留下話,“若他日改變心意,可到後山老槐樹下喚我三聲‘胡三爺’,我自會現身。”
轉眼過了正月十五,李守仁的獨子李福生從縣城回來,說起一樁奇事:縣城裡來了個西域喇嘛,據說神通廣大,能為人灌頂賜福,許多富商顯貴都去拜見。
“爹,您要不要也去看看?聽說那喇嘛能為人增壽呢!”李福生道。
李守仁年過半百,對長壽之事頗為心動,便隨兒子進了城。
那喇嘛住在城中最大的客棧,果然氣度不凡。李守仁見了喇嘛,獻上厚禮,請求長壽之法。
喇嘛閉目片刻,忽然睜眼道:“施主身上有仙緣,為何捨近求遠?”
李守仁一驚,忙問何意。喇嘛道:“你半月前是否遇一老翁,邀你修行?”
李守仁連連稱是。喇嘛道:“那是一位有道行的狐仙,你若隨他修行,本可得道。可惜你緣分淺薄,中途而廢。如今想求長壽,唯有皈依我佛,受我灌頂,方可延年。”
李守仁大喜,當即拜師。喇嘛賜他一串念珠,讓他每日誦經百遍,三月後再來受法。
回家後,李守仁虔誠誦經,不敢懈怠。誰知不到一月,那喇嘛竟被官府查出是騙子,連夜逃走了。李守仁這才明白上當,懊悔不已。
這天晚上,李守仁夢見胡三爺來到床前,歎息道:“你本是可造之材,奈何心誌不堅,先疑我門,後信騙子。如今仙佛兩門,你都無緣了。”
李守仁驚醒,渾身冷汗。次日便開始生病,日漸虛弱。王氏請遍郎中,皆束手無策。
眼看父親病重,李福生忽然想起胡三爺的話,連夜趕到後山老槐樹下,連喚三聲“胡三爺”。
不多時,一位白髮老翁從樹後轉出,正是當日那人。
“胡三爺,求您救救我爹!”李福生跪地懇求。
胡三爺歎道:“非我不救,是你爹心性不堅,仙佛兩門都不肯收他。如今他陽壽將儘,我也無能為力。”
李福生泣不成聲:“難道就冇辦法了嗎?”
胡三爺沉吟片刻,道:“也罷,看他平日與人為善,我指你一條明路。三日後是清明,你備下酒菜紙錢,到村東頭亂葬崗,那裡有個無主孤墳,碑上刻著‘陳公明達之墓’。你誠心祭拜,若得此人相助,或有一線生機。”
李福生回家後,將胡三爺的話一五一十告知父親。李守仁雖已病重,卻搖頭道:“亂葬崗那地方邪性,去不得啊...”
王氏卻道:“既是仙家指點,必有其道理。無論如何,總得一試。”
三日後清明,李福生備齊祭品,獨自前往亂葬崗。那地方荒草叢生,墳塚累累,他找了半天,果然找到一座破敗孤墳,碑上依稀可見“陳公明達”四字。
李福生擺好酒菜,點燃紙錢,恭敬叩拜:“陳公在上,小人李福生,為救父親特來祭拜,懇請陳公相助。”
祭拜完畢,忽聽身後有人道:“小友請起。”
李福生回頭,見一青衣老者站在身後,麵容清臒,目如明星。
“你是李守仁之子?”老者問。
李福生連忙稱是。
老者歎道:“你父之事,我已知曉。他本有善根,可惜心性不堅,既不肯專一修行,又易受外道迷惑。如今仙佛兩門都不肯收他,死後難免成為孤魂野鬼。”
李福生再拜懇求。老者道:“我生前曾是修道之人,因一念之差,未能得證大道,死後葬於此地。念你孝心可嘉,我可為你父說情,但成與不成,還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說罷,老者從袖中取出一道符紙,遞給李福生:“將此符置於你父枕下,三日內若有異象,便是說情成功。若三日無事,便是天意如此了。”
李福生接過符紙,叩謝不已。抬頭時,老者已不見蹤影。
回家後,李福生依言將符紙置於父親枕下。當夜,李守仁夢見自己來到一處官衙,門前有兩隊人馬,一隊道裝打扮,一隊僧侶裝束,正在爭執。
一道童模樣的人道:“此人心性不堅,見異思遷,不配入我仙門!”
一沙彌反駁:“他既已拜喇嘛為師,便是我佛門中人,當歸我處!”
雙方爭執不下,忽見一青衣老者飄然而至,朗聲道:“諸位不必爭執!李守仁雖心性不堅,但平生無大惡,常與人為善。不如讓他留在我處,做個巡遊使者,引導迷路亡魂,積功累德,待功德圓滿,再定歸屬如何?”
仙佛兩家代表商議片刻,均覺此法可行,於是各自離去。
次日清晨,李守仁醒來,病已去了大半。他將夢境告知家人,大家都嘖嘖稱奇。
不出一月,李守仁完全康複,從此像變了個人。他不再糾結於仙佛之爭,而是踏踏實實行善積德,在村頭設了個茶攤,免費供路人飲水歇腳;又利用自己的學問,開辦義學,教窮苦孩子識字明理。
每年清明,他都會帶著兒子去祭拜陳公明達的孤墳。村人常見李守仁獨坐自語,似與人交談,問起時,他隻笑而不答。
十年後的一個冬夜,李守仁無疾而終。臨終前,他對兒子說:“我走之後,不必大辦喪事,將我葬在陳公墓旁即可。我今已得歸處,不為孤魂矣。”
李福生依言安葬了父親。說來也怪,自那以後,李家溝一帶迷路的人總能遇到一位老者指路,有人說那老者像極了李守仁,又有人說旁邊還站著另一位青衣老翁。
久而久之,村人在亂葬崗旁修了一座小廟,供奉“引路雙聖”,香火不絕。而那些關於仙佛收徒的爭論,在這一帶也漸漸少了。百姓們口耳相傳:修行不在形式,而在真心;神明不計門戶,隻看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