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腳下有個靠山屯,屯子東頭住著個四十多歲的光棍漢,名叫王老疙瘩。這人老實巴交,平日裡靠著在山腳種幾分薄田,農閒時挑個糞擔子走街串巷收糞積肥,換幾個小錢度日。
這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天寒地凍。王老疙瘩從鄰村收了一擔糞肥往家趕,走到半道,忽見路邊雪地裡蜷縮著一隻通體火紅的狐狸,後腿被捕獸夾子死死咬住,鮮血染紅了一片雪地。
“造孽啊,這大冷天的。”王老疙瘩放下糞擔,蹲下身來。
那狐狸竟通人性似的,眼裡噙著淚光,前爪合十,朝他作揖。王老疙瘩心一軟,費了老大勁才掰開獸夾,又從衣襟上扯下布條,給狐狸包紮了傷口。
“走吧走吧,往後機靈點,彆再讓人逮著了。”王老疙瘩揮揮手。
那狐狸卻不急著走,繞著王老疙瘩轉了三圈,又朝他糞擔子點了點頭,這才一瘸一拐消失在樹林深處。
王老疙瘩冇把這事放心上,照舊每日挑糞擔糞。可打那以後,怪事就來了。
先是村裡人發現,王老疙瘩那糞擔子雖然裝滿糞肥,卻從不招蒼蠅,反而隱隱有股柏木香氣。更奇的是,凡是他積的糞肥上到地裡,那莊稼長得格外旺相。彆人家玉米稈子一人高,他家玉米能躥上一房高;彆人家南瓜碗口大,他家南瓜磨盤大。
屯子裡開始有傳言,說王老疙瘩遇上了狐仙,得了神通。
王老疙瘩自己心裡也嘀咕。自打救了那狐狸,他每晚都做同一個夢,夢裡有個穿紅袍的白鬍子老頭,笑眯眯地喊他“恩公”,還教他如何調配糞肥,何時下地播種。
這天清晨,王老疙瘩剛起床,就聽見門外有響動。開門一看,門外放著兩筐上好的山雞蛋,個個都有拳頭大。四下張望,隻見一道紅影一閃而過。
王老疙瘩心裡明白了七八分,朝著紅影消失的方向拱拱手:“胡三爺,多謝了!”
說來也怪,自那以後,王老疙瘩每天早起門前都有東西——有時是山雞野兔,有時是蘑菇山果,最多的是雞蛋,用草編的籃子裝著,個個新鮮。
王老疙瘩知是狐仙報恩,也不推辭,收了這些東西,偶爾換些油鹽,大多分給了屯裡孤寡老人。
轉眼開春,該下地播種了。王老疙瘩按照夢中白鬍子老頭指點,把糞肥調配得恰到好處,下到地裡。果然,冇出半月,苗子就綠油油地冒了頭,比旁人早了整整十天。
屯西頭的趙老歪坐不住了。這趙老歪是屯裡有名的懶漢,整天想著不勞而獲。他聽說王老疙瘩得了狐仙相助,眼紅得不得了,暗中盯了王老疙瘩好幾日。
這天半夜,趙老歪貓在王老疙瘩家柴火垛後,果然看見一隻紅毛狐狸叼著一籃雞蛋輕手輕腳走到門前放下。趙老歪心想:“要是我逮住這狐狸,不就也能得仙家保佑了嗎?”
第二天,趙老歪偷偷在王老疙瘩門前設了套索,藏在樹後等著。
月上中天時,那紅狐狸果然又來了。剛走到門前,就被套索套住了後腿。狐狸驚慌掙紮,趙老歪跳出來就要撲上去。
就在這時,王老疙瘩聞聲開門出來,見狀大怒:“趙老歪!你乾什麼!”
“我、我抓狐狸礙你什麼事!”趙老歪梗著脖子說。
王老疙瘩上前解開套索,放走狐狸,轉身指著趙老歪鼻子罵道:“胡三爺是保家仙,是你能隨便抓的嗎?趕緊滾!”
趙老歪灰溜溜跑了,心裡卻更加嫉恨。
春去秋來,王老疙瘩的莊稼又獲豐收,糧倉堆得滿滿噹噹。他慷慨地分給屯裡困難戶,聲望越來越高。
這年冬天,屯裡來了個遊方道士,自稱能通陰陽,知吉凶。趙老歪覺得機會來了,把道士請到家,好吃好喝招待,然後悄悄問:“道長,那王老疙瘩是不是使了什麼妖法?”
道士眯眼掐指一算,神秘地說:“非也非也,那是狐仙報恩。不過嘛...狐仙畢竟是異類,若過度依賴,恐有反噬。”
趙老歪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冇過幾天,屯裡開始流傳謠言,說王老疙瘩與狐妖勾結,用妖法催生莊稼,那些糧食吃了會中邪。起初冇人信,可趙老歪添油加醋,說得有鼻子有眼,漸漸就有人疑心起來。
恰巧這時,屯裡幾個孩子突發高燒,口說胡話。趙老歪趁機煽風點火:“看吧看吧,這就是吃了王老疙瘩家的糧食中的邪!”
恐慌像瘟疫一樣傳開。一些村民聚集到王老疙瘩家門前,要求他交出狐仙,離開靠山屯。
王老疙瘩百口莫辯,對著眾人說:“我王老疙瘩行事光明磊落,胡三爺雖是異類,卻比有些人更知恩圖報。你們若不信,今晚月圓之時,可來此見證真相。”
是夜,月明如晝。全村人聚在王老疙瘩院外,鴉雀無聲。
子時一到,院中突然升起一團白霧,霧中走出一位紅袍白鬚的老者,仙風道骨,正是胡三爺。
胡三爺朝眾人拱手道:“老朽乃長白山修煉五百年的狐仙,因受王恩公救命之恩,特來報答。諸位鄉親吃的糧食,非但不是妖物,反而沾染了山中靈氣,有益身心。那幾個孩子不過是受了風寒,老朽已采來草藥,服下便好。”
說罷,胡三爺袖中飛出幾包草藥,精準地落在患病孩子家的門前。
眾人見狀,紛紛跪拜謝罪。
胡三爺又看向縮在人群後的趙老歪:“至於你這小人,心術不正,今日便小懲大誡。”
隻見他拂塵一揮,趙老歪突然渾身瘙癢,滿地打滾,身上長出許多紅疹,三日後方纔消退。
自此,靠山屯立下規矩:敬狐仙,行善事。王老疙瘩活到九十高齡,無疾而終。下葬那天,有人看見一隻紅狐狸在他墳前拜了三拜,化作青煙消失在長白山中。
而“胡三爺的糞擔子”這個故事,也在東北民間一代代流傳下來,成為保家仙傳說中獨特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