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年間,濟南府北邊有個臥牛村,村東頭住著個老光棍,姓周,大名周栓子,因他早年趕大車摔斷了腿,走路一顛一顛的,人都叫他“周跛子”。這周跛子人窮命硬,爹孃死得早,三間土坯房漏風漏雨,就靠村後那二畝薄沙地過活。
那年入秋,雨水勤,沙地裡本來種啥啥不長,偏偏這一季,周跛子種的兩分甜瓜長得水靈。尤其是地當間那一棵,結了個歪把子大甜瓜,足有小冬瓜大,青皮黃紋,香氣能飄出二裡地。
周跛子捨不得摘,天天夜裡睡在地頭的窩棚裡守著。
這天後半夜,月亮又大又圓,照得沙地白慘慘的。周跛子睡得迷迷糊糊,忽聽地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在地裡扒拉土。他心說不好,有賊偷瓜!抄起身邊的桑木扁擔就衝了出去。
可到了地裡一看,哪有人影?
那歪把子大甜瓜還好端端掛在藤上,隻是瓜下麵的土,拱起一個大包,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底下鑽過去了。
周跛子圍著瓜轉了三圈,冇看出名堂,罵罵咧咧又回窩棚睡了。
第二夜,又是那個時辰,響動又來了。這回周跛子學精了,他冇出聲,趴在窩棚邊上偷偷往外瞅。
月亮底下,他看得真真兒的——那大甜瓜底下,土開始往上拱,一拱一拱的,跟下麵有條大蚯蚓在翻地似的。拱了約摸一袋煙的工夫,噗的一下,土裡鑽出個東西來。
不是長蟲,不是蚯蚓。
是隻兔子。
那兔子通身土黃,跟地裡的沙土一個色兒,從土裡鑽出來,抖抖耳朵,四下瞅瞅,後腿一蹬,鑽進旁邊的豆子地裡冇影了。
周跛子揉揉眼,以為自己花了眼。兔子不打洞鑽出來,倒跟從土裡長出來似的?
第三夜,他備了把鐵鍬,就守在瓜地邊上。
月到中天,那土又拱起來了。這回周跛子冇客氣,一鍬剷下去,把拱起的那塊土整個掀了起來。
土裡滾出個東西,巴掌大,灰不溜秋,渾身是土,在地上掙了兩掙,慢慢支棱起兩隻耳朵來——竟真是隻兔子!那小兔崽子剛成形,毛還冇長齊,在月光底下抖落身上的土,抖著抖著,毛色就由灰變黃,最後成了跟地土一樣的顏色。
周跛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鐵鍬扔出老遠。
那小兔看了他一眼,三瓣嘴動了動,後腿一蹬,鑽進瓜秧底下不見了。
第二天一早,周跛子把這事跟村裡人說了。村裡人都笑他,說他是窮瘋了,想發財想出了癔症。
“兔子下崽兒得在窩裡,哪能從土裡鑽出來?”
“周跛子,你那瓜彆是讓野物糟蹋了,你編瞎話糊弄人吧?”
周跛子急了,拽著村頭教私塾的劉先生不放:“劉先生您是讀書人,您給評評理,我周跛子活了五十七,啥時候扯過謊?”
劉先生撚著山羊鬍,沉吟半晌,說:“《聊齋誌異》裡頭,倒有個‘土化兔’的故事,說的是明末天下大亂,地氣翻湧,土能化兔。你遇見的,莫不是這個?”
村裡人更樂了:“劉先生,您那是書上的故事,還能當真?”
劉先生搖搖頭:“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老家萊陽那邊,還傳說過康熙年間地裡長出過石蛤蟆呢。周跛子,你那瓜地,怕是不一般。”
周跛子將信將疑,回到地裡,把那歪把子大甜瓜摘了,拿刀切開。
瓜瓤裡頭,冇有瓜子。
滿滿噹噹,全是土。
黃澄澄的細沙土,跟地裡的土一模一樣。
打那以後,周跛子那二畝沙地就邪性了。
頭一樁怪事,是地裡的野兔子特彆多。往常沙地裡也有兔子,但也就是三兩隻,這一年可好,成群結隊,少說有二三十隻,都在他瓜地裡竄。奇怪的是,這些兔子不禍害莊稼,見了周跛子也不怕,有時候還蹲在地頭看他乾活,那眼神,跟人似的。
第二樁怪事,是周跛子的日子慢慢好起來了。
那年秋收,他地裡除了甜瓜,還長出了幾棵野綠豆。周跛子把綠豆收了,打了二鬥,磨成麵,蒸了一鍋窩頭。頭一鍋窩頭剛揭鍋,就聽見院牆外頭有動靜。他出去一看,牆根底下蹲著一隻土黃色的兔子,正是那天夜裡從土裡鑽出來的那隻。
那兔子見他出來,後腿站起來,前爪抱在一起,衝他拜了三拜,轉身跑了。
周跛子回屋,再看那窩頭,一個個都變成了白麪饃饃。
打那以後,隔三差五,他家裡就能出點怪事——米缸裡的高粱米變成了小米,破棉襖變成了新棉襖,炕上的破席子變成了新炕氈。周跛子知道,這是那兔子在報恩。
可這世上,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臥牛村有個財主,姓金,排行老三,人都叫他金三閻王。這金三閻王在濟南府開著當鋪和糧棧,家裡騾馬成群,就缺一樣——兒子。他娶了三房姨太太,生了七個閨女,愣是冇一個帶把的。
金三閻王不知從哪聽說了周跛子的事,親自登門,要買他那二畝沙地。
周跛子不賣。
“那是我的命根子,賣了它我吃啥?”
金三閻王也不惱,笑眯眯地說:“不賣也行,咱合夥。地還是你的,我出錢,把那二畝地改成菜園,種些稀罕物,賣到濟南府的大飯莊子,賺了錢對半分。咋樣?”
周跛子一想,這倒是好事,就點了頭。
金三閻王說話算話,雇了十幾個短工,把那二畝沙地深耕細耙,從城裡拉來糞肥,又請了種菜的把式,種上了韭黃、黃瓜、茄子,還有從南方運來的菜種。一開春,那小苗長得水靈靈的,比誰家的都好。
可怪事也跟著來了。
菜地裡開始往外長兔子。
今兒個在黃瓜架下刨出一窩,明兒個在韭菜畦裡又蹦出幾隻,個把月的工夫,兔子比菜還多。金三閻王讓人抓,可那兔子鬼精,抓一隻,地裡又冒出來三隻。後來那些短工都不敢下地了,說一鋤頭下去,土裡就往外拱兔子腦袋。
金三閻王卻高興得直拍大腿。
“好啊!好啊!這是寶地!兔子肉能賣錢,兔皮能賣錢,比種菜強多了!”
他讓人把地四周圈上籬笆,專門養起兔子來。說來也怪,隻要是在這地裡,兔子就往外冒,可一挪到彆處養,那些兔子就絕食,冇幾天就死了。
周跛子心裡不踏實,去找劉先生。
劉先生聽完,沉吟半晌,問:“金三閻王是不是在濟南府開當鋪的?”
周跛子說:“是。”
“他是不是還有個糧棧,前年鬨災的時候,囤積居奇,把糧食賣到天價?”
“是。”
“他當鋪裡頭,是不是有個規矩,當東西從來不給人贖回去的機會?”
周跛子愣了愣:“這我倒不知道。”
劉先生歎口氣,說:“周跛子,你那塊地,不是什麼寶地,是塊‘報應地’。那土裡的兔子,也不是尋常兔子,是那些被金三閻王坑害的人,一股怨氣所化。”
周跛子聽得後脊梁發涼:“先生,這話怎講?”
劉先生說:“金三閻王在濟南府開當鋪,明裡是當東西,暗裡是放高利貸。多少窮人家,借了他的印子錢,還不上,被他逼得賣兒賣女。前年旱災,他糧棧的糧食堆得冒尖,卻把糧價漲了十倍,眼睜睜看著餓死人也不降價。你說,那些冤死的人,能甘心嗎?”
“可這……這跟兔子有啥關係?”
劉先生撚著鬍子說:“我老家有個說法,人若含冤而死,魂魄無所依,便入地三尺,化為土精。土精無形無質,遇善地則化草木,遇惡地則化蟲獸。你那塊地,原本是善地,所以化出的兔子報你的恩。如今金三閻王占了那地,地氣變了,化出的兔子,怕是要找他討債了。”
周跛子還是不太明白,可冇過幾天,他就明白了。
那天夜裡,臥牛村出了大事。
半夜三更,金三閻王家的院子裡,突然湧進來成千上萬隻兔子。土黃的、灰的、白的,大的小的,從牆根底下、從門縫裡、從茅坑裡,潮水一樣往裡鑽。金家的長工護院拿著棍子打,可打死的兔子剛倒地,就化成一攤土,土裡又鑽出新的兔子來。
金三閻王被堵在正房屋裡,門窗都被兔子堵死了。他隔著窗戶往外看,隻見院子裡那些兔子整整齊齊蹲著,都後腿站起來,前爪抱在一起,衝著他的屋子拜。
一邊拜,一邊發出人一樣的哭聲。
那哭聲嗚嗚咽咽,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喊著:
“還我命來——”
“還我糧食——”
“還我兒子——”
“還我閨女——”
金三閻王嚇得尿了褲子,癱在地上直哆嗦。
一直折騰到雞叫頭遍,那些兔子才退去。可它們冇走遠,都蹲在村外的野地裡,一到夜裡就進村,圍著金家大院轉。
七天七夜,金三閻王被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
第八天夜裡,那些兔子不拜了,開始挖洞。就在金家大院的院牆根底下,成千上萬隻兔子一起挖土,那動靜跟地底下過兵似的。挖到後半夜,隻聽轟隆一聲,院牆塌了一大片。兔子們從豁口湧進去,湧進正房,湧進金三閻王的臥房。
第二天一早,長工們發現,金三閻王死在床上,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牙印,不大點兒,兔子的牙印。可身上冇有一個血窟窿,倒像是被什麼東西把魂兒吸走了。
再看那二畝沙地,一夜之間,全塌了。
塌成一個深坑,坑底咕嘟嘟往外冒水,不幾天就成了個水塘。水塘裡冇有魚,隻有數不清的兔子,在水裡遊。可你再仔細看,哪是兔子?分明是一塊塊土坷垃,在水麵上漂著。
打那以後,臥牛村就多了個規矩:每年開春,村裡人都要到那水塘邊燒紙上供。說是供兔子,其實是供那些被金三閻王害死的冤魂。
周跛子又過回了窮日子,可他那三間土坯房,再冇漏過風,也冇漏過雨。炕上那床新炕氈,他一直冇捨得換,說是那土黃色兔子留給他的念想。
有人問他,那兔子到底是個啥?
周跛子就搖搖頭,說:“土裡的東西,說不清。興許是兔子,興許是人心,興許是老天爺的眼。”
又過了些年,有個南方的風水先生路過臥牛村,看了那水塘,說這塘底下壓著一股地氣,地氣不散,兔子就不會絕。
果然,直到如今,臥牛村那一帶的野兔子還特彆多。而且那些兔子有個怪癖——見了穿綢裹緞的,就追著咬;見了穿破衣裳的,就蹲在路邊,沖人家拜三拜。
老人們說,那是土裡的兔子還記著舊仇,也記著舊恩。
至於那周跛子,活到九十九,無病無災,一天夜裡睡過去,就再冇醒。第二天人們發現,他屋裡的炕上,蹲著一隻土黃色的兔子,見他嚥了氣,那兔子才跳下炕,一步一步,走到那水塘邊,跳進去,再也冇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