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關東地界有個叫靠山屯的小村子,村子北頭住著個叫王老蔫的佃戶。此人四十出頭,生得瘦小,平日裡寡言少語,唯有一雙碧綠的眼睛格外引人注意,村裡人都私下叫他“碧眼老王”。
這老王年輕時本是山東人,逃荒到此地落了戶。傳聞他祖上曾有胡仙血脈,所以生來眼珠異於常人。這碧眼非同小可,白日裡與常人無異,一到黃昏後,便能瞧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這年臘月二十三,正是小年,天上飄著鵝毛大雪。老王從東家那裡結了一年工錢,雖不多,卻也割了半斤豬肉,打算包頓餃子祭灶王爺。
回村路上,天色已暗,雪光映照下,四周白茫茫一片。走過老林子時,老王忽見雪地裡有團白影蠕動,走近一瞧,竟是隻通體雪白的狐狸,後腿被獵夾夾住,鮮血染紅了周圍積雪。
那白狐見人來,眼中竟露出幾分哀求和人性化的神情。老王本就心善,加之祖上傳聞與胡家有緣,便蹲下身來,輕聲道:“莫怕,我幫你解開。”
他費力掰開鐵夾,那白狐掙脫出來,卻不急著逃走,反而前腿彎曲,似在作揖感謝。老王從懷中掏出塊乾糧,掰碎了放在白狐麵前:“快吃些東西走吧,這年頭不太平,小心再叫人抓著。”
白狐吃了乾糧,繞著老王轉了三圈,這才消失在林深處。老王也冇多想,拍拍身上的雪,繼續往家走。
老王家中清貧,三間土坯房,院子用籬笆圍著。一進門,他便覺得有些異樣,灶台竟是熱的,鍋裡還冒著熱氣。掀開鍋蓋一看,竟是一鍋香噴噴的小米飯。
“奇了怪了,我出門前明明冇生火啊。”老王撓頭自語。
這時,裡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老王抄起門閂,小心翼翼掀開門簾,卻見炕上坐著個白髮老翁,身穿白袍,麵容慈祥。
“你是何人?”老王驚問。
老翁笑道:“恩公莫怕,我便是你今日所救那隻白狐。我乃長白山胡家弟子,修行三百年,今日遭此一劫,幸得恩公相救。特來報答,也為避幾日風頭。”
老王雖有些吃驚,但他素知關東地界保家仙的傳聞,便放下門閂:“既是仙家,為何會被凡間獵夾所傷?”
老翁歎道:“那獵夾非同尋常,是村裡張獵戶請道士施過法的,專困有道行的仙家。他近日與我有隙,設計害我。我需在恩公家中暫避七日,待元氣恢複自會離開。”
老王本就一人獨居,多個伴也不嫌多,便應了下來。當晚,二人對坐飲酒,老翁談天說地,講了許多關東奇聞異事,老王那雙碧眼在燭光下越發顯得幽深。
第三日夜裡,老王從鄰村幫工回來,見自家院外有個黑影徘徊。走近一看,竟是同村的李寡婦。
“李家嫂子,這麼晚了有事?”老王問道。
李寡婦麵色蒼白,眼神躲閃:“王大哥,我、我聽說你家來了位高人,想請他看看我兒子。他病了好些天,郎中都說冇救了。”
老王心善,便將李寡婦請進院中。白狐老翁從屋內走出,看了李寡婦一眼,眉頭微皺,將老王拉到一旁低聲道:“恩公,此人身上有陰氣,她兒子怕是衝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老王轉述給李寡婦,她一聽頓時淚如雨下:“我就知道!我家小寶前日在河邊玩,回來就高燒不退,嘴裡總唸叨‘紅衣姐姐’。”
白狐老翁掐指一算,道:“是淹死鬼找替身。明日午時,你帶我去河邊看看。”
次日正午,一行人來到河邊。白狐老翁四下檢視,指著一處河灣道:“就是這裡了,水下有具女屍,已化作水鬼。它纏上你家孩子,想找替身投胎。”
李寡婦嚇得跪地求救。白狐老翁取出一道符紙,念動咒語,符紙無火自燃,灰燼落入河中。不多時,河麵冒起一串氣泡,似有黑影潛走。
“我已與它談妥,答應超度它往生,它不再糾纏你家孩子。”老翁道。
果然,當晚李寡婦的兒子就退了燒,神誌清醒過來。此事一傳十,十傳百,村裡人都知老王家裡來了位高人。
又過兩日,村裡首富趙員外家派人來請,說是家中鬨邪,請高人前去看看。
原來趙家半月前開始不得安寧,每到深夜,倉庫裡的糧食便會莫名其妙少了許多,守夜的家丁卻都說冇見外人進來。更詭異的是,趙家小姐近來神思恍惚,常說夜裡有俊美男子入夢與她相會。
白狐老翁帶著老王來到趙家,四下檢視後,對趙員外道:“此非尋常鬼怪,乃是五通神作祟。”
趙員外大驚:“五通神?那不是江南纔有的麼?”
老翁解釋道:“天下靈物本是一家。這五通神原是江南邪神,隨商隊北上至此。它貪財好色,纏上你家,既偷糧食,又糾纏小姐。若不早日驅除,恐有性命之憂。”
老翁讓趙家準備黑狗血、公雞血等物,在倉庫四周佈下陣法。當夜子時,倉庫內果然傳來打鬥之聲。老王碧眼望去,隻見一道黑影與白狐老翁化作的白光纏鬥在一起。
約莫一炷香功夫,倉庫門開,老翁略顯疲憊地走出來:“已被我重傷遁走,短期內不敢再回來了。”
趙家千恩萬謝,贈以重金,老翁卻隻取了三枚銅錢,道:“出家人不圖財,有此足矣。”
七日將滿,白狐老翁對老王道:“恩公,明日我便要離開了。臨行前有件事須告訴你,那張獵戶為何要設計害我,皆因他背後有人指使。”
老王不解:“是何人指使?”
老翁道:“靠山屯南麵有座古墓,墓中葬著前朝一位將軍。近年來,將軍陰魂不散,欲聚陰兵作亂。我們胡家奉命看守,不讓它禍害鄉裡。那張獵戶已被將軍陰魂附體,所以才設計害我。”
老王恍然大悟:“難怪近日張獵戶性情大變,原本老實巴交的人,如今眼神凶惡得很。”
老翁點頭:“我走之後,他必會再來找你麻煩。不過恩公不必擔心,你天生碧眼,本是仙緣之人,我今傳你一道護身符咒,危急時默唸便可保平安。”
次日清晨,白狐老翁化作一道白光而去。老王雖有不捨,卻也知仙緣如此。
果然,白狐老翁走後第三天,張獵戶便提著獵槍找上門來,雙眼赤紅,聲音粗啞:“王老蔫,把那狐妖交出來!”
老王鎮定道:“張大哥,你被邪物附體了,快醒醒吧!”
張獵戶狂笑:“什麼附體不附體,那古墓中的將軍許我榮華富貴,隻差那狐妖的內丹便可成就大事!今日你不交出狐妖,我便要你的命!”
說罷舉槍便射。老王急忙躲閃,心中默唸白狐老翁所傳咒語。霎時間,一道白光自屋內射出,將張獵戶震退數步。
就在這時,天色突然暗了下來,陰風陣陣,遠處傳來馬蹄聲聲。老王碧眼望去,隻見南麵古墓方向陰氣沖天,一隊隊陰兵正朝村子開來。
“不好!將軍陰兵要過境了!”老王大驚。
張獵戶見狀狂笑:“將軍神兵已到,你們都得死!”
危急時刻,忽見四麵八方亮起點點光芒。東麵來了一群黃衣人,為首者高喊:“長白黃家前來助陣!”西麵來了一隊灰衣人:“興安灰家在此!”北麵、南麵也各有仙家到來。
天空中,白狐老翁現出原形,乃是一隻巨大白狐,身後跟著數十狐族弟子。
白狐老翁聲音如洪鐘:“恩公莫怕,我等仙家今日聯手,定不叫這邪祟禍害百姓!”
原來白狐老翁早已聯絡各方保家仙,隻等將軍陰兵出動,便可一網打儘。
頓時,仙家與陰兵戰作一團。老王碧眼看得分明,隻見空中光芒四射,符咒飛舞。普通村民雖看不見詳情,卻也感覺陰風陣陣,紛紛閉門不出。
約莫半個時辰後,陰兵漸漸退去,張獵戶也癱軟在地,昏迷不醒。
白狐老翁化作人形落地,對老王道:“將軍陰魂已被我等鎮壓,五十年內不會再現世。張獵戶邪氣已除,醒來便無大礙了。”
此事過後,靠山屯恢複了往日的寧靜。張獵戶醒來後全然不記得之前之事,又變回了從前那個老實人。趙家和李寡婦家都送來謝禮,老王卻隻收了些家常物品,金銀一概不收。
白狐老翁臨行前,對老王道:“恩公天生碧眼,與仙家有緣。若願意,我可引你入道,雖不能成仙了道,卻可保一生平安,也能助一方百姓。”
老王想了想,搖頭笑道:“我本凡人,能遇仙家已是緣分。還是安心種地,過平凡日子為好。”
老翁也不強求,留下一枚玉佩:“日後若有難處,對玉佩呼喚三聲,我自會前來。”
自此之後,老王還是那個碧眼老王,隻是村裡人知道他救過仙家,都對他多了幾分敬重。偶爾有人中邪遇鬼,也會來找他幫忙,老王總能憑著那雙碧眼看出端倪,設法化解。
每年臘月二十三,老王總會在院中擺上一桌酒菜,獨自對飲。村裡人說,那晚常能看到一道白光落入老王院中,想必是仙家又來探望恩公了。
這碧眼見鬼的故事,也就一代代在關東地界傳了下來,成為保家仙傳說中又一樁奇聞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