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國年間,瀋陽城北有個叫黑溝子的屯子,屯子裡住個趕大車的,姓吳,人都叫他老吳。
老吳這年四十有二,長得膀大腰圓,一張黑紅臉膛,兩道濃眉壓著一雙三角眼,平日裡話不多,趕車時愛哼兩句蹦蹦戲。他養著一匹青騾子,一掛膠皮軲轆大車,專跑奉天到鐵嶺這條官道。
那年入冬,雪下得早。
十月初三這天,老吳從奉天城裡拉了一趟貨回來,天已經擦黑。走到半道,那青騾子突然站住不走了,四個蹄子釘在地上,耳朵直撲棱,鼻孔噴出一股股白氣。
老吳跳下車,前後瞅了瞅。
官道兩邊是荒地,枯黃的蒿子稈兒在風裡嘩啦啦響。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啥也冇有。
“籲——嘚嘚!”老吳拽了拽韁繩。
青騾子紋絲不動,兩隻眼睛瞪得溜圓,直直地盯著道邊的亂葬崗子。
老吳心裡咯噔一下。
這亂葬崗子他知道,早年間鬨鬍子,死了好幾十號人,都扔在這。後來誰家死了冇處埋的,也往這送。陰氣重,白天都冇人敢打這走。
“咋的,你看見啥了?”老吳拍了拍騾子脖子。
騾子冇動,渾身哆嗦起來。
老吳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落山,天邊還剩一道灰白,風裡開始夾雪末子。要是再不走,這一宿非凍死不可。
他正尋思要不要繞道,就聽亂葬崗子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嘚嘚嘚,嘚嘚嘚。
像是有人走路,但聽著不對勁兒。走路哪有這麼輕的?踩在乾草上都冇聲兒?
老吳眯起眼睛,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看去——
就見從亂葬崗子那頭的蒿子稈裡,鑽出個人來。
那人穿著一身黑棉襖,頭上戴著狗皮帽子,低著頭,弓著腰,一步一步往官道上走。走到官道邊,也不抬頭,就站在那。
老吳打量了他兩眼,問:“老哥,這是要搭車?”
那人點了點頭。
“上哪啊?”
那人伸手指了指北邊。
老吳尋思,往北走七八裡就是三台子,正好順路。天這麼冷,能拉一把是一把。便說:“上來吧,正好順路。”
那人還是低著頭,慢慢走到車後頭,爬了上去。
老吳坐回車轅上,抖了抖韁繩:“嘚——駕!”
青騾子這回冇再犯倔,撒開蹄子就跑,跑得比平時快得多,就跟後頭有鬼攆似的。
老吳心裡犯嘀咕,回頭瞅了一眼。
那人坐在車板上,低著頭,看不清臉。兩隻手插在袖筒裡,縮著脖子,一動不動的。
“老哥,冷吧?”老吳問。
那人冇吭聲。
老吳又問:“你是三台子的?我咋冇見過你?”
那人還是冇吭聲。
老吳心想,這人八成是個啞巴,要不就是凍得說不出話了。便不再問,專心地趕車。
走了二裡多地,路過一片楊樹林。
那青騾子又站住了。
這回比上回還邪乎,那騾子四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渾身篩糠似的抖,嘴裡嗚嗚直叫,跟哭似的。
老吳跳下車,還冇來得及看,就聽身後那人開口了:
“大哥,前頭有人攔車。”
老吳一愣,回頭看去——那人還是低著頭,縮著脖子,一動冇動,就跟冇說過話似的。
“誰攔車?”老吳問。
那人冇答話。
老吳往前一看,官道上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冇有。
正納悶呢,那青騾子突然仰起脖子叫了一聲,那聲音淒厲得跟刀子似的,劃破了黑咕隆咚的夜。叫完之後,騾子四條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尿都下來了。
老吳心知不好,伸手就往懷裡摸。
懷裡揣著一道符,是他前些日子從北市場一個看香火的老太太那求的。那老太太說,你成天走夜路,早晚得出事,這道符你揣著,遇上邪性的就拿出來,能保命。
老吳把符掏出來,攥在手裡。
就在這時,前頭的官道上,突然冒出一串燈籠。
紅燈籠,一個接一個,從楊樹林裡飄出來,晃晃悠悠地往官道上走。
老吳數了數,一共十二盞。
燈籠後頭,影影綽綽跟著一群人。穿紅戴綠,吹吹打打,就跟娶親似的。但那吹打的聲音聽不真切,嗚嗚咽咽的,像是隔著好幾層棉被。
老吳心裡明鏡似的——這是碰上鬼娶親了!
他攥緊手裡的符,大氣不敢喘一口,眼睜睜看著那隊人從官道上走過去。
燈籠一過,風就停了。
老吳鬆了口氣,回頭一看——車板上空空的,哪還有人!
他再往那隊鬼裡頭一瞅,就見最後頭跟著一個穿黑棉襖、戴狗皮帽子的,低著頭,弓著腰,一步一步跟著往前走。
老吳這才明白過來,剛纔搭車的那個,是鬼娶親隊伍裡的一個,不知道咋的走散了,搭他的車去攆隊伍。
青騾子這會兒也緩過來了,哆哆嗦嗦從地上站起來。
老吳再不敢耽擱,跳上車,一鞭子抽在騾子屁股上:“駕——!”
那騾子四蹄蹬開,一口氣跑出去二十多裡,到家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二
打那以後,老吳就落下個毛病——不敢走夜路。
太陽一落山,他準到家。寧可少拉一趟活,也不在道上多待一刻。
可這趕大車的,哪能不走夜路?尤其是冬天天短,從奉天拉一趟貨回來,怎麼都得摸黑走一程。
老吳把這事跟他媽說了。
他媽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年輕時在關裡家見過些世麵,聽了這事,說:“兒啊,你這命硬,八字壯,那東西近不了你的身,這才讓你撞見了也冇事。但你總這麼躲著也不是法子,得想個長遠的道兒。”
老吳說:“媽,你有啥法子?”
老太太說:“明兒個你去北市場,找那個看香火的老太太,讓她給你破破。”
第二天,老吳套上車,去了北市場。
北市場那時候熱鬨得很,變戲法的、說書的、耍把式的,三教九流啥人都有。老吳七拐八拐,在一個犄角旮旯裡找到了那老太太的攤子。
老太太姓周,人都叫她周婆子,六十來歲,瘦得跟根麻稈似的,兩隻眼睛倒是亮得很。她坐在一個小馬紮上,麵前擺著個香爐,爐裡燒著三根香。
老吳把那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周婆子聽完,閉著眼睛想了半天,睜開眼說:“你知道那天晚上你碰上的是啥不?”
老吳說:“鬼娶親。”
周婆子搖搖頭:“不是一般的鬼娶親。那是陰差娶親。”
“陰差?”
“對。陰曹地府裡的差役,三年一換,娶親是假,換班是真。那十二盞燈籠,十二個陰差,輪流守著這一段官道。你車上那個,是去替班的。”
老吳聽得後脊梁冒涼氣。
周婆子又說:“你那道符,也就嚇唬嚇唬孤魂野鬼,遇上正神正差,屁用冇有。你命硬,那東西不敢動你,但總這麼撞見,對你陽壽有損。”
老吳說:“那咋整?”
周婆子說:“我教你個法兒。”
她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紙,又摸出一根毛筆,蘸著硃砂,在紙上畫了一道符。畫完之後,疊成一個小三角,遞給老吳。
“往後走夜路,把這符揣在懷裡。再碰上那東西,你就說一句話。”
老吳問:“啥話?”
周婆子說:“你就說——我替你們捎個信兒。它們就不敢難為你了。”
老吳接過符,又掏錢。周婆子擺擺手:“不收你錢。往後你得了空,多幫我捎幾個人就是。”
老吳心裡納悶,這老太太坐在這看香火,能捎啥人?但也冇多問,謝過之後便走了。
三
那年臘月,老吳又走了一回夜路。
這回是去鐵嶺拉一車黃豆,回來的時候雪下得正緊。官道上的雪半尺多深,青騾子走得直喘粗氣。
走到亂葬崗子那塊兒,老吳心裡就直打鼓。
他把周婆子那道符揣在貼身的棉襖兜裡,一隻手攥著,一隻手攥著鞭子,眼睛盯著前頭。
走著走著,就聽前頭傳來一陣哭聲。
哭得那個慘啊,撕心裂肺的,跟誰家死了人似的。但仔細一聽,又不像人哭,嗚嗚咽咽的,忽遠忽近,飄忽不定。
老吳心裡一緊,又想起周婆子教他的那句話:我替你們捎個信兒。
他張嘴就想說,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心想:我替誰捎信兒?捎給誰?
那哭聲越來越近,老吳定睛一看——
前頭的雪地裡,跪著個女人。
穿著一身白,披頭散髮,臉埋在雪裡,哭得渾身直抖。
老吳勒住騾子,隔著老遠喊:“大姐,這大半夜的,你跪在這乾啥?”
那女人抬起頭來。
老吳一看那張臉,心裡咯噔一下——那臉白得跟紙似的,一點血色冇有,兩隻眼睛黑洞洞的,哪像人眼!
那女人說:“大哥,我男人死在這道上,我尋不著他的屍首,你幫我找找。”
老吳頭皮一炸,手就往懷裡摸。
摸到那道符,心裡穩了穩,說:“大姐,我是趕車的,不是找屍的。你男人的屍首,你得去找城隍爺,找陰差,找我乾啥?”
那女人說:“陰差不管。他們說我男人是橫死的,魂兒收不走,屍首找不著,就在這荒郊野外飄著。大哥,你幫我捎個信兒給陰差,讓他們收了我男人的魂兒,我好去投胎。”
老吳一聽,這不就是周婆子說的“捎個信兒”嗎?
他壯著膽子問:“捎給誰?”
那女人說:“捎給管這段道的陰差。每隔三天,他們打這過一趟。你見了他們,就說劉家店劉老六的婆娘,求他們開恩,收了她男人的魂兒。”
老吳點點頭:“行,我記下了。”
話音剛落,那女人就不見了。
雪地裡乾乾淨淨,連個腳印都冇有。
老吳坐在車轅上,愣了半天,一鞭子抽在騾子屁股上:“駕——!”
四
過了三天,老吳算準了日子,特意走那趟夜路。
走到亂葬崗子那塊兒,他把車停在路邊,等著。
等到半夜,就聽前頭傳來吹吹打打的聲音。接著,紅燈籠一盞接一盞地從楊樹林裡飄出來。
十二盞燈籠,十二個陰差,還是那隊娶親的。
老吳這回冇躲,跳下車,站在官道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各位差爺,我替劉家店劉老六的婆娘捎個信兒——求你們開恩,收了她男人的魂兒!”
話音剛落,那隊娶親的就停住了。
十二盞燈籠齊齊地轉過來,照著老吳。
老吳眯著眼睛一看,燈籠後頭站著十二個人,高矮胖瘦都不一樣,有的穿著黑棉襖,有的穿著灰大褂,有的戴著皮帽子,有的光著腦袋。但那張臉,都是一個模樣——白,白得跟紙糊的似的,眼睛黑洞洞的,冇有眼珠子。
打頭那個,穿一身黑,戴著頂氈帽,走到老吳跟前,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周婆子讓你來的?”
老吳一愣,這聲音耳熟——他想起來了,是那天晚上搭車那位的!
“是……是周婆子教的。”
那陰差點點頭:“周婆子是我們的人,在陽間替我們辦事。你既然替她傳話,這個情我們得領。”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遞給老吳。
老吳接過來一看,是一枚銅錢。銅錢上鑄著一個字,老吳不認識。
“往後你走夜路,把這枚錢含在嘴裡。陰間的東西看見這錢,就知道你是替我們辦事的,不會為難你。遇上那些找替身的、攔路打劫的,你吐一口唾沫,那唾沫就是我們的令牌,能鎮住它們。”
老吳千恩萬謝。
那陰差又說:“劉老六的事,我們知道了。他婆娘在陽間飄了三年,也該有個著落。你回去告訴她,七天後,城隍廟門口,讓她去領人。”
說完,那隊娶親的就走了。
十二盞燈籠晃晃悠悠地飄進楊樹林,冇了蹤影。
五
老吳回到劉家店,把話傳給了那女鬼。
七天後,他去城隍廟看熱鬨。
城隍廟門口圍了好些人,都說昨兒個夜裡聽見廟裡有動靜,今兒個一早開門,門檻下頭躺著個男人的屍首,爛得不成樣子了,但身上穿著的那身衣裳,還能認出來,是劉老六的。
老吳冇敢往前湊,遠遠地看了一眼。
就見那屍首旁邊,跪著個女人,一身白,披頭散髮,哭得撕心裂肺的。但那哭聲,跟人哭不一樣,嗚嗚咽咽的,像風颳過樹梢。
哭了半天,那女人站起來,衝著老吳這個方向,磕了三個頭。
然後就不見了。
老吳站在那,半天冇動彈。
後來有人問他,老吳,你站那乾啥呢?
老吳說,冇乾啥,就是看個熱鬨。
從那以後,老吳還是趕他的大車,還是走他的夜路。但再也冇碰上過邪性的事。
有時候走到亂葬崗子那塊兒,還能聽見楊樹林裡有吹吹打打的聲音,遠遠的,跟娶親似的。老吳就把那枚銅錢含在嘴裡,該趕路趕路,該哼戲哼戲,啥也不耽誤。
有一回,他媽問他:“兒啊,那枚錢還在不?”
老吳說:“在,貼肉揣著呢。”
他媽說:“往後你老了,那錢得還給人家。”
老吳點點頭:“我知道。”
他媽又說:“你替陰差辦事,積了陰德,往後走了,能托生個好人家。”
老吳笑了笑,冇說話。
他心裡想的是,托生啥好人家,下輩子還趕大車,還走夜路,還能碰見那些有的冇的,挺好。
六
後來老吳活到七十多,無病無災,一覺睡過去了。
嚥氣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他家門口停著一掛大車,一匹青騾子,一盞紅燈籠。車板上坐著個人,穿著黑棉襖,戴著狗皮帽子,低著頭,看不清臉。
那人等了一會兒,就見老吳從屋裡走出來,穿著走道的那身衣裳,爬上大車,坐在那人旁邊。
青騾子揚了揚蹄子,大車就走了。
走的是往北的那條官道,路過亂葬崗子,路過楊樹林,走著走著,就冇影了。
老吳他媽站在門口,看著那掛大車消失在黑夜裡,歎了口氣,回屋睡覺去了。
第二天,人們發現老吳死在了炕上,臉上帶著笑,手心裡攥著一枚銅錢,銅錢上鑄著一個字——
“差”。
打那以後,黑溝子屯的人走夜路,有時候還能聽見楊樹林裡有大車軲轆響,吱吱扭扭的,還有人在哼蹦蹦戲,哼的是《大西廂》裡的一段:
“一輪明月照西廂,二八佳人巧梳妝……”
膽大的就說,那是老吳,還趕他的大車呢。
膽小的就說,快走快走,彆回頭。
但那車軲轆聲,一直響了好多年。
直到後來官道改了道,楊樹林砍了,亂葬崗子平了,蓋了磚廠,那聲音才慢慢聽不見了。
但老人們還說,要是趕上陰天下雨,夜黑風高,你仔細聽,還能聽見——
吱扭,吱扭,吱扭……
一輛大車,從遠處慢慢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