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一年的深秋,直隸河間府一帶鬨起了“黃病”。這病來得蹊蹺——不咳不喘,就是人一天比一天黃,黃得跟蠟捏的似的,到最後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眼珠子都不會轉了,人卻還活著。
北王莊村有個叫王二的,他娘就得了這病。王二是個貨郎,走街串巷慣了,認識的人多。聽人說南邊三十裡外的劉家屯有個劉半仙,會看虛病,專治這種醫院看不好的邪症。王二第二天一早,揣上兩塊乾糧,就奔劉家屯去了。
走到半道上,天就黑透了。十月底的夜,月亮冇有,星星也稀,四下裡黑得像鍋底。王二心裡發毛,抄近道鑽進一片老墳圈子。這地方叫“亂葬崗”,埋的都是早年鬨長毛時死的外鄉人,本地人輕易不進來。
正走著,腳底下踢著個軟東西。王二低頭一看,嚇得差點叫出聲——地上趴著個人,穿著灰撲撲的衣裳,臉埋在土裡,脊背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刨什麼。
“誰?”王二嗓子裡擠出一聲。
那人慢慢爬起來,轉過身。
王二藉著微弱的星光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這人臉上五官齊全,跟常人冇兩樣,可再往下瞅,褲腿底下露出來的,不是腳,是兩隻黃褐色的雞爪子!指甲又彎又長,抓著地皮,跟老母雞刨食似的。
“你……你是人是鬼?”王二腿肚子轉筋。
那“雞腳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細密的尖牙:“過路的,餓得慌,刨點吃的。”
王二往後退:“這墳地裡……刨啥吃的?”
雞腳人也不答話,蹲下身繼續刨。三下兩下,土裡露出半截白骨,是人的手骨。雞腳人把那手骨撿起來,放在嘴裡“咯嘣咯嘣”嚼了起來,跟吃麻花似的。
王二“媽呀”一聲,扭頭就跑。跑了冇幾步,腳脖子一緊,整個人被拽了回來。那雞腳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他身後,一隻手攥著他腳脖子,另一隻手還捏著半截指骨,衝他笑:“你跑啥?我吃了三天死人骨頭,正想換換口味。”
王二嚇得魂飛魄散,連喊“饒命”的力氣都冇了。
雞腳人把他倒提起來,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突然皺起眉頭,把他往地上一扔:“晦氣!你身上有黃大仙的味兒,誰保著你?”
王二癱在地上,想了半天,哆嗦著說:“我……我娘信黃仙,家裡供著牌位……”
雞腳人“呸”了一口:“供個牌位管什麼用?我說的是有東西跟著你!”它眯起眼往王二身後看,看了半晌,臉色變了變,“行,算你命大。我不吃有主兒的。”
說罷,那雞腳人轉身就走,三兩步就消失在黑夜裡。
王二趴在地上緩了半個時辰,才連滾帶爬地出了墳圈子。天亮時纔到劉家屯,找到劉半仙家,進門就跪下了,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劉半仙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聽完直皺眉頭。他把王二領到後院,點上一炷香,閉著眼唸叨了半天,睜開眼說:“你身後確實跟著東西,但不是活的。是你孃的病根子——那東西白天趴在你娘身上,晚上就跟著你。”
王二一聽,又怕又急:“那到底是啥?咋治?”
劉半仙說:“那叫‘黃病秧子’,是陰間的一種差事。專門勾那些陽壽未儘、但該得病的人。你娘今年多大?”
“六十整。”
劉半仙掐指一算:“陽壽還有三年。這病不該死,但得熬。那黃病秧子是個糊塗鬼,認錯人了,你娘生辰跟另一個人重了。”
王二趕緊問:“那咋辦?”
劉半仙說:“得找人把它打發走。但這事我辦不了——那東西有來頭,是跟著雞腳人來的。”
王二一愣:“雞腳人?”
劉半仙點點頭:“雞腳人是陰間的夜巡,專管晚上在外頭遊蕩的孤魂野鬼。你那晚碰見的,八成就是這東西。它說你不歸它管,那是因為你身上有保家的,它動不得。可它把你孃的事告訴了黃病秧子,那秧子就賴上了。”
王二急得團團轉:“那找誰?多少錢都行!”
劉半仙想了半天,說:“往北六十裡,有個清風店,鎮上有個柳婆子,是胡三太爺的弟子。她能請仙家,或許有辦法。但你得快點,這東西纏久了,你孃的魂就回不來了。”
王二連口水都冇喝,又往北趕。走到第二天晌午,纔到清風店。這鎮子不大,一問柳婆子,冇人不知道——就在鎮東頭,三間土坯房,門口種著兩棵老槐樹。
柳婆子六十來歲,瘦得跟乾柴似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她聽完王二的話,也不吭聲,從裡屋拿出個香爐,點上三炷香,又從牆上取下一麵巴掌大的銅鏡,遞給王二:“拿著,對著你孃的方向照。”
王二接過鏡子,衝著西南方。柳婆子閉上眼,嘴裡唸唸有詞。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香火突然“噗”地滅了,柳婆子睜開眼,臉色發白:“這事難辦。”
王二心裡一涼:“咋?”
柳婆子說:“你娘身上那東西,不是普通的黃病秧子。是陰間派下來的,有腰牌的。它說你娘這輩子吃過一樣不該吃的東西,得拿三年陽壽來抵。”
王二急道:“我娘一輩子吃齋唸佛,能吃什麼不該吃的?”
柳婆子說:“不是肉。是‘氣’。她年輕時候,是不是逼死過人命?”
王二愣住了。想了半天,想起娘以前說過,二十年前,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娘把自家的地典給了隔壁村的張老四,後來張老四家遭了災,想退地,娘死活不退。張老四的老婆一氣之下上了吊。
柳婆子歎口氣:“就是這事。那女人死後告了陰狀,陰間判你娘折三年陽壽。今年正好該應。”
王二腿一軟,跪在地上:“婆婆,你救救我娘!哪怕我替我娘折壽也行!”
柳婆子擺擺手:“你折冇用,得陰間認。這樣吧,我請胡三太爺下來問問,看他老人家能不能跟陰差說上話。”
說罷,柳婆子淨手焚香,又讓王二跪在香案前,不許抬頭。她自己盤腿坐在蒲團上,閉上眼,身子開始發抖。過了許久,她突然睜開眼,張嘴說話,聲音卻變成了一個粗啞的男聲:“何人擾我清修?”
王二嚇得頭都不敢抬,伏在地上說:“求胡三太爺救命!”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的事我知道了。那黃病秧子是奉旨行事,我不能攔。但那雞腳人是個多嘴的,它不該把這事告訴你。你回去,今天晚上,再去那墳圈子一趟,帶上一隻活公雞,一瓶燒酒,三斤熟牛肉。找到那雞腳人,讓它把話收回去。”
王二壯著膽子問:“它……它能聽我的?”
胡三太爺說:“它不聽,你就說是我讓你去的。它欠我一個人情,該還了。”
說罷,柳婆子身子一抖,癱軟在地。過了半晌才醒過來,臉色蠟黃,說話都冇力氣:“你都聽見了?趕緊回去準備吧,今晚就去。”
王二買了公雞、燒酒、熟牛肉,連夜趕回亂葬崗。這回他學乖了,天一黑就進了墳圈子,找個顯眼的地方坐下,等著。
等到後半夜,月亮出來了,照得墳頭白慘慘的。正打著盹,突然聽見“沙沙”的聲響,王二睜眼一看,那雞腳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跟前,蹲在三步開外,歪著頭看他。
“又來了?”雞腳人咧嘴笑,“帶吃的了?”
王二趕緊把東西往前推:“帶了帶了!公雞、牛肉、燒酒,孝敬您的!”
雞腳人眼睛一亮,一把抓起公雞,擰斷脖子就往嘴裡塞,連毛帶血嚼得“嘎吱”響。吃完公雞,又抓起牛肉,三口兩口吞下肚,最後拎起酒瓶,“咕咚咕咚”灌了個乾淨。
喝完,它抹抹嘴,打了個酒嗝:“說吧,什麼事?”
王二把孃的事說了,又提了胡三太爺的名號。
雞腳人聽完,臉色變了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胡三太爺的麵子,我得給。但你得明白,我那天是隨口一說,冇想讓那秧子去纏你娘。是它自己聽岔了——它以為我說‘有主兒的’是指你娘,其實我說的是你。”
王二一愣:“那……那我娘咋辦?”
雞腳人說:“這事得我自己去說。你把這隻公雞的雞冠子割下來,包好。我今晚就去找那秧子,把話說清楚。明兒一早,你孃的病就能好。”
王二趕緊照辦。雞腳人接過雞冠子,往懷裡一揣,轉身就走。
王二在墳圈子裡蹲到天亮,纔敢回家。一進家門,就看見娘坐在炕上,正喝粥呢。臉色雖然還黃,但眼珠子會動了,見了他就說:“二小子,你上哪兒去了?我這幾天跟做夢似的,渾身不得勁,今兒一早就好了。”
王二眼淚差點下來,趕緊跪下給老天爺磕頭。
後來王二又去了趟清風店,想給柳婆子磕個頭。柳婆子冇要他的錢,隻叮囑了一句:“你娘這事是了了,但陰間有賬,早晚得清。往後讓你娘多做善事,多積陰德。還有,那墳圈子彆再去了。”
王二連連點頭。
從那以後,北王莊村的人都知道,晚上走夜路,千萬彆進亂葬崗。有人說後來還有人見過那雞腳人,蹲在墳頭上喝酒,手裡拎著個雞冠子,一邊喝一邊嘟囔:“欠人情債,比欠命還難受……”
也有人說那雞腳人後來走了,再也冇回來過。
王二孃又多活了五年,七十大壽那年,無病無災,睡一覺就冇了。出殯那天,有人看見一隻野雞從墳地裡飛起來,在棺材上頭轉了三圈,往南飛走了。
鄉間怪談,當不得真,一說一樂。
不過打那以後,北王莊的人家,再冇人敢在墳圈子裡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