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關外遼河邊上有個趙家屯,屯裡有戶人家姓趙,當家的叫趙老栓,為人老實巴交,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十幾畝薄田過日子。趙老栓有個兒子叫趙福生,在縣裡讀過幾年新式學堂,見識比屯裡人廣些。
這年夏天,不知從哪兒飛來一群蝗蟲,黑壓壓一片,把趙家屯周邊的莊稼啃了個精光。屯裡人急得團團轉,又是燒香又是拜佛,可蝗蟲不見少,反而越來越多。
屯東頭的馬大娘說:“這是蝗仙爺發怒了,得請大仙來治。”她說的“大仙”,指的是屯裡供奉的胡三太爺,一位修煉多年的狐仙。
趙老栓也覺得在理,便召集屯裡人湊了份子錢,請來了十裡八鄉有名的出馬仙——胡婆婆。胡婆婆是胡三太爺在凡間的代言人,據說能請神上身,驅邪避災。
胡婆婆來了後,在屯中設下香案,焚香禱告,不一會兒渾身顫抖,聲音變得尖細:“吾乃胡三太爺是也,爾等屯民不敬天地,觸怒蝗仙,故有此災。”
趙老栓連忙跪拜:“求太爺指點迷津,救救我們這些莊稼人吧。”
胡婆婆閉目片刻,道:“蝗仙要爾等備三牲祭禮,唱三天大戲,方可平息其怒。”
屯民們麵麵相覷,這年頭兵荒馬亂,溫飽尚且艱難,哪來的餘錢備三牲、請戲班?
趙福生剛從縣裡回來,見這情形,忍不住說道:“爹,這分明是蝗蟲成災,應當組織人手撲打,怎能信這些迷信?”
趙老栓瞪了他一眼:“小孩子家懂什麼!胡三太爺也是你能質疑的?”
趙福生不服,卻也不敢再多言。
正當屯裡人為籌備祭禮發愁時,一位姓程的遊方道人路過趙家屯。這道人約莫四十來年紀,青衫布鞋,揹著一口寶劍,自稱是龍虎山張天師門下弟子。
程道人見屯裡愁雲慘淡,便問緣由。趙老栓將蝗災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程道人撚鬚笑道:“貧道有一法,可解此災。”
趙福生忙問:“道長有何高見?”
程道人說:“取土炮數門,內置火藥鐵砂,對準蝗群最密處轟擊,必能見效。”
趙老栓猶豫道:“這...這不又得罪蝗仙嗎?”
程道人正色道:“天地生五穀以養人,豈容蟲豸肆虐?若真有蝗仙,也是邪仙,正該誅之!”
趙福生連連稱是,屯裡年輕人也多讚成此議。趙老栓等老一輩雖心存顧慮,但見祭禮難籌,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同意試試。
於是屯裡人搬出早年防土匪用的兩門土炮,擦拭乾淨,裝滿火藥鐵砂。擇日正午,蝗群最活躍時,程道人登壇作法,念動咒語,隨後令炮手點火。
“轟隆”一聲巨響,炮火過處,成千上萬的蝗蟲應聲而落,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蟲屍。屯民們見狀歡呼雀躍,連趙老栓也暗暗稱奇。
然而就在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當天晚上,趙老栓夢見一個身穿黃袍、頭生觸角的老人,怒容滿麵地指著他:“趙老栓,你等竟敢炮擊我的子孫,此仇必報!”說罷化作一隻巨大的蝗蟲撲來。
趙老栓驚醒,渾身冷汗。第二天一早,他把這夢告訴屯裡人,大家又恐慌起來。
胡婆婆得知後,連連跺腳:“壞了壞了,這是得罪蝗仙了!大禍要臨頭了!”
果然,不出三日,屯裡開始出現怪事。先是趙福生突然病倒,高燒不退,胡言亂語,說些“蝗仙饒命”之類的昏話。接著,屯裡的牲畜接連病死,井水也變得渾濁。
屯民們紛紛指責趙家引來了災禍,趙老栓又怕又愧,病倒在床。
程道人見狀,對趙福生說:“看來這蝗仙確實有些道行,待我請師尊相助。”
當晚,程道人在趙家院中設下法壇,焚表上奏。夜深人靜時,忽然一陣清風吹過,程道人渾身一震,聲音變得洪亮:“吾乃龍虎山張天師是也,何方妖孽,在此作祟?”
這時,院中颳起一陣黃風,隱約現出黃袍老人的身影:“張天師,你門下弟子傷我子孫萬千,此事怎講?”
程道人(實為張天師附身)怒斥:“爾不過一蟲妖,安敢妄自稱仙,禍害百姓?”
黃袍老人冷笑:“天地生我族類,自有生存之理。人類耕種,獨占五穀,我族為何不能取食?”
“荒謬!”程道人喝道,“人乃萬物之靈,耕種勞作,自食其力。爾等不勞而獲,毀人辛勞,已是罪過,還敢逞凶報複?”
兩方爭執不下,最終約定三日後鬥法定勝負。
這三天裡,趙家屯人心惶惶。有些人家偷偷備下祭品,向蝗仙賠罪;也有些年輕人支援程道人,認為應當徹底剷除妖孽。
趙福生病稍好後,對程道人說:“道長,我讀新學時,先生講過蝗災是自然現象,可如今親眼所見,似乎真有超自然之力。”
程道人歎道:“天地之大,無奇不有。新學有新學的道理,玄學有玄學的奧妙。這蝗蟲聚集千萬,精氣相通,確能形成集體靈識,這便是所謂的‘蝗仙’。”
第三日夜晚,月光如水,程道人與黃袍老人在屯外荒地上對峙。
黃袍老人先出手,揮手間召來漫天蝗蟲,如黑雲壓頂。程道人則不慌不忙,取出一個葫蘆,拔開塞子,念動真言,竟吸走大半蝗蟲。
黃袍老人大怒,現出原形——一隻丈餘長的巨蝗,撲向程道人。程道人舞動寶劍,與之纏鬥。
正當鬥法激烈時,忽然天際傳來一聲清嘯:“二位住手!”
隻見一位白衣老者駕雲而至,竟是胡三太爺真身降臨。
胡三太爺對巨蝗說:“蝗王,你雖修行千年,但不應過度禍害人間。天地有平衡之道,你可取食,但不可絕人生計。”
又對程道人說:“程道長,蝗蟲亦是生靈,完全誅滅有違天和。不如各退一步。”
在胡三太爺調解下,雙方最終達成協議:蝗群不再侵害趙家屯莊稼,屯民則劃出西山一片荒地,專供蝗蟲取食。程道人亦答應為被炮火打死的蝗蟲超度,助它們早日超生。
協議既成,巨蝗化回黃袍老人形態,向胡三太爺行禮:“謹遵太爺法旨。”又對程道人冷哼一聲,化作黃風而去。
胡三太爺對程道人點頭微笑,亦消失不見。
自此,趙家屯再未受蝗災侵擾。趙老栓等老一輩更加信奉胡三太爺,而趙福生等年輕人則明白了一個道理:天地萬物,平衡為重。
程道人在離開趙家屯前,對趙福生說:“民間信仰,看似荒誕,實則蘊含著先人對自然界的理解和敬畏。科學與玄學,或許隻是認識世界的不同方式罷了。”
趙福生若有所思,後來成了趙家屯的村長,既尊重傳統民俗,又引進新式農業技術,帶領屯民過上了好日子。
而每年夏天,西山荒地上依然會有蝗群聚集,但從不越界侵害莊稼。偶爾有小孩好奇想去捕蝗,總會被老人製止:“彆去,那是蝗仙的地盤,有約定的。”
據說,有人曾在月夜見過一位黃袍老人與一位白衣老者在西山上下棋,想必是蝗仙與胡三太爺在監督協議的履行吧。
這便是“炮打蝗仙”的傳說,在趙家屯流傳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