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緒年間,關外遼陽府有個叫劉三的木匠,專做棺材營生。他手藝精湛,價格公道,十裡八鄉都來找他訂棺材。劉三的鋪子後麵連著一片墳崗,夜裡陰風陣陣,尋常人不敢靠近,他卻安之若素。
這年臘月,大雪封山,生意清淡。劉三正烤火取暖,門外來了個裹著厚皮襖的老者,鬚髮皆白,眼神卻炯炯有神。
“劉師傅,我這兒有塊上好的木料,想請你打張床。”老者拍了拍肩上的長條布包。
劉三一愣:“老丈,我是棺材匠,不做床具。”
老者笑道:“這木料非同一般,隻有你這常年與陰木打交道的手藝人,才鎮得住它。”
說罷,老者解開布包,露出一塊暗紅色的木板,紋理細膩如雲霞,隱隱散發異香。劉三一眼便認出這是罕見的陰沉木,隻在極陰之地才能形成,確是做棺材的極品材料。
“這木料做床可惜了,若是打成壽材...”劉三摸著木板,愛不釋手。
“就做床。”老者語氣堅定,“工錢我出雙倍,隻有一個要求——床頭必須雕上五隻黃皮子,要活靈活現的。”
劉三雖覺奇怪,但看在豐厚報酬和這塊極品木料的份上,應了下來。老者預付了定金,說半月後來取,臨走前又叮囑一句:“切記,床頭黃皮子眼睛最後雕,雕完我自來取。”
接下來的日子,劉三精心製作。這木頭果然奇特,鋸刨之時竟有輕微顫動,彷彿活物一般。更奇的是,每次劉三工作到深夜,總感覺有雙眼睛在窗外盯著他,回頭卻隻見茫茫雪地,了無痕跡。
半月後,床做好了。那五隻黃皮子雕得栩栩如生,尤其是最後雕的眼睛,竟隱隱有光澤流動,彷彿活物。當夜,劉三在鋪中守候老者,不知不覺在新床上睡著了。
半夜,他被一陣細碎的說話聲驚醒:
“這位置我占了,你們往邊上挪挪。”
“憑什麼你占正中?按輩分也該是我!”
“彆吵了,快子時了,抓緊修煉纔是正事。”
劉三睜眼一看,嚇得魂飛魄散——五隻黃皮子的雕像在月光下竟活了過來,正在床頭擠來擠去,爭搶位置!他屏住呼吸,不敢動彈,直到雞鳴時分,那些小東西才又變回木雕。
第二天,老者如期而至。劉三不敢隱瞞,將夜間怪事如實相告。
老者聽罷哈哈大笑:“果然找對人了!實不相瞞,我乃長白山黃家子弟,這木頭是修煉百年的黃仙本體所化。它生前遭劫,魂靈附於木上,需借匠人之手重塑形神。你這常年接觸生死陰陽的手,正適合做這事。”
劉三恍然大悟,原來這老者也是仙家。他小心翼翼問道:“那這床...”
“這床有聚集靈氣之效,睡在上麵可強身健體,但凡人福薄,承受不住長期使用。”老者付清餘款,輕鬆扛起大床,“多謝劉師傅,咱們後會有期。”
劉三以為這事就此了結。誰知一年後的一個傍晚,鄰村富戶王員外匆匆來訪,說兒子王明輝病重,急需一口上等棺材。
“劉師傅,我兒半月前從外地回來,帶回一張古怪的紅木床,自那以後就日漸消瘦,如今已奄奄一息。郎中查不出病因,隻說陰氣入骨,怕是...”王員外老淚縱橫。
劉三一聽“紅木床”,心裡咯噔一下,詳細詢問床的模樣。王員外的描述與一年前他做的那張床一般無二!
“那張床現在何處?”劉三急忙問。
“還在我兒房中,他說什麼也不讓搬走,說離了那床渾身刺痛。”
劉三沉思片刻,帶上工具隨王員外前往。一到王府,但見宅院上空籠罩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黑氣,院中家畜萎靡不振,連看門狗都夾著尾巴躲在角落嗚咽。
王明輝的房間裡,陰冷異常。昔日健壯的年輕人如今瘦骨嶙峋地蜷縮在床上,眼神渙散,卻死死抓著床沿。那張紅木床比一年前更加油亮,五隻黃皮子雕像眼中隱隱泛著紅光。
“不對勁,這床被邪物占據了。”劉三心中暗驚,卻不露聲色,對王員外說:“令郎的病尋常藥石難醫,需做一場法事。請準備三隻活公雞、五斤糯米和一碗黑狗血。”
當夜子時,劉三在院中設下法壇。他畢竟是常年與陰物打交道的人,懂得些辟邪門道。法事進行到一半,突然陰風大作,房門砰地打開,王明輝竟直挺挺地站在門口,聲音尖利地嘶吼:
“臭木匠,敢壞我好事!”
這分明是個老婦人的聲音!王員外嚇得癱軟在地。劉三定睛一看,王明輝身後隱約有五條尾巴虛影晃動。
“何方妖孽,竟敢附體害人!”劉三壯膽喝道。
“害人?”‘王明輝’尖笑,“是這小子貪心!他在山中遇我本體,我許他財運,他自願以精氣供養。如今契約未滿,你想強破,我就拉他一起下黃泉!”
話音剛落,王明輝七竅開始滲血。劉三心知硬來不行,轉變策略:“仙家既已修煉有成,何苦與凡人計較?不如說說你的條件。”
那附身之物沉默片刻,道:“我本長白山黃家旁支,遭仇家追殺,本體被毀,隻得附在這蘊含先祖靈氣的木床上。我需要純陰之體的精氣修複元神,隻需再吸三月,自會離開。”
劉三搖頭:“三月後他必死無疑。不如這樣,我是純陽命格,又是處理陰木的匠人,可為你另尋安身之所,助你修煉。”
妖怪聞言心動,卻仍懷疑:“你如何保證不騙我?”
“我以祖師魯班的名義起誓。”劉三鄭重道。
附身物思索良久,終於同意。劉三讓王員外準備一間靜室,按照古老方法,連夜雕刻了一個黃皮子木像,將邪靈從王明輝體內引出,封入木像中。
王明輝頓時昏死過去,但呼吸平穩了許多。劉三對木像說:“我送你回長白山,尋一處靈氣充沛之地安置,你需發誓不再害人。”
木像微微震動,傳出細弱的聲音:“多謝大師不殺之恩。我乃黃三姑,日後必當報答。”
次日,王明輝甦醒,對之前之事毫無記憶。王員外千恩萬謝,重金酬勞劉三。
劉三準備擇日送木像去長白山。當夜,他卻夢見一年前訂床的老者。老者麵色凝重:
“劉師傅,你惹麻煩了。那黃三姑是我族叛徒,修煉邪法被逐出家族。你封印她本是大功一件,但不該承諾送她回山。她仇家遍佈長白山,一旦回去,必引紛爭。”
劉三為難:“可我已立誓...”
老者歎道:“也罷,因果已種下。我指點你一條明路:將她送往千山無量觀,請青鬆道長處置。切記,路上莫讓木像見月光,否則她功力恢複,必反噬於你。”
劉三醒來,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黃符。他知是仙家暗中相助,連忙照辦。
送像途中,險象環生。先是馬車無故失控,險些墜崖;後是客棧失火,差點葬身火海。劉三心知是黃三姑的同黨作祟,緊緊護住裝有木像的檀木盒。
快到千山時,天色已晚,月光漸明。劉三尋一處破廟過夜,用老者所贈黃符封住門窗。子時將至,廟外忽然傳來淒厲的嚎叫,似有無數野獸聚集。
檀木盒劇烈震動,黃三姑的聲音哀求:“大師放我走吧,仇家已至,你擋不住的!”
劉三緊握斧頭,沉聲道:“既答應護你周全,必不食言。”
廟門被撞得砰砰作響,符紙開始冒煙。危急關頭,一道青光閃過,一位青衣道人飄然而至,拂塵一揮,獸嚎頓止。
“無量天尊!貧道青鬆,特來接應劉師傅。”道人向劉三稽首。
原來老者早已傳信無量觀。青鬆道長檢查木像後,搖頭道:“這妖孽邪根深種,難入正道。不如讓貧道將其鎮壓在觀中,化去戾氣,再作打算。”
劉三同意。臨彆時,道長贈他一本《魯班鎮邪秘錄》,說:“劉師傅心有正氣,與道有緣。此書助你辨彆邪正,日後製作陰物,當更加謹慎。”
回到棺材鋪後,劉三謹記教訓,再不敢輕易接手來曆不明的木料。而王明輝康複後,竟改掉紈絝習性,踏實做人,後來還成了劉三的學徒,學習木匠手藝。
至於長白山黃家,次年開春派人送來一塊匾額,上書“巧手鎮邪”四個金字。此後劉家棺材鋪名聲大噪,不僅活人敬重,連山精野怪也敬畏三分,再不敢來此撒野。
隻是每逢月圓之夜,劉三仍會想起那段驚心動魄的經曆,對徒弟感歎:“這世間萬物,有其靈性。匠人製作器物,如同賦予其生命,心正則物正,心邪則物邪。咱們這行當,手上不隻有刨花鋸末,更擔著陰陽兩界的因果啊。”
而遠在千山的無量觀中,那尊黃皮子木像靜靜地立在祖師殿角落,眼中紅光早已消散,唯剩木紋清晰,彷彿在訴說著一段未完的仙狐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