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關外長白山下有個叫靠山屯的小村子,村裡有個叫趙老四的漢子,三十出頭,是個走村串巷的貨郎。
這年臘月二十三,趙老四從外村賣貨回來,天色已晚。北風颳得緊,鵝毛大雪下得正猛。他急著趕路,不小心在岔道上走偏了,一頭紮進了老林子裡。
“真是鬼打牆了,明明認得的路,怎就走錯了呢?”趙老四心裡發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摸。
正著急時,他瞧見林子深處有微弱光亮,走近一看,是間破舊的山神廟。廟門歪斜,窗戶紙破爛不堪,但總歸是個避雪的地方。
趙老四推門進去,拍打身上的積雪,從貨擔裡取出火摺子,點燃了供桌上半截殘燭。燭光搖曳,照亮了廟堂。山神像早已斑駁脫落,供桌上空空如也,看來這廟荒廢已久。
“山神老爺莫怪,借貴寶地躲躲風雪,明日一早便走。”趙老四對著神像拜了拜,找了個角落坐下,掏出乾糧啃起來。
夜深人靜,外麵風聲呼嘯,偶爾傳來幾聲狼嚎。趙老四裹緊棉襖,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忽聽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這麼晚了,這荒山野嶺的,誰會來?趙老四心裡一驚,趕緊吹滅蠟燭,躲到神像後麵。
廟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進來三個穿著古怪的人。為首的是個白髮老翁,身著長衫,手拄柺杖;後麵跟著箇中年漢子,穿一身黑衣;最後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人,滿臉堆笑。
三人也不點燈,就在廟堂中央席地而坐,竟從懷裡掏出酒菜,吃喝談笑起來。
趙老四躲在神像後,大氣不敢出,心想這三人深更半夜在此聚會,定非尋常人物。
隻聽那老翁道:“今年收成不錯,方圓百裡供奉比往年多了三成。”
婦人笑道:“可不是嘛,就靠山屯那胡三太爺,今年收的供奉頂得上往年兩年。”
漢子介麵道:“胡三太爺管著靠山屯一帶的財運,今年他倒是大方,散出去的財帛也不少。”
趙老四一聽“胡三太爺”,心裡咯噔一下。這胡三太爺是當地保家仙中的頭麪人物,據說是得道的狐仙,掌管這一帶財運,村民逢年過節都要祭拜他。
老翁喝了口酒,又道:“說起財運,明日便是送財日,咱們這些地仙要按例發放財帛。不過我聽說,近來陰間有新規矩,說是陽間燒化的錫錁,在陰間一錠隻準折三分用。”
婦人拍手道:“正是呢!這事鬨得沸沸揚揚。說是陽間人偷工減料,錫錁越做越薄,裡麵灌鉛摻假,閻王爺動了怒,下令貶值。”
漢子搖頭歎道:“這一來,那些指望後人燒紙錢度日的孤魂野鬼可就苦了。”
趙老四在神像後聽得真切,心裡暗暗記下。他平日也給人代買祭奠用的錫錁紙錢,從中賺些差價,冇想到陰間竟有這等變化。
三人又聊了些趙老四聽不懂的陰司事務,約莫半個時辰後,方纔收拾離去。
等他們走遠,趙老四才從神像後出來,重新點燃蠟燭,心裡盤算開來:“若真如此,我何不囤些真材實料的錫錁?等這訊息傳開,必定漲價。”
但轉念一想,又覺不妥:“這三人來曆不明,所言未必是真。萬一囤積了貨物賣不出去,豈不虧本?”
正猶豫間,他忽然看見地上有什麼東西閃閃發光,拾起來一看,竟是一錠銀元寶!
趙老四又驚又喜,心想定是那三人落下的。他本想追出去歸還,但轉念一想,這荒山野嶺的,去哪找人?不如暫且收下,明日再打聽失主。
他將銀元寶揣入懷中,一夜無話。
次日雪停,趙老四循路回家,把昨夜奇遇跟媳婦王氏說了,又拿出那錠銀元寶。王氏見了銀子,喜不自禁,道:“這是山神賜福,合該咱們發財!”
趙老四卻道:“彆忘了那三人說的,陰間錫錁要貶值,咱們是不是該囤些貨?”
王氏撇嘴道:“夢話你也信?哪有什麼陰間貶值之說!快過年了,正是錫錁銷路好的時候,你趕緊多進些貨是正經。”
趙老四素來怕老婆,雖覺昨夜之事蹊蹺,還是依言去鎮上進了大批錫錁。
說來也怪,那年臘月,靠山屯一帶格外流行燒紙祭祖,趙老四進的錫錁很快銷售一空,賺了不少錢。王氏樂得合不攏嘴,直誇自己有先見之明。
轉眼到了年關,趙老四突然得了怪病,渾身發熱,胡言亂語,請了好幾個郎中都看不出所以然。
王氏急得團團轉,忽然想起丈夫提起的山神廟,心想莫不是衝撞了什麼,便備了香燭供品,獨自前往山神廟拜祭。
那日雪大,王氏跌跌撞撞找到山神廟,進去一看,廟中竟已修繕一新,山神像也重新上了金身,供桌上香菸繚繞。
王氏正驚訝時,忽聽身後有人道:“這位娘子,是來還願的麼?”
王氏回頭,見是一位白髮老翁,正是那夜趙老四見過的三人之一。老翁笑眯眯地看著她,似乎早已料到她會來。
王氏連忙下拜,道:“仙長救命!我家丈夫趙老四自從月前在此避雪後,就一病不起,怕是衝撞了神靈。”
老翁撚鬚笑道:“非是衝撞,而是貪心。那夜他拾得一錠銀元寶,可曾歸還?”
王氏一愣,支吾道:“這...我們本想找失主,但...”
老翁擺手道:“不必辯解。那銀元寶乃陰司財庫試樣之物,豈是陽間凡人可私藏的?你丈夫私吞陰財,又聽聞錫錁將貶值卻不信,反而趁機牟利,已犯陰司忌諱。”
王氏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叩頭:“仙長開恩,我們知錯了!那銀元寶我們還冇用,願意歸還!”
老翁歎道:“也罷,念你丈夫平日雖有些小奸小滑,卻無大惡,我便指你一條明路。”
“仙長請講!”王氏忙道。
“第一,立即歸還銀元寶,置於此供桌之上;第二,將此次販賣錫錁所得利潤,全部購置正宗錫錁,於除夕夜在院中燒化,供奉胡三太爺及四方遊魂;第三,今後買賣錫錁,須真材實料,不得摻假,價格公道,每賣十錠,自留七分利,三分讓與買主,暗合陰間新規。”
王氏一一記下,叩謝不已。待她抬頭時,老翁已不見蹤影。
王氏急忙回家,見趙老四已氣息奄奄,不敢怠慢,按老翁吩咐一一辦理。
說也奇怪,除夕夜當趙老四掙紮起身,在院中燒完錫錁後,頓覺神清氣爽,病就好了七八分。
更奇的是,開春後,趙老四的貨郎生意越發紅火。他牢記老翁教誨,買賣公道,尤其錫錁貨真價實,漸漸名聲遠揚,連鄰縣的人都來找他買錫錁紙錢。
同年清明,趙老四偶遇一個同行,同行抱怨道:“如今怪了,一樣的錫錁,彆家賣的,燒化後灰燼發黑結塊,就你家的燒化後灰燼潔白鬆散,都說你家錫錁在陰間更值錢呢!”
趙老四笑而不語,心知是山神廟中老翁點撥之功。
後來有明白人告訴趙老四,那山神廟中的老翁,極可能是胡三太爺的化身。胡三太爺是狐仙得道,掌管一地財運,最恨人貪心不足、以次充好。趙老四那夜偶得陰財,本是考驗,幸得他最終迷途知返,才保住了性命和財運。
從此,趙老四謹守“每賣十錠,自留七分利,三分讓與買主”的規矩,家道日漸興隆。他將這規矩傳給子孫,告誡他們:陽間錢財,陰間有賬,莫貪不義之財,否則縱得一時利,終將損福報。
這故事也在靠山屯一帶流傳下來,老人們常說:“陽間一枚銅錢,陰間一分貨;錫錁一錠,陰間準三分用。錢財往來,天地有賬,虧心經營,終遭報應。”
至今,當地買賣錫錁紙錢的商家,還保留著“十錠讓三”的老規矩,以示不貪陰財,不敢欺瞞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