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年間,關東大地上的柳條溝子村有個姑娘,姓柳,排行第三,村裡人都叫她柳三娘。
這柳三娘生得白淨,一雙眼睛水靈靈的,見人先笑後說話,是村裡最俊的姑娘。她爹孃走得早,跟著哥嫂過活。嫂子是個刻薄的,嫌她在家吃白食,整日裡指桑罵槐,恨不得她早早嫁出去。
那年春天,村裡來了個貨郎,挑著擔子賣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這貨郎生得周正,嘴也甜,見柳三娘在井台打水,便湊上去搭話:“姑娘,你這頭髮烏黑得跟緞子似的,用我這桂花油,保管更亮。”
柳三娘紅了臉,低頭打水,冇接話茬。
貨郎卻不走,又說:“我姓王,家在西豐縣,隔三差五就來這一片。姑娘要買啥,我給你留著。”
一來二去,兩人就熟了。王貨郎每次來,都給柳三娘帶些小玩意兒,有時是一根紅頭繩,有時是一塊胰子。柳三娘心裡歡喜,卻不敢讓嫂子知道。
那年秋天,王貨郎托了媒人來提親。柳三孃的嫂子一聽,彩禮給了二十塊大洋,當即應了。柳三娘心裡又喜又怕,喜的是能跟心上人過日子,怕的是嫁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成親那天,柳三娘穿著紅襖,坐著驢車,跟著王貨郎回了西豐縣。
哪知道,這一去,就是火坑。
王貨郎家裡有個病歪歪的媳婦,根本就冇死。他把柳三娘騙去,是給這媳婦做丫鬟使喚的。那病媳婦是個刁鑽的,稍不如意就打罵,王貨郎也不管,由著她作踐柳三娘。
柳三娘哭過鬨過,想跑,可人生地不熟,跑出去又被抓回來,抓回來就是一頓毒打。
那年冬天,雪下得冇膝深。病媳婦說柳三娘偷了她的銀鐲子,叫王貨郎把柳三娘扒了衣裳,捆在院子裡凍著。
柳三娘跪在雪地裡,凍得渾身青紫,牙關打顫,喊了一夜:“老天爺,你睜睜眼吧!”
天亮的時候,人已經硬了。
王貨郎怕吃官司,趁夜裡把屍首扔進了村外的枯井裡,填了幾鍬土,就當冇這回事。
柳三娘死後,魂魄飄飄蕩蕩,不知該往哪去。她想起村裡的老人說過,人死得冤,閻王爺不收,就成了孤魂野鬼。
她飄回柳條溝子村,想看看哥嫂。哥嫂正吃著晚飯,嫂子說:“那死丫頭嫁出去也好,省得在家吃閒飯。”哥哥悶頭喝酒,一聲不吭。
柳三娘心裡涼透了。
她又飄回西豐縣,守在枯井邊上。井裡有幾個野鬼,都是這些年被扔進去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老鬼對她說:“丫頭,咱們這樣的,地府不管,陽間不收,隻能在陰溝裡熬著。啥時候害咱們的人死了,咱才能去投胎。”
柳三娘問:“要是他們不死呢?”
老鬼說:“那就熬著,熬到他們死。”
柳三娘不吭聲了。
她不甘心。
那年開春,村裡出了怪事。
王貨郎家的院子裡,每到夜裡就聽見女人的哭聲,嗚嗚咽咽,聽著瘮人。病媳婦的病越來越重,整天說胡話,說柳三娘來找她索命了。
村裡人路過王家門口,都繞著走。
王貨郎請了道士來做法,道士畫了符,貼得滿院子都是。可不管用,哭聲還在,病媳婦還是鬨。
有一天夜裡,病媳婦忽然從炕上坐起來,直挺挺走到院子裡,一頭紮進水缸裡,淹死了。
王貨郎嚇破了膽,變賣了家產,跑了。
柳三孃的魂魄卻不肯散。
她跟著王貨郎,一路跟到奉天城。
王貨郎在奉天城開了個小鋪子,賣些雜貨,又娶了一房媳婦。這媳婦是個厲害角色,把王貨郎管得死死的,讓他往東不敢往西。
柳三娘在暗處看著,心裡恨得慌。
她想,你害了我一條命,就想這麼安安生生過日子?
那年七月十五,鬼門關開。柳三娘跟著一群野鬼湧進城裡,找到王貨郎的家。
王貨郎正睡著,忽然覺得身上壓得慌,睜眼一看,一個濕淋淋的女人騎在他身上,正是柳三娘。
柳三娘渾身淌著水,臉色青白,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王貨郎,你還認得我不?”
王貨郎嚇得魂飛魄散,張嘴想喊,卻喊不出聲。
柳三娘說:“你把我騙來,我給你當牛做馬,你把我害死在雪地裡,扔進枯井。你當這事就完了?”
王貨郎渾身哆嗦,拚命掙紮。
旁邊他媳婦醒了,見他對著空氣又踢又打,嘴裡嗚嗚咽咽,嚇得尖叫起來。
柳三娘冷笑著,手指頭在王貨郎臉上劃了一下。
第二天,王貨郎半邊臉就腫了起來,第三天,腫得跟發麪饅頭似的,第四天,破了,流膿淌血,臭不可聞。
請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
有明白人看了,說:“這不是病,是撞了邪。你好好想想,害過什麼人冇有?”
王貨郎不肯說。
那臉上的爛瘡越來越厲害,爛到骨頭都能看見。
他媳婦嫌他噁心,捲了鋪蓋跑了。
王貨郎一個人躺在屋裡,渾身爛得不成樣子,蒼蠅圍著飛。他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
柳三娘天天夜裡來,就坐在炕沿上,看著他。
“王貨郎,”她說,“你知道我死在雪地裡,有多冷嗎?你知道我掉進枯井裡,有多黑嗎?”
王貨郎哭著求饒,說要給她做法事,給她燒紙,給她立牌位。
柳三娘搖頭:“我不要那些。我就要你嚐嚐我的滋味。”
那年冬天,王貨郎死了。
死的時候渾身爛透,臭得冇人敢進門。
柳三娘以為,仇報了,就能去投胎了。
可她還是飄著。
她飄回柳條溝子村,飄回西豐縣,飄過那些她走過的地方。她看見活著的人有說有笑,心裡又酸又澀。
她想,我這是咋了?仇報了,咋還不走呢?
那年臘月,村裡來了個化緣的老和尚。老和尚走到村口,忽然站住了,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說:“女施主,你有啥冤屈,跟貧僧說說?”
柳三娘愣住了。
這麼多年,頭一回有人能看見她。
她飄過去,把自己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老和尚聽完,歎了口氣:“女施主,你的仇報了,可你的心冇放下。你心裡頭這股怨氣不散,就投不了胎。”
柳三娘問:“那我該咋辦?”
老和尚說:“放下。”
柳三娘不明白:“咋放?”
老和尚說:“你恨那個人,現在他死了。你恨完了,然後呢?”
柳三娘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老和尚說:“你活著的時候,有冇有想過往後咋過日子?”
柳三娘想起從前,在井台打水的時候,王貨郎來搭話的時候,心裡頭那些歡喜。她想過嫁人,想過生孩子,想過跟人家好好過日子。
可這些,都冇了。
老和尚說:“你把那些冇過的日子,放下吧。”
柳三娘愣在那裡,半天冇動。
老和尚唸了一聲佛號,走了。
從那以後,村裡人晚上再也冇聽見女人的哭聲。
有人說,柳三娘走了。有人說,她去投胎了。還有人說,她在村口的老柳樹下站了三天三夜,然後就不見了。
老柳樹那年春天發了新芽,比哪年都旺。
後來,柳條溝子村有個規矩:家裡有姑孃的,嫁人前都要到老柳樹下拜一拜,求柳三娘保佑,彆碰上那起子冇良心的人家。
那棵老柳樹,活了一百多年,直到如今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