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山東平度有個叫楊木匠的手藝人,本名楊大木,因手藝好、為人厚道,四裡八鄉都叫他楊師傅。楊木匠四十來歲,個子不高,生得濃眉大眼,為人最是實在,不過卻有個毛病——脾氣倔,認準的事八頭牛拉不回來。
這年秋天,鄰村王財主家要嫁閨女,請楊木匠去打一套黃花梨的嫁妝。楊木匠帶著徒弟小栓去了,一連忙活了半個多月。完工那日,王財主擺酒答謝,席間卻出了樁怪事。
王財主家後院有口老井,據說已百年未乾。這日傍晚,丫鬟去打水,井裡竟浮起一尾金紅色的鯉魚,鱗片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王財主見了稀奇,命人撈起,當晚就做了道“紅燒金鯉”擺在席上。
楊木匠本不貪嘴,可那魚肉香氣撲鼻,忍不住夾了一筷子。剛入口,就覺得鮮美異常,竟比平日吃過的魚鮮上十倍。正想再夾,同桌一位白鬍子老頭突然按住他的筷子:“楊師傅,這魚吃不得。”
楊木匠一愣,再看那老頭,麵容清瘦,眼神卻亮得驚人,穿著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不像本地人。
“老先生何出此言?”楊木匠問。
老頭低聲道:“這井通著地下河,那金鯉乃龍宮信使,吃了要遭報應。”
王財主聽見,哈哈大笑:“老丈說笑了,一條魚而已,哪來這些講究?”說著又給眾人斟酒。
楊木匠心裡打鼓,但見眾人都吃得歡,自己再推脫顯得矯情,便又吃了兩口。誰知當夜回到住處,就發起高燒,渾身滾燙,嘴裡直說胡話。
小栓急得團團轉,請了郎中來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第三天夜裡,楊木匠迷迷糊糊間,見那白鬍子老頭站在床前,歎氣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陽壽本該還有三十年,如今損了元氣,怕是隻剩三年了。”
楊木匠嚇出一身冷汗,掙紮著要起身,老頭按住他:“念你平日積善,我給你指條明路。明日去城南五十裡的狐仙洞,求胡三太爺救命。記住,路上無論見什麼,莫回頭,莫應聲。”
說完,老頭化作一道青煙不見了。楊木匠驚醒,發現自己竟能下床了,隻是渾身無力。他把夢告訴小栓,小栓說:“師父,寧可信其有。我陪您去!”
第二日天未亮,兩人便往城南去。出了鎮子,穿過一片亂葬崗時,忽聽得身後有人叫:“楊師傅,您的斧頭落下了!”
楊木匠下意識要回頭,小栓忙拉住他:“師父,記得夢中交代!”兩人硬著頭皮往前走。接著又聽見女子哭聲、孩童嬉笑聲,甚至還有已故老母的呼喚,楊木匠咬緊牙關,愣是冇應一聲。
走了大半天,太陽偏西時,終於到了一處山洞前。洞口藤蔓纏繞,隱約可見裡頭有光亮。兩人正要進去,一隻白毛狐狸從洞裡躥出來,口吐人言:“來者何人?”
楊木匠忙躬身道:“平度木匠楊大木,求見胡三太爺。”
狐狸打量他幾眼:“隨我來。”
洞內彆有洞天,走過一條狹窄通道,眼前豁然開朗:亭台樓閣,小橋流水,竟似人間富貴人家。一位白鬚老者坐在堂上,正是夢中那位!
“你來了。”老者微笑,“可知我是誰?”
楊木匠跪拜道:“您就是胡三太爺?”
老者搖頭:“我乃長白山修煉五百年的胡家仙,胡三是我俗家名號。你吃了龍宮信使,本該受罰,但念你一生行善,又肯聽勸前來,我便給你個機會。”
胡三太爺說,若要續命,須得做三件事:一是尋回金鯉鱗片,送還龍宮;二是超度百個無主孤魂;三是找到自己的“仙緣根器”。
“仙緣根器是啥?”小栓忍不住問。
胡三太爺捋須道:“每人不同,或是物件,或是本領,或是心念。楊木匠的根器,就在他日日用的工具中。”
回到家中,楊木匠開始辦第一件事。王財主家那魚早已吃完,鱗片多半扔了。他費了好大勁,纔在後院垃圾堆裡找到三片殘缺的金鱗。胡三太爺說不夠,至少得七片。
楊木匠正發愁,夜裡忽聽廚房有動靜。掌燈一看,竟有七八隻黃鼠狼排成一排,每隻嘴裡叼著一片金鱗!為首的老黃鼠狼放下鱗片,作揖道:“楊師傅平日不傷我等性命,今日特來報恩。”
湊齊七片金鱗,楊木匠按胡三太爺指點,來到鎮東老河邊。子時三刻,將鱗片撒入水中,口中唸誦禱詞。不多時,河麵泛起金光,一個青衣童子踏水而來,收了鱗片,朝楊木匠拱手致謝,轉眼消失不見。
第二件超度孤魂的事更難。楊木匠不是和尚道士,不會做法事。他想起胡三太爺說過“心誠則靈”,便每晚在自家院裡擺上清水、米飯,對著四方祭拜,口中念著“無主孤魂,來受供奉,早登極樂”。
頭三天毫無動靜。第四天夜裡,楊木匠睡得正熟,忽被敲門聲驚醒。開門一看,門外站著個麵色蒼白的老太太:“楊師傅,多謝你的飯食。老身是鎮西張王氏,死了三十年,無人祭奠,今日總算吃了頓飽飯。”
此後夜夜都有孤魂前來道謝。有的是戰亂死的兵士,有的是客死異鄉的商人,還有夭折的孩童。楊木匠來者不拒,都誠心祭拜。到第九十九夜,來了個特彆的主兒——個穿清朝官服的鬼,說他生前是縣太爺,因貪贓枉法,死後不得超生。
“楊師傅,您也超度超度我吧!”那鬼苦苦哀求。
楊木匠卻搖頭:“你生前作惡,須真心悔改才行。”
官鬼跪地痛哭,懺悔自己所作所為,直哭到雞鳴才離去。次日,楊木匠聽說鎮上土地廟裡,那尊貪官像突然裂了道縫。胡三太爺托夢說:“那鬼真心悔過,已入輪迴,你功德圓滿了。”
隻剩最後一件:找仙緣根器。楊木匠把自己的工具翻了個遍——斧子、刨子、鋸子、墨鬥、尺子,樣樣都是祖傳的好傢夥,可哪件是“根器”呢?
這天,楊木匠接了個急活:鎮上學堂的房梁被白蟻蛀了,要趕緊換。爬上房頂一看,主梁已朽壞大半,可奇怪的是,梁上竟盤著條碗口粗的菜花蛇。工人們要打,楊木匠攔住:“且慢,這蛇盤梁上必有緣故。”
他仔細觀察,發現蛇身下壓著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取出打開,裡頭竟是本泛黃的古書《魯班經》,還有一把紫黑色的木尺,非金非鐵,入手沉甸甸的。
菜花蛇衝楊木匠點點頭,蜿蜒爬走了。當夜,胡三太爺入夢來,大喜道:“找到了!這尺乃雷擊棗木所製,是魯班先師傳下的量天尺,正是你的仙緣根器!”
原來楊木匠祖上曾是有名的風水木匠,這把尺能丈量陰陽、勘定吉凶。胡三太爺教他口訣用法,楊木匠用心記下。
三件事完成,胡三太爺說楊木匠可延壽三十年,且有了仙緣,但需再經一劫。這劫說來就來——鎮上突發瘟疫,死了不少人。有人說,是楊木匠招惹邪祟才引來的災禍。
楊木匠不辯解,用雷擊木尺勘測,發現瘟疫源頭在鎮北老槐樹下。挖開一看,竟是一具無名屍骨,怨氣沖天。楊木匠按《魯班經》所載,做了個“鎮煞盒”,又請胡三太爺相助,連做七天法事,才平息了怨氣。
瘟疫果然退了,鎮上人卻仍對楊木匠半信半疑。這時,鄰縣來了個遊方道士,自稱能捉妖拿怪,聽說楊木匠的事,便來挑釁:“一個木匠也敢稱仙?怕是招搖撞騙!”
兩人約定比試:鎮外亂葬崗有座百年凶宅,誰能在裡頭住一夜,誰就算贏。
當夜,道士帶著桃木劍、符紙進去了。不到一個時辰,就連滾爬出來,臉色煞白:“裡、裡頭有紅衣女鬼!”
楊木匠隻帶著那把雷擊木尺進去。凶宅陰風陣陣,果然有個紅衣女子飄來飄去。楊木匠不慌不忙,用尺子在地上量了個八卦圖,站在中央,朗聲道:“姑娘有何冤屈,但說無妨。”
女鬼現形,哭訴自己是五十年前被惡霸害死的,屍骨就在宅基下。楊木匠答應為她遷墳立碑,女鬼拜謝而去。
道士服了,鎮上人也徹底信服。可楊木匠卻漸漸淡出人們視線,隻偶爾接些特殊的活計——誰家宅子不寧、祖墳有問題,他纔出手。
三年後的一個雪夜,胡三太爺突然來訪:“大木,你功德已滿,今夜子時,我來接你上山修行。”
楊木匠問:“能帶小栓嗎?”
胡三太爺搖頭:“他緣分未到。不過你放心,我會保他一生平安順遂。”
楊木匠收拾停當,把畢生手藝和那本《魯班經》傳給了小栓。子時一到,門外傳來仙樂飄飄,胡三太爺駕著祥雲,身邊跟著當初那隻白毛狐狸。
“師父!”小栓跪地磕頭。
楊木匠扶起他:“好生做人,行善積德,咱們師徒總有再見之日。”說罷踏上祥雲,漸漸升空,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後來,小栓成了平度有名的木匠,一生順遂,活到九十高齡。他說,每逢初一十五,總能在夢中見到師父,師父還是當年模樣,身邊常跟著白鬍子老頭和幾隻靈獸。
鎮上人至今還傳說,雷雨天時,若見東南方有祥雲飄過,那定是楊木匠巡遊歸來,庇佑這一方水土呢。
而鎮東老河邊,偶爾還會有青衣童子現身,給窮苦人留下幾枚金鱗片——那是龍宮對楊木匠當年送回信使的答謝,也是這段仙緣留給世人的最後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