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關裡鎮東頭有個老飯館,叫“一味居”,掌櫃的姓曹,單名一個安字。曹安這人有個怪毛病——從不讓外人進他的灶房。
哪怕你是縣長來了,他也隻管在簾子後麵顛勺,菜好了往視窗一遞,話都懶得多說一句。鎮上人都說他灶房裡供著東西,有人說供的是灶王爺,有人說供的是狐仙,曹安聽了隻是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民國二十三年冬天,一味居來了個年輕後生。
後生穿一件灰布棉袍,臉皮白淨,手指細長,站在櫃檯前頭不說話,光是往灶房方向看。夥計二愣子上前招呼,他擺擺手,從懷裡摸出五塊大洋往桌上一拍:
“我想在灶房幫工,不要工錢。”
二愣子愣了愣,扭頭朝灶房喊了一聲掌櫃的。曹安掀開簾子出來,圍著後生轉了兩圈,忽然笑了:
“你這樣的人,能進我這灶房?”
後生也笑:“能不能進,掌櫃的說了算。”
曹安冇再說話,把五塊大洋往回一推,轉身進了灶房。後生站在原地等了半盞茶的工夫,簾子裡頭傳出曹安的聲音:
“愣著乾什麼?進來刷碗。”
後生衝二愣子點點頭,掀簾子進去了。二愣子探頭往裡瞅,隻見後生往灶台前一站,曹安指著牆角那堆碗筷說了一句話,後生就蹲下去刷碗,刷得比誰都利索。
二愣子撓撓頭,心說這年頭怪事多,五塊大洋請著來刷碗的,頭一回見。
二
後生姓周,叫周生。關裡鎮上冇人知道他打哪兒來的,他也不往外說。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劈柴挑水,刷碗掃地,什麼活都乾。曹安炒菜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看著,一看就是一整天。
鎮上人慢慢琢磨出味兒來了——這後生哪是來幫工的,分明是來偷師的。
有那好事的就勸曹安:“曹掌櫃,你可留點心,這小子彆是鎮上劉家飯莊派來的探子。”
曹安聽了隻是笑:“他要是能偷走,算他有本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周生還是站在灶邊看,曹安還是該炒菜炒菜,該罵人罵人,該不搭理不搭理。唯一的變化是,曹安炒完菜,會留下一點點鍋底,讓周生嚐嚐。
周生嚐了,不說話,曹安也不問。
有天夜裡,二愣子起夜,路過灶房,聽見裡頭有動靜。他悄悄湊到門縫往裡看,月光底下,周生正一個人站在灶台前頭,手裡拿著鍋鏟,動作和曹安一模一樣,連顛勺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灶台上冇火,鍋裡冇油,他就這麼空炒。
二愣子看得心裡發毛,回去躺下半天睡不著。
三
這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曹安一大早就把周生叫到跟前:“今天灶王爺上天言好事,我得去送送。你看著店。”
周生點頭。曹安走到門口又回頭:“灶房裡那個小灶,你彆動。”
曹安走後,周生一個人在店裡坐著。晌午頭,來了個穿灰布衣裳的老頭,進門就喊餓。周生說今兒掌櫃不在,不營業。老頭也不走,往板凳上一坐,說:
“你不就是這店裡的嗎?你做。”
周生想了想,站起來進了灶房。他把曹安平時用的那口大鍋撇開,打開角落裡那個蒙著紅布的小灶——那是曹安從來不讓人碰的地方。
小灶上頭供著一尊巴掌大的木雕像,雕的是個白鬍子老頭,手裡托著一碗飯。周生對著那雕像鞠了一躬,這才點著了火。
他切了三片老薑,拍了兩瓣蒜,又從缸裡撈出半塊豆腐。鍋熱油響,薑蒜下鍋,滋啦一聲,香氣就竄出來了。豆腐下鍋的時候,周生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他盯著鍋裡的豆腐,像在聽什麼東西說話。
外頭坐著的老頭忽然喊了一聲:“火候到了,翻!”
周生嚇了一跳,手上卻冇停,一鏟子把豆腐翻了個個兒。等他把菜端出去,老頭已經吃上了,吃得頭也不抬。
一碗豆腐吃完,老頭放下筷子,盯著周生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是誰家出來的?”
周生低著頭不說話。老頭又問:“曹安是你什麼人?”
周生還是不說話。老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
“告訴他,就說老鄰居來過。”
四
曹安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一進灶房就愣住了——那個小灶上的紅布被人動過。他扭頭喊周生,周生進來,把晌午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曹安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知道那小灶裡供的是誰嗎?”
周生搖頭。
“那是我的師父。”曹安說,“我年輕時候,在山東一個鎮上給人當幫工。那家飯館的掌櫃,是個啞巴。他炒菜的時候,我就站在旁邊看,一看看了三年。三年後的一天,他忽然開口說話了。說的第一句話是——‘你該走了’。臨走那天晚上,他把我領到灶房,指著那個小灶說,這上頭供的,是我師父的師父。他說,咱們這一門,炒菜不光是用手,還得用心。心到了,菜就有了魂。”
曹安說到這兒,看了周生一眼:
“我一直冇問你打哪兒來的。今天我想問了。”
周生抬起頭,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臉白得幾乎透明。
“掌櫃的,”他說,“我說實話,您彆害怕。”
曹安冇吭聲。
“我本來不是人。”
五
周生說,他生前是天廚星跟前的一個小童。
天廚星,是天庭裡管禦膳的神仙。每逢瑤池大會、蟠桃盛會,王母娘娘吃的菜,都是他領著人做的。周生在他跟前待了三百年,專門負責擺盤。
三百年前,有一次瑤池大會,他擺盤的時候手一抖,把一顆仙棗掉在了地上。這本不是什麼大事,偏偏那天王母娘娘身邊的青鳥從旁邊過,踩了那顆棗子,腳下一滑,摔了個跟頭。青鳥是王母的心頭肉,這一摔,摔出了火氣。
王母問起來,天廚星護犢子,說是自己不小心。王母就罰他下界投胎,當三年廚子,再回來複命。
“我師父下界的時候,把我也帶上了。”周生說,“他說我一個人留在天庭冇人管,早晚出事,不如跟他一塊兒下來,學點真本事。”
曹安愣了半天,忽然問:“那你怎麼找到我這兒的?”
周生笑了:“我師父說,下界最好的廚子不在宮裡,在民間。他說關裡鎮有個曹安,做的菜能讓人吃出眼淚來。讓我來跟你學。”
曹安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雞叫。
周生站起來,朝曹安鞠了一躬:“掌櫃的,我該走了。”
曹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往哪兒走?”
周生回頭一笑,月光底下,那張臉漸漸變淡,像霧氣一樣散開了。他最後說了一句話:
“我師父讓我告訴您,今兒晌午那碗豆腐,值了。”
六
第二天一早,二愣子推門進來,發現曹安一個人坐在灶房裡,麵前擺著那尊小灶上的木雕像。
雕像不知道什麼時候變了個樣——本來是托著一碗飯的白鬍子老頭,現在變成了兩個人。後頭那個是老頭的模樣,前頭那個,眉眼和周生一模一樣。
曹安看見二愣子,指了指灶房門口:
“去把招牌摘下來,換一塊。”
二愣子問換什麼。
曹安說:“換‘一味居’。”
二愣子愣了愣:“掌櫃的,咱不是一直叫這個嗎?”
曹安搖搖頭,指了指那小灶上的兩尊像:
“從今兒起,咱這一味,是兩個人的一味。”
打那以後,一味居的菜,就變了味兒。
鎮上人說不出來哪兒變了,隻覺得吃著心裡熱乎。有那走南闖北的客商吃了,說這味道不對,比他媽做的還香。有那死了爹孃的小孩子吃了,哭著說想娘。
二愣子後來娶了媳婦,生了兒子。兒子問他,咱家這菜為啥這麼好吃?
二愣子想了半天,說:
“因為灶房裡,有兩個人在炒。”
兒子問哪兩個?
二愣子冇回答,指了指灶台上供著的兩尊像。
七
又過了些年,曹安老了。
他躺在床上的時候,把兒子叫到跟前——他後來也娶了妻,生了子。兒子問他有什麼話要交代。
曹安說:“灶房裡那兩尊像,你彆動。逢年過節,上炷香就行。”
兒子點頭。
曹安又說:“咱們家這手藝,不是我的手藝。是那兩個人的手藝。你學不會,彆硬學。”
兒子又點頭。
曹安閉上眼睛,忽然又睜開,笑了笑:
“有一年臘月二十三,一個穿灰布衣裳的老頭來店裡吃飯。他要了一碗豆腐。你爺爺我給做的。”
兒子愣了愣,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曹安繼續說:“那老頭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火候到了,翻’。”
說完這句話,曹安就嚥了氣。
後來有人問曹安的兒子,你爹一輩子最拿手的是什麼菜?
曹安的兒子想了想,說:“豆腐。”
“什麼豆腐?”
“不知道。他就說,有一年臘月二十三,有個老頭來吃豆腐,吃完說了一句話。那句話,他唸叨了一輩子。”
八
一味居一直開到瞭解放後。
後來公私合營,飯館收歸集體,曹家的人就不乾了。灶房裡那兩尊像,被曹安的孫子偷偷藏了起來。
有人說,那兩尊像後來被人看見過,是在一個鄉下廚子的灶台上。那廚子炒的菜,也和一味居一個味兒,吃了讓人心裡熱乎。
還有人說,有一年臘月二十三,那廚子的店裡來了個老頭,要了一碗豆腐。老頭吃完,放下筷子,說了一句話:
“火候到了,翻。”
廚子問他什麼意思,老頭笑了笑,冇說話,走了。
那廚子後來逢人就說,他那碗豆腐,是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再問,就什麼都不肯說了。
鎮上人都說,關裡鎮這地方邪性,菜做得好吃的廚子,灶房裡都供著東西。
至於是什麼東西,冇人說得清。
反正臘月二十三那天,你要是去關裡鎮,總能看見有人往灶房裡端豆腐。
端的不是新做的豆腐。
是煎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