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長白山下有個靠山屯,屯子裡有個叫張有財的糧商。此人四十出頭,精明能乾,靠著倒騰糧食發了家,在屯子裡蓋起了三進三出的大宅院,青磚灰瓦,好不氣派。
這一年秋收剛過,張有財從外地收糧回來,路上貪趕路程,錯過了宿頭,眼見天色漸晚,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正自焦急,忽見前方山坳裡透出一點燈火。
張有財心中大喜,催著馬車向前行去。近前一看,是處孤零零的院落,門楣上掛著一盞褪色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映出斑駁的光影。
張有財下了馬車,上前叩門。不多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麵色蒼白的老者探出頭來。
“老丈,行路之人錯過了宿頭,可否行個方便,借宿一宿?”張有財拱手問道。
老者上下打量他一番,緩緩點頭:“進來吧,西廂房空著,將就一宿。”
張有財連聲道謝,將馬車趕進院子拴好,跟著老者進了西廂房。房間陳設簡單卻整潔,隻是有股子若有若無的黴味。
老者點上油燈,幽幽道:“夜裡莫要亂走,好生歇著便是。”說罷便轉身離去。
張有財奔波一日,早已疲憊不堪,草草吃了些乾糧,倒頭便睡。睡到半夜,忽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睜眼一看,油燈不知何時熄滅了,月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得屋內一片清冷。
那聲音從牆角傳來,似有人在低聲絮語。張有財壯著膽子喝問:“誰在那裡?”
話音未落,牆角突然冒出幾點綠瑩瑩的光,忽明忽暗,如同鬼火。緊接著,幾個模糊的影子從地麵升起,漸漸凝成半透明的人形,在房中飄蕩。
張有財嚇得魂飛魄散,縮在炕頭瑟瑟發抖。那些鬼影在房中飄來飄去,發出陣陣似哭似笑的嗚咽聲,時而靠近炕邊,伸出枯瘦的手爪,幾乎要觸到他的麵門。
正當張有財以為必死無疑之時,懷中突然透出一道紅光。他猛然想起,日前從一遊方道士處購得兩件物事:一件是雷擊桃木所製的腰牌,上刻辟邪符咒;另一件是染了黑狗血的硃砂鞭。
當時道士言之鑿鑿,說這兩樣東西是治鬼二妙,妖魔見之退避三舍。張有財原本隻當是江湖術士的誑語,未曾深信,隻因看那桃木紋理別緻,硃砂色澤鮮亮,才花錢買下,一直揣在懷中。
情急之下,張有財慌忙掏出桃木腰牌,舉在身前。那腰牌在月光下隱隱泛著紅光,眾鬼影果然紛紛後退,發出驚恐的嘶鳴。
張有財見狀,膽子稍壯,又取出硃砂鞭淩空一揮。鞭聲未落,鬼影頓時四散潰逃,化作縷縷青煙,冇入牆角消失不見。
這一夜再無怪異。次日天明,張有財心有餘悸,匆忙收拾行李欲要離去。開門卻見那老者站在院中,麵色比昨夜更加蒼白。
“昨夜可還安寧?”老者幽幽問道,眼中似有深意。
張有財支吾應對,不敢多言,匆匆告辭。駕車出得院門,行出百步回頭望去,哪還有什麼院落宅邸,分明是一片荒墳野塚,墓碑東倒西歪,荒草冇膝。
張有財駭然,揚鞭催馬,一路狂奔回靠山屯。
回到家中,張有財將遭遇說與妻子聽,妻子嚇得麵無人色,連聲道:“必是遇上鬼打牆了!虧得你身上有那兩件寶貝,不然性命難保!”
自此,張有財將桃木腰牌和硃砂鞭視若珍寶,日夜隨身攜帶。
卻說靠山屯背靠長白山,曆來有保家仙的傳說。屯東頭有戶李姓人家,世代供奉狐仙,家中設有仙堂,香火不斷。當家的李老太已是耄耋之年,卻耳聰目明,能通陰陽,屯裡人遇著邪乎事,都找她化解。
這年冬天,屯子裡開始不太平。
先是張有財家的長工王五,夜歸時在屯口老槐樹下見一白衣女子佇立,上前詢問卻不見麵容,隻有一頭長髮迎風飛舞。王五嚇得連滾帶爬跑回家,當晚就發起了高燒,胡話連連,說是白衣女鬼要索他性命。
張有財聞訊,帶著桃木腰牌前去探視。剛進房門,原本瘋癲的王五突然安靜下來,盯著張有財懷中,喃喃道:“紅光...怕...”而後竟沉沉睡去,次日便好轉大半。
冇過幾日,屯中獵戶趙五在山中遭遇“鬼打牆”,在一片小林子裡轉了一整夜,明明見著屯中燈火,卻怎麼也走不出去。直到東方發白,才精疲力儘地摸回家中,大病一場。
最邪乎的是屯西劉寡婦家。她家的黃牛懷胎已滿,臨盆時卻難產。請來的獸醫束手無策,眼見母牛和小牛都保不住,劉寡婦哭得昏天黑地。恰逢張有財路過,聞訊進去檢視,那硃砂鞭不經意間從懷中露出,垂在牛欄邊。說也奇怪,不過半柱香功夫,母牛竟順利產下一對雙胞胎牛犢,母子平安。
接連幾次事件,張有財身懷辟邪寶物的事便在屯中傳開了。鄉鄰們遇著怪事,都來找他求助。張有財本是商人,起初還存了些藉此牟利的心思,但見鄉鄰們確實受邪祟之苦,漸漸也生出惻隱之心,不再索取報酬,有求必應。
這日,李老太突然差人請張有財過府一敘。
張有財素來敬重李老太,不敢怠慢,當即前往。李家仙堂香菸繚繞,李老太端坐堂前,雙目微閉。
“有財啊,你近來可是風光得很。”李老太緩緩開口。
張有財忙躬身道:“不敢不敢,隻是湊巧有幾件辟邪的物事,幫鄉鄰們些許小忙。”
李老太睜開眼,目光如電:“你可知近來屯中為何屢生邪祟之事?”
張有財搖頭。
“長白山中有千年狐仙即將渡劫,天地之氣紊亂,引得四方妖邪蠢蠢欲動。”李老太緩緩道,“你那兩件寶物確非凡品,桃木受雷擊而不毀,反蘊純陽之氣;硃砂染黑狗血,至剛至陽。尋常鬼怪自然退避三舍。”
張有財聞言暗喜,心想果然得了寶貝。
不料李老太話鋒一轉:“然則福兮禍之所伏。你這般張揚,已引起山中一尊惡神的注意。”
“惡神?”張有財心中一凜。
“此神自稱‘黑煞將軍’,實則是修煉多年的魈鬼,最喜食人精氣。它已盯上你的寶物,欲奪之助長功力。”李老太麵色凝重,“昨夜老身入定,感應到它已遣麾下小妖來屯中打探,不日便將親自來犯。”
張有財嚇得麵如土色,連連作揖:“求老太救我一命!”
李老太歎道:“解鈴還須繫鈴人。你這劫難皆因二寶而起,也須借二寶化解。且附耳過來...”
三日後,月黑風高。張有宅院中悄然擺起香案,上供三牲禮品,燭火搖曳,映得院中忽明忽暗。
張有財依李老太吩咐,將桃木腰牌懸掛大門之上,硃砂鞭則握在手中,靜坐院中等待。
子時將至,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但見一團黑氣自遠山滾滾而來,至張宅上空凝聚不散,漸漸化作一尊三丈高的鬼影,青麵獠牙,目如銅鈴,正是那黑煞將軍。
“張有財,交出寶物,饒你不死!”鬼聲隆隆,震得房屋簌簌作響。
張有財強忍恐懼,按李老太所教,揚聲道:“將軍既要寶物,何不下來取?”
黑煞將軍大笑一聲,俯衝而下,伸出巨爪直取門上桃木腰牌。就在鬼爪即將觸到腰牌之際,張有財突然揮動硃砂鞭,淩空抽去。
“啪”的一聲脆響,硃砂鞭並未擊中鬼體,卻在空中劃出一道赤芒。幾乎同時,桃木腰牌紅光大盛,與硃砂鞭的赤芒交織成網,將黑煞將軍罩在當中。
原來李老太早已算定,這黑煞將軍雖為魈鬼,卻已修得半仙之體,尋常辟邪之物難以傷它根本。唯有誘它全力搶奪寶物,在它觸及桃木腰牌的瞬間,以硃砂鞭激發二寶共鳴,佈下天羅地網。
黑煞將軍被困紅光之中,發出震天怒吼,左衝右突卻無法脫身。就在這時,李家方向突然射來一道白光,迅如閃電,直刺黑煞將軍心口。
那白光乃李老太請來的狐仙之力,至陰至柔,恰與二寶的至陽至剛相輔相成。黑煞將軍遭此一擊,頓時慘叫一聲,身形潰散,化作縷縷黑氣,欲要逃竄。
張有財見狀,想起李老太囑咐:“邪祟最懼人之正氣。”當即昂首挺胸,朗聲誦道:“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說也奇怪,這文天祥的《正氣歌》一出,那些黑氣如同遇上剋星,紛紛消散無形。最後隻剩一小團黑氣,倉皇向山中逃去。
自此,靠山屯恢複了往日的寧靜。張有財經曆此事,愈發敬畏天地,常以二寶助人,不再索取分文。而李家狐仙堂的香火也更盛以往,鄉鄰都說那夜見的白光,便是李家供奉的狐仙顯靈。
歲月流轉,張有財年老後,將二寶傳於子孫,留下祖訓:“寶物雖妙,終是外物;人心正氣,方是根本。”
如今靠山屯的老人茶餘飯後,仍會說起這段往事。有人說那張家的桃木腰牌和硃砂鞭至今仍顯靈驗,也有人說那夜之後,黑煞將軍並未完全消滅,隻是遁回深山養傷,不知何時又會出來作祟。
但無論如何,靠山屯的百姓都信一個理:天地之間,自有正氣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