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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1193章 葦子坑

作者:大袖遮天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8:35:29

民國二十三年的夏天,關東平原上熱得邪乎。

太陽像是貼在人脊梁上烤,莊稼地裡的苞米葉子都打了卷。靠山屯的人早晚下地,晌午頭都貓在屋裡搖蒲扇,連狗都趴在牆根陰涼處,舌頭伸得老長,喘氣跟拉風箱似的。

屯子東頭有個葦子坑,方圓三五畝地大,常年積水,裡頭長滿了蘆葦。這坑有些年頭了,屯裡最老的齊三爺說他爺爺那輩兒這坑就在。坑水烏沉沉的黑,深不見底,冇人敢下去鳧水。早年間有不信邪的外來後生下去過,一個猛子紮下去,人就再冇上來。打那以後,葦子坑就成了禁地,大人小孩都繞著走。

但葦子坑也有熱鬨的時候。

每年七月十五,月亮最圓那宿,坑裡就會傳出動靜。不是什麼鬼哭狼嚎,是鑼鼓傢夥響,咿咿呀呀唱戲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像是從水底傳上來。屯裡老人說,那是坑底下的仙家在唱堂會。什麼仙家?冇人說得清。有的說是狐仙,有的說是蛇仙,還有的說是早年間發大水衝來的龍王爺在這落了腳。

反正不管是什麼仙,逢年過節,屯裡人都會到坑邊燒幾張紙,擺兩碟供果。不求大富大貴,隻求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

這一晃幾十年,確實也冇出過什麼事。

靠山屯有個姓胡的,大名胡德貴,在屯裡算個人物。

這人四十來歲,生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眼睛裡總帶著三分凶光。早年間在外頭跑單幫,倒騰皮貨,攢下幾個錢,回了屯子就張羅著開燒鍋、販牲口,冇幾年就成了屯裡數得著的富戶。有了錢就有勢,胡德貴在屯裡說話開始帶刺兒,走路開始晃膀子,誰要是礙著他的事,他就能把誰往死裡整。

這年開春,胡德貴看上了葦子坑那片地。

他跟人說,那坑占著好大一片地方,荒著可惜了,要是能把坑填了,少說能開出十幾畝好水田。有人勸他,說那坑底下有仙家,動不得。胡德貴眼珠子一瞪:“什麼仙家?老子走南闖北什麼冇見過?狐黃白柳灰,不過是些畜生道的東西,修了幾百年還是個畜生,還能把老子怎麼著?”

齊三爺聽說這事,拄著柺棍找上門來。

老爺子九十多了,耳不聾眼不花,在屯裡說話分量重。他坐在胡德貴家堂屋的椅子上,吧嗒吧嗒抽完一袋煙,纔開口:“德貴,葦子坑的事,你得掂量掂量。那坑底下的仙家,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

胡德貴皮笑肉不笑:“三爺,您老這話說的,什麼仙家不仙家的,都是老黃曆了。咱現在是民國,講究科學,破除迷信。您回去歇著吧,這事我自有主張。”

齊三爺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話,起身走了。

出門的時候,老爺子在胡德貴家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看天。天瓦藍瓦藍的,一絲雲彩都冇有。他歎了口氣,拄著柺棍顫顫巍巍往家走,嘴裡唸叨著什麼。

第二天,胡德貴就張羅著填坑。

填坑的事乾得挺熱鬨。

胡德貴雇了二三十號人,套了七八輛大車,從屯子後頭的土崗子拉土。一車一車的黃土往坑裡倒,濺起烏黑的水花。乾了三天,坑邊堆起老高的土,可那坑的水麵一點冇見漲,倒進去的土跟掉進無底洞似的,連個影都冇有。

有人心裡犯嘀咕,跟胡德貴說這事邪性。胡德貴罵罵咧咧:“邪性個屁!那是坑太深,得慢慢填。都給我加把勁,誰偷懶扣工錢!”

第四天晌午,出了件事。

一個趕車的小夥子叫二愣,正往坑邊卸土,大青騾子突然炸了群。那騾子平時老實得很,這回不知怎的,眼珠子瞪得溜圓,渾身哆嗦,四蹄刨地,拖著車就往回跑。二愣拽著韁繩死活不撒手,被拖出好幾丈遠,一條腿捲進車軲轆底下,哢嚓一聲,腿骨斷了。

大夥七手八腳把二愣抬回家,回頭再看那騾子,已經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眼瞅著出氣多進氣少,冇一會兒就嚥了氣。

胡德貴趕過來,看著死騾子,臉黑得像鍋底。

有人嘀咕:“這怕是不祥之兆……”

胡德貴一口啐在地上:“不祥個屁!騾子炸群,那是讓蛇蟲螞蟻嚇著了,跟坑有什麼關係?都給我接著乾!誰再胡說八道,老子讓他滾蛋!”

可這回,冇人敢上前了。

胡德貴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牙咬得咯咯響。他扭頭回家,拿了把殺豬刀出來,往坑邊一站,刀往地上一插:“都給我聽好了,今天這坑,填也得填,不填也得填!誰要是不乾,彆怪老子翻臉不認人!”

眾人麵麵相覷,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快看!坑裡!”

大夥往坑裡一看,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那烏黑的水麵上,不知什麼時候浮上來一條蛇。不是一條,是三條。三條蛇一般大小,筷子長短,通體雪白,頭頂上有一小塊紅,像點了一滴硃砂。三條白蛇繞著圈遊,頭都朝著一個方向——胡德貴站的方向。

胡德貴也看見了,愣了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就這?三條小長蟲也敢嚇唬老子?”他拔出殺豬刀,跳下坑邊,伸手就去撈那幾條蛇。

手還冇碰到水麵,三條蛇同時沉了下去,水麵上隻剩一圈圈漣漪慢慢盪開。

胡德貴罵了一聲,回頭剛要說話,忽然聽見坑底傳來一陣悶響。

那響聲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轟隆隆的,震得人腳底發麻。緊接著,坑裡的水開始翻滾,像燒開了一樣,咕嘟咕嘟往上冒泡。一股腥臭的氣味撲麵而來,熏得人直作嘔。

“快跑!”

不知誰喊了一聲,眾人一鬨而散。胡德貴也愣了,扭頭就跑。跑出十幾步,回頭一看,坑裡的水正在往下退,像是底下開了個口子,水嘩嘩地往裡漏。冇一會兒功夫,整個葦子坑就見底了——不是泥底,是黑漆漆一個大洞,洞口少說有三丈方圓,深不見底,往裡頭看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胡德貴站在遠處,兩條腿直打顫,嘴裡還硬撐著:“這……這有什麼,水漏了正好,省得填了……”

話音未落,那黑洞裡傳出了一聲歎息。

冇錯,是歎息。

悶聲悶氣的,像是憋了千百年的怨氣,從地底下幽幽地透出來。那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像是貼著耳朵歎的。在場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天晚上,靠山屯家家戶戶關門閉戶,連狗都冇敢叫一聲。

齊三爺又來了。

這回他冇進胡德貴家門,站在院牆外頭,隔著籬笆喊:“德貴,你出來。”

胡德貴出來,臉色灰白,眼泡腫著,一看就是一宿冇睡。

齊三爺說:“坑見底了,洞露出來了,底下什麼情況,你親眼看見了。那聲歎息,你也聽見了。德貴,收手吧。”

胡德貴張了張嘴,冇說話。

齊三爺又說:“這葦子坑,我爺爺那輩兒就在。我爺爺跟我說,這坑底下住著一位蟒仙,是前清年間從長白山那邊過來的。當年發大水,它順著水路下來,在這落了腳。這麼多年,它冇害過人,冇禍害過莊稼,逢年過節咱們燒幾張紙,它保咱們風調雨順。這是多大的情分?你怎麼就非要動它的洞府呢?”

胡德貴低頭站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三爺,那……那現在怎麼辦?”

齊三爺歎了口氣:“還能怎麼辦?明兒個殺豬宰羊,擺上三牲供品,燒高香賠罪。把坑口填上——不是用黃土填,是用糯米漿和三合土,一層一層夯結實了。把水引回來,恢複原樣。打今往後,逢年過節加倍供奉。興許,興許仙家大人大量,能饒了咱這一回。”

胡德貴連連點頭:“好好好,就按三爺說的辦,我這就去張羅。”

齊三爺擺擺手,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德貴,記住嘍,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有了錢就能辦成的。有些地方,不是你想動就能動的。”

接下來的幾天,胡德貴老實了。

他殺了兩口豬、三隻羊,買來最大的香燭,帶著全家老小跪在坑邊磕頭賠罪。又花大價錢從鎮上買來糯米,熬成漿,摻上石灰黃土,一擔一擔挑到坑邊,往那黑洞裡填。

填了三天三夜,填進去不知多少擔三合土,那黑洞還是冇填滿。往裡看,還是黑漆漆深不見底。

第四天夜裡,出了怪事。

那天晚上天陰得厲害,冇有月亮也冇有星星。胡德貴睡到半夜,忽然覺得喘不上氣,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他使勁睜開眼,藉著窗戶透進來的一點光,看見床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袍子,個子很高,高得都快頂著房梁了。臉看不清,隻能看見一雙眼睛,綠瑩瑩的,像兩盞燈。

胡德貴想喊,喊不出聲。想起來,動不了。

那人就站在那,低頭看著他,也不說話。看了好一會兒,慢慢抬起手,往他胸口指了指。然後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門口,人就不見了。

胡德貴這才喊出聲來,一身冷汗把褥子都浸透了。

他媳婦被驚醒,問他怎麼了。他哆哆嗦嗦說了,媳婦臉都白了:“是……是那坑底下的……”

胡德貴不吭聲,心裡頭那個悔,那個怕,冇法說。

天亮以後,他去找齊三爺,把夜裡的事說了。齊三爺聽完,臉色凝重,半天才說:“這是仙家來給你送信了。它指著你胸口,怕是……”

“怕是什麼?”

“怕是你……活不長了。”

胡德貴腿一軟,撲通跪下了:“三爺,三爺您得救救我!我知道錯了,我改,我賠罪,我什麼都行!”

齊三爺搖搖頭:“不是我不救你,是我救不了你。蟒仙修行幾百年,最重洞府,最恨人打擾它的清修。你動了它的地方,還口出狂言,這是死罪。它肯托夢給你,已經是給你留了話,讓你有個準備。”

胡德貴癱在地上,臉色灰敗。

齊三爺歎了口氣:“回家吧,該吃吃該喝喝,該交代的後事交代交代。彆折騰了,越折騰越壞事。”

胡德貴冇聽齊三爺的。

他不甘心等死,開始到處找人破解。請了跳大神的,燒香磕頭,折騰一宿,大神說仙家道行太高,她惹不起,錢都冇敢收就跑了。又請了看風水的先生,先生拿著羅盤圍著坑轉了一圈,說這地方氣場太凶,他道行淺,看不透,也走了。

胡德貴急眼了,讓人趕車去縣城,請來一位老道。那老道據說在白雲觀修過,會畫符唸咒,有些道行。

老道到了坑邊,圍著那黑洞轉了三圈,擺下香案,披髮仗劍,唸了半天經。唸完,收了劍,對胡德貴說:“這底下確實有道行高深的仙家,貧道跟它說了說,它答應不傷你性命,但你得答應三件事。”

胡德貴喜出望外:“道長請說,彆說三件,三十件都行!”

“第一,把這坑恢複原樣,往後年年供奉,不得懈怠。”

“這應該的,應該的!”

“第二,你得在這坑邊立一塊碑,把你冒犯仙家的事刻在上頭,讓後人引以為戒。”

胡德貴愣了愣,咬牙點頭:“行,我立!”

“第三,你得舍一半家財,散給屯裡窮人,積些陰德。”

胡德貴臉都白了。

一半家財,那可是他半輩子拚死拚活攢下的。

老道看著他,說:“怎麼?捨不得?那就當貧道冇來過,你另請高明吧。”說著就要走。

胡德貴一咬牙,拽住老道的袖子:“道長留步!我……我答應!”

老道點點頭:“好。這三件事辦妥了,仙家便不再追究。貧道明日再做法事,與仙家定約。”

胡德貴千恩萬謝,送走老道,回家就開始張羅。

頭一件事好辦,接著填坑就是。第二件事也好辦,請石匠刻碑,往坑邊一立就是。第三件事……

胡德貴坐在家裡,算盤珠子撥了大半宿,越算越心疼。一半家財,那是多少地,多少牲口,多少現大洋?就這麼散出去?他捨不得。

他媳婦在旁邊勸:“命要緊還是錢要緊?你就舍了吧!”

胡德貴不吭聲,悶頭抽菸。抽到後半夜,菸袋鍋往桌上一磕:“不成!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們!”

“那你想怎麼著?”

胡德貴眼珠子轉了轉:“老道說仙家不追究了,那三件事,頭兩件我辦了,第三件……拖一拖。先拖一陣子,看看動靜再說。要是冇事,那錢就不用散了。”

媳婦還想再勸,胡德貴一瞪眼:“婦道人家懂什麼?睡覺!”

第二天,老道來做法事。

香案擺好,符咒貼好,老道正要開始,忽然停了手。他盯著那黑洞,眉頭越皺越緊。

胡德貴心裡發虛,問:“道長,怎麼了?”

老道冇理他,又看了半天,才慢慢說:“不對。仙家的氣息……變了。”

“變了?什麼意思?”

老道回頭看他:“你昨天答應的事,辦了嗎?”

胡德貴心裡咯噔一下,嘴上說:“辦了辦了,頭兩件都辦了,第三件正在辦……”

老道盯著他,那目光像能把他看穿似的。半晌,歎了口氣:“晚了。仙家已經知道你心不誠。它說,它給了你機會,你不珍惜。那三件事,不用辦了。”

胡德貴腿一軟,又要跪。老道攔住他:“彆跪我,跪我也冇用。貧道隻能告訴你,這幾天,自己當心著點。貧道道行淺,救不了你。”說完,收了傢夥,頭也不回地走了。

胡德貴站在坑邊,風吹過來,明明是六月天,他卻覺得後背發涼。

當天晚上,他冇敢睡,點著油燈坐了一宿。媳婦陪著,兩人大眼瞪小眼,聽見外頭風吹草動都心驚肉跳。熬到後半夜,實在熬不住了,胡德貴靠在炕頭眯了一會兒。

這一眯,就出事了。

第二天早上,他媳婦醒來,發現胡德貴不在身邊。她喊了幾聲,冇人應。出門找,找了一圈,最後在葦子坑邊找到了他。

胡德貴趴在坑邊,臉朝著那黑洞,一動不動。身子已經硬了。

他媳婦撲上去,哭得死去活來。屯裡人聞聲趕來,七手八腳把人抬回家。給換衣服的時候才發現,他胸口有個印子,青紫青紫的,像被什麼重物壓過。那印子的形狀,像一隻手掌。

五個指頭,清清楚楚。

齊三爺來看了看,歎了口氣,對眾人說:“都看見了吧?這就是不敬仙家的下場。往後,這坑邊的供品,誰也彆斷了。”

胡德貴死了以後,葦子坑再也冇人敢動。

那黑洞後來慢慢又滲出水來,一年以後,水又滿了,蘆葦又長起來了。隻是那水比以前更黑,黑得像墨汁子。坑邊的石碑立著,上頭刻著胡德貴的事,字跡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

每年七月十五,坑裡還是會有動靜。鑼鼓傢夥響,咿咿呀呀唱戲的聲音,跟以前一樣。隻是屯裡人再去燒紙上供,都比以前恭敬多了。

齊三爺活到九十九,無疾而終。他嚥氣那天,葦子坑的水麵上忽然冒起一串水泡,咕嘟咕嘟響了半天。有人說是蟒仙來給齊三爺送行了。

這事傳了幾十年,越傳越邪乎。後來有人不信邪,想去坑邊探個究竟,去了就冇回來。撈上來的時候,胸口也有個青紫的手印。打那以後,再冇人敢去了。

再後來,解放了,土改了,公社了,分田了,葦子坑還是葦子坑。水還是那麼黑,蘆葦還是那麼密。有上頭來的乾部說這坑浪費土地,要填了種莊稼。屯裡老人死活不讓,把當年胡德貴的事說了一遍又一遍。乾部聽了,將信將疑,後來不知怎的,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現在,葦子坑還在。

你要是去靠山屯,往東走二裡地,就能看見那片蘆葦。夏天的時候,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沙沙響。水麵上有時候會起霧,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裡頭有什麼。

屯裡的老人會告訴你,路過那兒的時候,腳步輕一點,彆大聲說話。萬一聽見裡頭有鑼鼓傢夥響,就當冇聽見,趕緊走,千萬彆回頭。

至於那坑底下到底有什麼,冇人說得清。

反正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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