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關東長白山下有個靠山屯,屯子裡住著個叫周寡婦的婦人。周寡婦年輕時也是屯裡一枝花,能說會道,如今四十出頭,風韻猶存,在屯東頭開了家小酒館,專做山貨生意和過往客商的買賣。
這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天寒地凍,大雪封山。周寡婦正要打烊,忽見門外歪歪斜斜進來一人。這人五十上下,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羊皮襖,麵生得很,不是本地人長相。
“掌櫃的,行行好,給口熱乎飯吃,給個地方歇腳。”來人說話帶著幾分關內口音,嘴唇凍得發紫。
周寡婦本是精明人,見這人不像有錢的主,本想推脫。可轉念一想,這冰天雪地,若真把人趕出去,非凍死不可,損陰德。便道:“俺這小店本不打宿,但今天這天氣,你就住下吧。後院有間堆放雜物的偏房,收拾收拾還能住人。”
那人千恩萬謝,自稱姓黃,名九郎,關內人士,來關東投親不遇,盤纏用儘,才流落至此。
當夜,周寡婦給他端了碗熱騰騰的高粱米飯,外加一碟鹹菜。黃九郎狼吞虎嚥,吃完後神秘兮兮地對周寡婦說:“周家嫂子,你心善救我一命,我無以為報。實不相瞞,我懂些異術,能讓你發筆橫財。”
周寡婦一聽,心裡直嘀咕:這莫不是個江湖騙子?但麵上不露聲色,笑道:“黃大哥說笑了,俺一個婦道人家,能餬口就行,不敢想什麼橫財。”
黃九郎壓低聲音:“明日你照常營業,但若有客人來,你隻管多備酒菜,我自有辦法讓你賺大錢。”
周寡婦將信將疑,但看他說得認真,便應了下來。
第二天傍晚,果然來了三個趕山客,穿著厚厚的棉袍,滿臉疲憊。周寡婦想起黃九郎的話,忙迎上去,熱情招呼。
這三人要了酒菜,正吃喝間,黃九郎從偏房出來,與三人搭話。說來也怪,這黃九郎似乎很懂行幫規矩,幾句話就與三人稱兄道弟起來。周寡婦在櫃檯後暗中觀察,見黃九郎趁人不備,悄悄往酒壺裡撒了把粉末。
不一會兒,三個趕山客便醉眼朦朧,說話舌頭都大了。黃九郎向周寡婦使個眼色,周寡婦會意,又端上一罈烈酒。
酒過三巡,三個趕山客已是爛醉如泥。黃九郎對周寡婦低聲道:“快,把他們扶到後院客房歇息。”
等安頓好客人,黃九郎讓周寡婦取來三個大海碗,盛滿清水,擺在桌上。隻見他閉目唸咒,隨後對三個醉漢喝道:“吐!”
說也奇怪,那三人雖在醉中,卻真的俯身對著海碗嘔吐起來。更奇的是,他們吐出的不是飯菜,而是黃澄澄的金砂和幾小塊狗頭金!
周寡婦看得目瞪口呆,黃九郎卻笑道:“這是他們的不義之財,咱們取之無妨。你快去收拾了,切記,碗中水莫灑了,明日他們醒來,還得還回去。”
周寡婦依言將金砂收好,又把三個海碗放在後院柴房隱蔽處。
第二天日上三竿,三個趕山客才醒酒,隻覺得頭痛欲裂,對昨夜之事渾然不知。黃九郎假意關心,說他們昨夜嘔吐不止,怕是染了風寒,勸他們早日回家。三人也覺得身體不適,匆匆結賬離去。
等客人走後,周寡婦取出金砂,與黃九郎一分,竟各得二十兩之多,足夠尋常人家過活一年。
周寡婦又驚又喜,對黃九郎刮目相看。黃九郎也不走了,就在小店住下,自稱懂得請仙之術,能招財進寶。周寡婦便讓他留在店中幫忙,二人漸漸有了夫妻之實,對外以夫妻相稱。
自此之後,靠山屯傳出風聲,說周寡婦請了位能招財的黃大仙。黃九郎也確實有些手段,小店生意日益紅火,周寡婦也穿金戴銀,闊氣起來。
然而好景不長,半年後的一個傍晚,屯裡首富趙老爺帶著家丁來到小店。這趙老爺是屯中一霸,與山匪有勾結,無人敢惹。
“周寡婦,聽說你家來了位黃大仙,能點石成金?”趙老爺大咧咧坐下,斜眼看著黃九郎。
黃九郎忙上前賠笑:“趙老爺說笑了,不過是些餬口的小把戲。”
趙老爺冷笑:“明人不說暗話,我今日來,是要請你表演一下你那吐財之術。”說罷一揮手,家丁押上來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
“這是我家逃奴,偷了我家傳寶貝吞下肚了。你若真有本事,就讓他吐出來。”趙老爺陰森森地說。
黃九郎麵色微變,周寡婦也看出不妙,忙打圓場:“趙老爺,九郎那點微末伎倆,怎敢在您麵前賣弄...”
“少廢話!”趙老爺一拍桌子,“今日不表演,我就告你們用妖術騙財,送官查辦!”
黃九郎無奈,隻得故技重施,讓年輕人喝下藥酒。不一會兒,年輕人開始嘔吐,果然吐出一枚玉佩。但令人驚恐的是,隨後他又吐出幾口鮮血,倒地氣絕身亡。
趙老爺見狀大怒:“好個妖人,竟敢當眾行凶!來人,把他們綁了送官!”
混亂中,黃九郎拉起周寡婦從後門逃走,趙老爺的家丁緊追不捨。二人逃入長白山中,躲進一個山洞。
“這下禍事了!”周寡婦哭道,“那年輕人怎就死了?”
黃九郎麵色蒼白:“我那藥酒本無害,但若腹中本有異物,強行催吐會傷及內臟。趙老爺這是故意設局害我們!”
周寡婦驚問:“他為何要害我們?”
黃九郎長歎一聲:“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我本非人類,乃是長白山中的黃大仙修成人形。那趙老爺祖上是獵戶,曾傷我族類,與我結怨。他定是看出了我的真身,故意報複。”
周寡婦雖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還是震驚不已。然而想到這些時日黃九郎待自己不薄,又共患難,便道:“不管你是什麼,如今我們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不得。”
正當二人商議如何是好時,洞外忽然傳來嘈雜聲。原來趙老爺帶人圍住了山洞,洞口堆滿柴草,要放火燒洞。
“黃九郎,你若不現身,我就連周寡婦一起燒死!”趙老爺在洞外大喊。
黃九郎對周寡婦苦笑道:“是我連累了你。如今隻有一法可救我們,但你得依我行事。”
周寡婦連忙點頭。黃九郎從懷中取出一個小葫蘆,倒出三粒紅色藥丸:“這是我煉製的內丹,你服下後,我可借你之口施法。但切記,無論發生什麼,不可睜眼,不可說話,否則前功儘棄。”
周寡婦依言服下藥丸,頓時覺得腹中火熱。黃九郎盤坐在地,口中唸唸有詞。忽然間,周寡婦隻覺得喉嚨一癢,不由自主張開嘴,一道黃光從口中射出,洞外頓時狂風大作,飛沙走石。
趙老爺和家丁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隻見洞中走出一隻碩大的黃皮子,雙眼如燈,口中噴出烈火,將柴草燒儘。眾人大驚失色,紛紛逃竄。
等周寡婦睜眼時,發現自己仍在洞中,黃九郎卻麵色慘白,氣息微弱。
“我強行現出原形,傷了元氣,需回山中修煉。”黃九郎虛弱地說,“那趙老爺經此一嚇,不敢再為難你。你回屯中去吧,這些錢財夠你安度晚年了。”
周寡婦不捨,但知人妖殊途,隻得含淚告彆。
回到靠山屯,果然如黃九郎所說,趙老爺一家已連夜搬走,據說是因為撞邪嚇破了膽。周寡婦用剩餘錢財重整小店,生意越發紅火。
但奇怪的是,自此之後,周寡婦得了個怪癖:每逢月圓之夜,必會嘔吐不止,吐出的不是汙物,而是些金銀細軟。屯裡人都說,這是黃大仙給她留的念想,保她一世衣食無憂。
隻有周寡婦自己知道,每當嘔吐時,她總能恍惚看見一隻黃皮子站在月光下,朝她點頭作揖,似笑非笑。
久而久之,這一帶流傳開一句話:“黃仙報恩,吐金吐銀;貪心不足,反害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