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陝西地麵還不太平。
從西安府往西走,過了鹹陽,再往乾州那邊去,一路上都是黃土坡坡,溝溝坎坎的。那時候冇有汽車,商客來往全靠牲口或者兩條腿。有個姓王的茶客,大名王德發,排行老三,人都叫他王三。他是漢中那邊的人,專做茶葉生意,每年春秋兩季,都要從漢中收些山茶,運到甘肅換皮貨。
這一年秋天,王三又馱了兩簍子茶葉上了路。走到乾州地界,天色已經擦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正發愁呢,抬頭瞧見半山腰上露出個土牆院子,稀稀拉拉有幾間房,看樣子是個莊戶人家。王三心裡一喜,趕著騾子就往那邊走。
走近了一看,院子挺大,門樓子也氣派,就是牆皮子剝落了不少,門板上的黑漆也褪了色,透著一股子破敗相。王三站在門口喊了兩聲:“家裡有人冇?過路的,想借宿一宿!”
喊了三遍,才聽見裡頭有動靜。吱呀一聲,門開了一條縫,探出個腦袋來,是個老漢,六十來歲年紀,臉上皺紋堆壘,眼窩子深陷,看著有些陰沉。
老漢上下打量了王三一番,又看了看他牽的那頭騾子,慢吞吞開口:“客官從哪兒來?”
“漢中府,做茶葉買賣的。天黑了,想在貴寶地借宿一晚,房錢照付。”王三說著,拍了拍褡褳,露出幾個銅板。
老漢擺擺手:“房錢不房錢的,客官彆客氣。隻是家裡頭不寬敞,就剩一間柴房空著,怕委屈了客官。”
王三是個走南闖北的人,什麼破廟野地冇睡過,一聽有柴房,連說無妨無妨。
老漢這才把門徹底打開,讓王三牽著騾子進去。
院子挺大,正屋三間,東西各兩間廂房,但門窗都黑咕隆咚的,也冇點燈,就正屋西頭那間透著點微弱的光。王三跟著老漢把騾子拴在院角的歪脖子槐樹上,添了把草料,就跟著往柴房走。
柴房在東廂房最邊上,裡頭堆著些乾草枯枝,牆角還碼著幾捆高粱稈子。老漢給他騰了塊地方,又抱來一床薄被,那被子潮乎乎的,聞著有股黴味。王三也不嫌棄,連聲道謝。
老漢臨走時說了句:“客官晚上彆亂走,就在這屋歇著。咱這地方偏僻,夜裡頭……不太平。”
王三一愣,想問啥不太平,老漢已經轉身走了,背影融進黑地裡,腳步聲吧嗒吧嗒的,聽著有些瘮人。
王三心裡犯嘀咕,但走了一天路,困得眼皮打架,也顧不上多想,往乾草上一倒,不多時就迷糊過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聽見外頭有動靜。
好像是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嗡嗡嗡的,聽不清說啥。王三睜開眼,柴房門關著,外頭黑洞洞的。他側耳細聽,這回聽清了,是從正屋那邊傳來的,像是好幾個人在說話,偶爾還夾雜著笑聲。
王三心裡納悶:這老漢不是說家裡不寬敞嗎?咋半夜裡冒出這麼多人?莫不是有親戚來串門?
他翻了個身,想接著睡,可那說話聲越來越大,笑聲也越來越清晰,聽著還怪熱鬨的。王三這人膽子大,又好奇,心想反正也睡不著,不如出去瞅瞅。
他爬起來,輕手輕腳拉開柴房門,往院子裡瞅。
這一瞅不要緊,嚇得他差點叫出聲來。
正屋那邊,燈火通明,窗戶紙上映出好幾個人影,搖搖晃晃的。可那燈火不是尋常的黃光,而是綠瑩瑩的,慘白慘白的,跟鬼火似的。再一看院角那棵歪脖子槐樹,月光底下,樹枝子上蹲著好幾隻烏鴉,一動不動,眼珠子卻都朝著正屋那邊看。
王三心裡咯噔一下,想起老漢那句話——“夜裡頭不太平”。他悄悄退回柴房,把門掩上,從門縫裡往外瞄。
就聽正屋那邊,一個粗嗓門在喊:“老李頭,你今兒個可輸了啊,這壺酒你請!”
又一個尖細的聲音說:“請就請,咱兄弟幾個多少年冇聚這麼齊了,喝他個通宵!”
接著是一陣笑,笑得陰惻惻的,聽著不像人聲。
王三頭皮發麻,腿肚子轉筋,正想著要不要趁黑溜走,忽然聽見腳步聲往柴房這邊來了。他趕緊縮到乾草堆後頭,大氣不敢出。
柴房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正是那個老漢。可這回看清楚了,老漢的臉色在月光底下青白青白的,眼眶子黑洞洞的,哪有活人的樣子。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穿長衫,一個短打扮,都是臉色發青,走路輕飄飄的,腳後跟不著地。
老漢指著乾草堆說:“就這兒,那茶客睡這兒。”
穿長衫的湊過來聞了聞,皺皺鼻子說:“活人氣太重,熏得慌。”
短打扮的說:“彆挑揀了,咱又不是來請客的。老李頭,你把人留下乾啥?”
老漢壓低聲音說:“你懂啥,明兒個初十五,城隍爺要巡查,咱得交點差事。這茶客陽氣足,正好拿去充個數。”
王三聽得真切,心裡又驚又怕,敢情這老漢是留他當替死鬼的!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不小心碰倒了一根乾柴,發出啪的一聲響。
三個鬼齊刷刷轉過頭來。
老漢咧嘴一笑,那嘴咧到耳根子後頭去了,露出滿口尖牙:“客官醒了?正好正好,省得我們請。”
王三知道藏不住了,噌地站起來,順手抄起一根燒火棍,喝道:“你們是人是鬼?”
穿長衫的嘿嘿一笑,身子一扭,腦袋轉了一百八十度,臉對著後腦勺:“你看我是人是鬼?”
王三倒吸一口涼氣,知道撞上鬼了。他跑是跑不掉的,院門肯定被堵死了,騾子也不一定管用。走南闖北這些年,他也聽過不少遇鬼的事,知道這時候不能慌。
他把燒火棍往地上一杵,反倒鎮定了下來:“三位好漢,既是鬼,想必也是屈死冤魂。我王三走南闖北,冇做過虧心事,你們要我的命,總得給個說法。”
三個鬼愣了一下,互相看看。
老漢收起那副嚇人的嘴臉,歎口氣說:“倒是個膽大的。也罷,咱也不瞞你。我們三個,都是冤死在這院子裡的。”
原來這院子以前是個車馬店,專供來往商客歇腳。老漢生前是掌櫃的,穿長衫的是個賬房先生,短打扮的是個夥計。二十年前,一夥流竄的土匪路過,把這店給搶了,掌櫃的、賬房、夥計,連帶幾個住店的客商,全被殺在這院子裡。土匪把屍首埋在後山,占了幾天店就跑了,後來也冇人管。
打那以後,這地方就鬨鬼,冇人敢來住,院子慢慢就荒了。可他們幾個冤魂走不了,困在這院子裡,逢年過節還得應付陰差盤查。
“今兒個陰司來人,說城隍爺要咱們這片兒的孤魂野鬼都去點個卯,交不上差事的,要受罰。”老漢說,“我們仨湊不夠數,就想找個活人頂一頂。”
王三聽罷,心裡頭五味雜陳。他想了想,說:“三位好漢,你們冤死二十年,確實可憐。可我是活人,上有老下有小的,這一家子都指著我養活。你們拿我充數,我死得不冤嗎?”
賬房先生歎道:“話是這麼說,可我們也是冇辦法。陰差催得緊,交不上差,我們要下油鍋的。”
王三腦子一轉,說:“我倒有個主意。你們不就是想交差嗎?我活人一個,陽氣重,你們要是放我一馬,我去給你們買些紙錢元寶,再請個道士超度超度,送你們投胎,不比抓個活人頂罪強?抓活人是造孽,超度亡魂是積德,你們選哪個?”
三個鬼湊一塊嘀咕了半天。
夥計小聲說:“這人說的在理。咱生前也是良善人家,死後害人,下輩子連畜生都投不著。”
老漢猶豫道:“可他要是跑了不回來呢?”
賬房先生說:“我看這人麵相,不是那等奸猾之徒。再說,咱也不是好糊弄的,給他下個咒,他要是不回來,保準他不得好死。”
三個鬼商量定了,轉過頭來對王三說:“行,就依你。不過咱得說好,明天天黑之前,你必須帶著紙錢香燭回來。要是敢跑,嘿嘿……”
老漢一指院子裡的歪脖子槐樹:“我們兄弟三個,就附在這樹上。你跑到天邊,我們也能找到你。”
王三心裡直髮毛,但還是拍著胸脯保證:“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王三要是說話不算話,天打雷劈。”
三個鬼點點頭,讓開一條路。王三趕緊收拾收拾,牽上騾子,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跑出二裡地,天都矇矇亮了。王三在一處鎮子上停下來,找個小店歇腳。他本可以一走了之,可心裡總是不踏實。想想那三個鬼說的話,想想他們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又想想自己拍著胸脯許下的諾言,翻來覆去睡不著。
最後他一咬牙:人無信不立,對鬼也一樣。既然答應了,就得辦到。
他在鎮上買了紙錢、香燭、供果,又打聽到附近有個老道士,專門給人超度。王三找到老道士,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老道士聽了,撚著鬍子說:“施主宅心仁厚,這是積陰德的事。那三個亡魂也確實可憐,老道就陪你走一趟。”
當天下午,王三領著老道士回到那處院子。天還冇黑,院子裡靜悄悄的,破敗的門窗在風裡嘎吱響。老道士在院當中擺上香案,點上香燭,燒起紙錢,唸了一通超度的經文。說來也怪,那些紙錢燒起來的煙,打著旋兒往上飄,最後全鑽進那棵歪脖子槐樹裡去了。
經文唸完,天正好擦黑。忽然颳起一陣旋風,那棵槐樹嘩啦啦響,樹葉落了一地。風裡頭,隱隱約約看見三個人影,衝著王三和老道士作揖。老漢的聲音從風裡傳來:“多謝恩公!多謝道長!我們解脫了!”
話音落下,風停了,樹也不響了。老道士說:“成了,他們去陰司報到了,該投胎投胎,該轉世轉世,不會再來糾纏。”
王三這才鬆了口氣。
打那以後,王三每次路過乾州,都要到那院子去看看,上炷香,燒點紙。那院子後來被人重新修整,又開了車馬店,再冇鬨過鬼。
有人問王三:“你當初就不怕那三個鬼害你?”
王三笑笑說:“鬼也是人變的,人心換鬼心,將心比心唄。咱活著講信用,死了也一樣,鬼不鬼的,其實就那麼回事。”
這話傳出去,就成了茶客遇鬼的一段故事。後來還有人編成了戲文,叫《王三信義動幽冥》,在陝甘道上唱了好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