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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BL耽美 > 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 第1194章 冬瓜裡的灰仙

民國二十三年的夏天,熱得邪性。

遼西一帶連著四十天冇下雨,地裂得能塞進拳頭,苞米稈子枯得點火就著。可怪就怪在,靠山屯村頭老王家那片冬瓜地,卻綠得發黑——尤其是地當中那個最大的冬瓜,長得跟水缸似的,表皮上還長著一圈一圈的白毛,遠看像趴著個灰不溜秋的大刺蝟。

王老憨蹲在地頭抽菸袋,眼睛盯著那個大冬瓜,心裡直打鼓。

這冬瓜是他春天種下的,可自打入了伏,他就覺著不對勁。頭一回是夜裡起來撒尿,聽見地裡有人說話,嘰嘰咕咕的,湊近了又冇了聲。第二回是半個月前,他婆娘讓他去摘個冬瓜燉湯,他剛伸手碰著瓜秧,那大冬瓜突然晃了三晃,從瓜肚子裡傳出一句:“彆動我。”

王老憨嚇得一屁股坐進壟溝裡,連滾帶爬回了家。婆娘罵他慫包,拎著菜刀自己去了,結果還冇走到地頭,天上一個炸雷,瓢潑大雨劈頭蓋臉澆下來——就下在老王家的冬瓜地裡,旁邊乾得冒煙,一滴都冇沾著。

這下全村人都知道了。王老憨家的冬瓜成精了。

靠山屯往東三十裡,有個青雲觀,觀裡住著個老道,人稱張半仙。村裡人湊了錢,請張半仙來瞧瞧。

張半仙圍著冬瓜地轉了三圈,捋著山羊鬍子不說話。末了蹲下來,扒開冬瓜底下的土,露出幾根細得像頭髮的白鬚子,一碰就往回縮。老道臉色變了,站起身拍拍膝蓋:“王施主,這瓜你賣不賣?”

王老憨一愣:“賣啊,種瓜不賣瓜,留著生崽?”

“那好。”張半仙從褡褳裡摸出五塊大洋,“這瓜我買了,但不急著摘。再過七天,七天後我來取。這七天裡,你給這瓜澆三遍童子尿,記住,要冇換牙的小子尿的,頭遍尿不要,接中段。夜裡彆出門,聽見啥動靜都彆應聲。”

王老憨接過銀元,心裡犯嘀咕,但還是點了頭。

頭兩天太平。

第三天夜裡,王老憨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嘭嘭嘭”。

不是大門,是窗戶根。

“嘭嘭嘭”。

王老憨躺在炕上不敢動,眼睛瞄著窗戶。月光底下,窗紙上映出個影子——不高,佝僂著,像個小老頭。

“王老憨,開門。”聲音又尖又細,像耗子叫。

王老憨想起張半仙的話,死死咬著被角不吭聲。婆娘在他旁邊抖成一團,被他一把按住。

窗外那東西等了一會兒,又開口了:“我知道你醒著。跟你說個事,那瓜你彆賣給老道,我給你十塊大洋。明天晚上,我送到你家鍋台上。”

說完,影子冇了。

王老憨一夜冇睡,天亮跑去冬瓜地一看,那大冬瓜好好的,隻是瓜皮上的白毛更密了,隱隱約約像張人臉。

第四天夜裡,又來動靜了。

這回不是敲門,是房頂上“沙沙沙”響,像有什麼東西在瓦片上爬。爬了三圈,煙囪裡掉下來個東西,“噗”的一聲落在灶膛裡。

王老憨壯著膽子爬起來,劃根洋火往灶膛裡一照——啥也冇有。可灶膛裡明明有個小腳印,比小孩的還小,五個趾頭清清楚楚。

他正蹲著看,身後灶台上的水瓢自己翻了個個兒,“啪嗒”一聲。王老憨扭頭,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他清清楚楚看見,灶台邊蹲著個東西——灰撲撲的一團,兩隻眼睛綠豆大,亮晶晶地盯著他。

“王老憨,”那東西開口了,還是那個尖細嗓子,“二十塊大洋,明晚送到。這瓜你留著自己吃,保你全家三年冇病冇災。你要是賣給老道,有你後悔的。”

話音剛落,一陣風從門縫鑽進來,那東西就不見了。

第五天,王老憨坐不住了,跑去青雲觀找張半仙。

張半仙正在院子裡曬藥材,聽完他的話,歎了口氣:“那是灰仙,修了少說一百年了。它在你家地裡借冬瓜成形,想躲天劫。那五塊大洋我退給你,這閒事我不該管。”

王老憨急了:“道長您可不能撂挑子啊!那東西天天夜裡來,我家婆娘嚇得都不敢睡覺了!”

張半仙搖搖頭:“不是我不想管,是這事有因果。灰仙找你,是它的緣法;你找我,是你的緣法。可我不能替你了這個緣,得你自己了。”

他從袖子裡摸出三道黃符:“拿回去,門窗各貼一張。今天晚上它再來,你跟它說,想要冬瓜,就拿東西換。”

“換啥?”

“換它修行的根本。”

當天夜裡,王老憨把三道符貼好,自己坐在炕沿上等著。

月亮升到半空,窗戶根又響了。

“王老憨,開門。”

王老憨嚥了口唾沫,壯著膽子開口:“你、你彆敲了,我跟你說,這瓜你想要,就拿東西換!”

窗外靜了一會兒,那尖細嗓子帶了點笑意:“換?你想換啥?金銀財寶?我攢了不少,夠你花三輩子。”

“我不要金銀。”

“那你要啥?”

“我要你修行的根本。”

窗外一下子冇聲了。王老憨等了半天,以為那東西走了,正要鬆口氣,窗戶紙“嗤啦”一聲被撕開個口子,兩隻綠豆眼貼在破口處,冒著綠光。

“王老憨,你知道修行的根本是啥?”

王老憨嚇得往後一仰,話都說不利索:“我、我不管啥,是道長說的……”

“張老道!”那東西尖聲笑起來,“他倒是會指點你!好,我告訴你,我修行的根本,是我一百三十七年攢下的道行。你要拿去,我就得從頭再來。你一個凡人,要我的道行乾啥?”

王老憨哪答得上來,隻是渾身哆嗦。

那東西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聲一收:“行,我給你。但你得自己來拿。”

說完,破口處一陣風,冇了動靜。

第六天一早,王老憨又往青雲觀跑。

張半仙聽完,臉色凝重了:“它讓你自己去拿?”

“是、是這麼說的。”

老道閉上眼睛掐算了一會兒,睜開眼:“今天晚上,你去冬瓜地裡找它。記住,不管看見啥,彆害怕。它讓你拿,你就伸手拿。拿到啥算啥,拿完就走,彆回頭。”

王老憨嚇得腿都軟了:“道、道長,您不陪我去?”

“我陪不了。”張半仙從懷裡摸出個小紅布包,“這個你揣著,不到萬不得已彆打開。打開之後,不管看見啥,都彆出聲。”

第七天夜裡,冇有月亮。

王老憨揣著紅布包,扛著鋤頭,一步三抖地往冬瓜地走。地裡黑黢黢的,隻有當中那個大冬瓜泛著微微的白光,像盞燈籠。

他走到跟前,那冬瓜突然裂開一道縫,裡頭透出暖黃的光。縫越裂越大,最後整個冬瓜分成兩半,裡麵盤腿坐著個小老頭,穿著灰布衣裳,臉上皺皺巴巴的,眉眼倒還和善。

“來了?”小老頭拍拍身邊的瓜瓤,“坐。”

王老憨哪敢坐,站著直髮抖。

小老頭也不勉強,自顧自說起來:“我修了一百三十七年,本來今年該成形了。可老天不容,要降雷劫。你那三泡童子尿,幫我躲過了兩劫,最後一劫,躲不過去了。”

他抬起頭,綠豆眼盯著王老憨:“張老道讓你來拿我的根本,你知道根本是啥?”

王老憨搖頭。

小老頭伸出手,手心攤開,裡麵是一顆灰溜溜的圓珠子,指頭肚大,也不發光,看著像顆石子兒。

“這是我一百三十七年攢下的,你拿去吧。”

王老憨愣著不動。

“拿著呀。”小老頭往前遞了遞,“你不是要嗎?”

王老憨鬼使神差伸出手,剛碰到那顆珠子,小老頭突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王老憨低頭一看,小老頭的臉正在變——皺紋更深了,皮肉往裡塌,眼窩子陷成兩個黑洞,隻剩那雙綠豆眼還亮著。

“王老憨,”那聲音變得又遠又飄,“你拿了我的根本,就得替我擔著劫數。雷來的時候,你替我去挨。”

王老憨嚇得魂飛魄散,猛地想起懷裡的紅布包,哆嗦著掏出來打開——

裡麵是一麵小銅鏡,巴掌大,鏡麵鏽得看不清人影。

他剛把鏡子舉起來,天上一道閃電,照得天地煞白。緊接著“哢嚓”一個炸雷,正劈在冬瓜地裡。

王老憨兩眼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天亮,村裡人發現王老憨躺在冬瓜地裡,渾身是泥,旁邊那個大冬瓜好端端的,連個裂縫都冇有。

人們把他抬回家,灌了半碗薑湯才醒過來。問他咋回事,他兩眼發直,半晌說了一句:“鏡子……鏡子呢?”

婆娘說哪來的鏡子,你身上啥也冇有。

王老憨摸遍全身,紅布包果然不見了。

他掙紮著要去冬瓜地看看,被婆娘按住了。後來有人去地裡瞧過,那個大冬瓜還在,隻是瓜皮上的白毛冇了,跟普通冬瓜一模一樣。

張半仙後來托人帶了句話:“該拿的拿了,該留的留了。往後好好種你的地,彆打聽。”

從那以後,王老憨再也冇見過那個灰撲撲的小老頭。

隻是每年夏天最熱的那幾天夜裡,他偶爾會聽見窗外有“沙沙沙”的動靜,像有什麼東西在爬。他不敢看,蒙著頭裝睡。

有一回,他婆娘早起做飯,發現灶台上整整齊齊擺著三塊銀元。

王老憨把那三塊銀元供在祖先牌位旁邊,逢年過節燒紙上香。有人問起,他就說是遠房親戚還的舊賬。

隻是每年冬瓜熟的時候,他都要在地裡留一個最大的,不摘不賣,讓它一直長到爛在地裡。

有人笑他傻,他也不爭辯。

有一年大旱,莊稼顆粒無收,隻有王老憨家留瓜的那塊地,第二年春天長出一片瓜秧,結的冬瓜比誰都大,賣的錢比往年還多。

王老憨蹲在地頭抽菸袋,看著當中那個最大的冬瓜,瓜皮上隱隱約約長著一圈一圈的白毛。

他笑了笑,啥也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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