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國年間的三河鎮,東街有個叫高玉成的,祖上留下三間大瓦房和二十畝水田,算得上是鎮上的殷實人家。這高玉成年近四十,生得白淨麪皮,為人樂善好施,每逢初一十五必到鎮外土地廟上香,遇到揭不開鍋的窮苦人,也常賙濟幾文銅錢。
這年入冬,天上飄起鵝毛大雪,高玉成坐在堂屋烤火,忽聽門口有人呻吟。開門一看,是個老乞丐蜷在台階下,身上的破棉襖濕透了,凍得渾身打顫。那乞丐約莫六十來歲,滿臉汙垢,鬚髮結成一縷一縷的,隻有一雙眼睛清亮得很,不像尋常乞兒那般渾濁。
“這大雪天的,老人家怎麼睡在這裡?”高玉成忙叫長工把人扶進柴房,生起火給他烤,又讓廚下煮了碗薑湯,端了碗熱粥。
老乞丐也不客氣,接過碗稀裡呼嚕喝了,抹抹嘴說:“老爺心善,老漢我三天冇吃頓熱乎的了。”
高玉成見他說話利索,不似癡傻之人,便問:“老人家哪裡人氏?可還有親人?”
“冇親冇故,四處流浪。”老乞丐把碗遞還,“老爺若不嫌棄,容我在柴房住幾日,開春就走。”
高玉成點頭應允,又讓長工抱了床舊棉絮來。老乞丐也不道謝,倒頭便睡,鼾聲如雷。
二
這老乞丐一住就是半個月,每日裡吃了睡,睡了吃,有時高玉成路過柴房,見他盤腿坐著,眼睛半閉,嘴裡唸唸有詞,也不知嘀咕什麼。長工們背地裡嚼舌根,說老爺收留個廢人,白費糧食。
高玉成隻當冇聽見。這日他在後院賞雪,老乞丐不知何時湊過來,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說:“老爺臉上氣色不大好。”
高玉成愣了愣:“怎麼個不好?”
“老爺右腮下有塊青斑,可對?”
高玉成心裡一驚。他右腮下確實有塊指甲大的青記,自孃胎裡帶來的,平日裡拿衣領遮著,外人絕不知道。他不由多打量了老乞丐幾眼。
老乞丐說:“那不是什麼胎記,是早年中的毒。這毒平日裡不顯,到五十歲上發作,先從腮下潰爛,半年工夫爛到心口,神仙難救。”
高玉成聽得汗毛直豎,強笑道:“老人家說笑,我自幼好好的,哪裡中過什麼毒?”
“老爺不信也罷。”老乞丐轉身要走。
高玉成忙拉住他:“老人家既然看得出來,可有解救之法?”
老乞丐回過頭,眼裡閃過一絲笑意:“解是能解,隻是老爺得受些罪。”
三
當夜三更,老乞丐讓高玉成脫了上衣,盤腿坐在炕上。他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頭是幾根銀針,長短粗細不一,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老爺忍著點。”老乞丐話音未落,一針紮在高玉成後心。
高玉成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往上竄,凍得牙關打顫,緊接著又是一針,這回是股熱流,燙得他渾身冒汗。如此冷熱交替,折騰了小半個時辰,老乞丐最後一針紮在他右腮下,用力一撚。
高玉成“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落在地上,竟把青磚蝕得滋滋冒煙。再看那血裡,有條寸把長的蟲子,通體透明,還在扭動。
老乞丐用紙把蟲子包了,說:“這東西在老爺身上住了三十多年,再晚幾年,就請不出來了。”
高玉成又驚又怕,翻身下地就拜:“恩人在上,受我一拜!”
老乞丐側身讓過,笑道:“老爺彆忙,這毒雖解了,身子骨還得調養。明日開始,老漢教老爺一套拳腳,每日卯時起來練,練足一百天,包你筋骨強健。”
四
從此高玉成跟著老乞丐練拳。說來也怪,這老乞丐教的拳法看著稀鬆平常,打起來卻渾身冒汗,打完一通,通體舒泰。高玉成問這拳叫什麼名堂,老乞丐隻是搖頭。
轉眼開春,老乞丐說要走,高玉成苦留不住,隻好置辦酒席送行。酒過三巡,老乞丐忽然說:“老爺待我恩重,老漢無以為報,有件事不得不告訴老爺。”
高玉成忙問何事。
老乞丐說:“明年這個時候,三河鎮要遭一場大劫。老爺若信得過我,就照著我的話去做。”
他讓高玉成備下幾十口大缸,裝滿糧食和水,再買上百匹白布,全都堆在後院柴房裡。又從懷裡摸出個拳頭大的葫蘆,說:“明年三月初三,若見東南方向有黑雲壓過來,就把這葫蘆裡的藥丸每人服一粒,然後全家躲進柴房,無論聽見什麼動靜,千萬彆出來。”
高玉成接過葫蘆,還想再問,老乞丐已起身出門。高玉成追出去,隻見月光下,老乞丐走得極快,眨眼間轉過街角不見了。
五
高玉成將信將疑,卻也不敢怠慢,這一年間陸續置辦了東西,堆了滿滿一柴房。鎮上人都笑他魔怔了,好好的糧食不賣,堆在屋裡生蟲。高玉成也不辯解,每日裡照舊練拳。
第二年三月初三,高玉成天不亮就起來,站在院裡往東南方向望。起初天清氣朗,到晌午時分,忽然颳起一陣涼風,緊接著就見天邊湧起一團黑雲,翻滾著往這邊來。那雲來得極快,片刻間遮天蔽日,白日裡黑得跟半夜似的。
高玉成慌忙喊家裡人:“快,都進柴房!”又想起鎮上鄰居,正要叫人去通知,黑雲已壓到頭頂,裡頭傳來嗡嗡聲,震得人頭皮發麻。
他顧不上許多,把大門關死,帶著一家老小躲進柴房,按老乞丐吩咐,每人服了粒藥丸。那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直透腦門。
外頭的嗡嗡聲越來越大,間雜著尖銳的嘯叫,像有千軍萬馬從屋頂踏過。高玉成從門縫往外看,這一看嚇得他腿肚子轉筋——
漫天都是蝗蟲,密密麻麻遮得嚴嚴實實,大的有筷子長,小的也有拇指粗,落在地上,樹上,屋頂上,把青磚房簷都啃得簌簌往下掉渣。
六
蝗災持續了三天三夜。等到第四天早上,嗡嗡聲終於遠去,太陽從雲縫裡透出來。高玉成推開門一看,外頭跟換了人間似的——樹皮被啃得精光,莊稼地寸草不留,連鎮上人家的大門都啃出窟窿。
他急忙往街坊家跑,卻見家家戶戶門口都躺著人,橫七豎八,也不知是死是活。正慌神間,就見對門李木匠爬起來,揉著眼睛說:“高掌櫃,我做了個夢,夢見漫山遍野的蝗蟲……”
高玉成這才明白,老乞丐那藥丸,是讓人沉睡的。蝗蟲隻啃草木,不碰活物,鎮上人睡死過去,反倒躲過一劫。
可等他把全鎮走遍,卻發現少了三戶人家。東頭王屠戶一家五口,西街劉寡婦和她兒子,還有鎮口賣豆腐的老周兩口子。高玉成找到王家時,隻見門板被啃得稀爛,屋裡頭一片狼藉,王屠戶躺在血泊裡,身上爬滿了蝗蟲,還在啃食。
高玉成胃裡一陣翻湧,踉蹌著跑出來。後來聽人說,這三戶人家平日裡常乾些偷雞摸狗的勾當,王屠戶賣肉短斤少兩,劉寡婦訛過人錢財,老周往豆腐裡摻石膏。這回蝗蟲專揀他們家禍害,想必是老天爺的意思。
七
蝗災過後,高玉成在鎮外土地廟旁蓋了間小屋,裡頭供著個牌位,上寫“陳九公之位”。有人問這陳九公是誰,高玉成就笑笑,說是個老乞丐。
這年冬天,高玉成去縣城辦事,回來時天已擦黑。走到半路,忽然起了大霧,伸手不見五指。他正尋思找個地方避避,就見霧裡影影綽綽走來個人,走近一看,竟是那老乞丐。
“恩人!”高玉成又驚又喜,“這一年多您去哪兒了?讓我好找!”
老乞丐擺擺手:“老爺彆叫恩人,叫我陳九就行。今兒個碰巧遇上,陪老漢喝杯茶去?”
高玉成跟著他走,也不知拐了多少彎,眼前忽然現出一座宅院,青磚黛瓦,門前兩棵大槐樹,氣派得很。進了門,裡頭亭台樓閣,雕梁畫棟,比縣太爺的衙門還講究。
老乞丐把高玉成讓進堂屋,吩咐上茶。不多時出來個丫鬟,十四五歲,生得眉清目秀,端著茶盤。高玉成接過茶,隻覺得茶香撲鼻,抿一口,齒頰生津。
“陳九公,這宅子是您的?”高玉成問。
老乞丐笑笑:“租的。租期快到了,過幾日就要搬。”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高玉成探頭一看,就見院子裡黑壓壓來了許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打扮各異,齊齊跪在階下。
八
老乞丐站起身,走到廊下,那群人便磕頭如搗蒜。為首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顫巍巍道:“求上仙開恩!我等修行千年,實屬不易,隻求上仙給條活路!”
老乞丐歎了口氣:“非是我不通融,你們既修成仙家,就該造福一方。可你們這些年都乾了什麼?蠱惑愚民,索要血食,稍有怠慢便降災禍。今番蝗蟲過境,原本隻該啃食草木,你們卻攛掇它們傷人,這筆賬怎麼算?”
老者磕頭出血:“上仙明鑒,傷人的不是我等,是那幾戶人家心術不正,招來的橫禍……”
“還敢狡辯!”老乞丐一聲斷喝,聲如驚雷。高玉成隻覺得耳朵嗡嗡作響,再看那群人,全都抖成一團。
老乞丐從袖中掏出個巴掌大的葫蘆,拔開塞子,往下一倒。一股黑氣從葫蘆裡湧出,落地化作個青麵獠牙的鬼差,手持鐵鏈,往那群人脖子上一套,拖著就走。那群人哭爹喊娘,不多時全被收進葫蘆裡。
老乞丐把葫蘆塞好,回身對高玉成說:“讓老爺見笑了。這些是本地修行的狐仙,本該護佑一方,卻仗著些微末道行作威作福。方纔那老者,是修行八百年的老狐,領著子孫在鎮外土丘上安家,年年要百姓供奉豬羊,稍有不順便讓人家宅不寧。前番蝗災,就是他們招來的。”
高玉成聽得目瞪口呆,半天才說:“那……那陳九公您到底是……”
老乞丐笑笑:“我不過是個管閒事的。天上地下,三界五行,總有那麼幾個愛管閒事的。”
九
當夜,老乞丐留高玉成住下。次日醒來,高玉成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荒草地裡,身邊是座塌了一半的墳頭,墓碑上的字跡模糊不清,隱約可辨“陳公”二字。
他爬起來,四下張望,哪還有什麼宅院?隻有晨霧漸漸散去,遠處傳來幾聲雞啼。
高玉成回到家,把這事說給家裡人聽。他兒子年輕,不信這些,笑著說:“爹準是讓霧迷了眼,做了個夢。”
高玉成也不爭辯,隻是從此以後,每月十五都要去土地廟上香,順便給那間小屋裡的牌位磕頭。後來有人在鎮外土丘上蓋房,挖地基時挖出個洞穴,裡頭有幾十具狐狸骨頭,大的有小牛犢子那麼大。那家主人當晚就做了個夢,夢見個白鬍子老頭衝他作揖,說多謝替他收了屍骨。
再後來,高玉成活到九十八歲,無疾而終。嚥氣那天,有人看見鎮外來了個老乞丐,在土地廟前站了一會兒,朝高家方向拱了拱手,轉身走了。那人想追上去問問,可一轉眼的工夫,老乞丐就不見了,隻有一陣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
三河鎮上了年紀的人都說,那是陳九公來接高掌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