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魯南鄉下有個叫李二狗的貨郎,三十來歲年紀,生得精瘦乾練。他每日挑著貨擔走街串巷,賣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口才了得,能說會道,深得鄉裡鄉親喜歡。可誰也不知道,這個看似老實的貨郎,暗地裡卻是個偷雞摸狗的賊。
李二狗的偷盜手藝是祖傳的。他爹活著時常說:“咱李家祖上出過能人,明朝末年跟著李闖王乾過,後來兵敗隱居,傳下一身開鎖撬門的本事。”二狗從小耳濡目染,又天生一雙巧手,不到二十歲就青出於藍。
這年臘月,天寒地凍,二狗挑著貨擔從鄰村回來,走到半路天已擦黑。正要加緊趕路,忽見前方岔路口歪脖子老槐樹下站著個人。走近一看,是個五十來歲的黑臉漢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腰繫麻繩,正望著遠方出神。
“這位大哥,天都黑了,怎地還不回家?”二狗熱心地問道。
黑臉漢子轉過頭,上下打量二狗一番,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兄弟是貨郎?我瞧你這擔子裡東西挺齊全。”
“混口飯吃罷了。”二狗笑道,“大哥怎麼稱呼?要去哪兒?這附近我熟得很。”
“我姓胡,行三,人都叫我胡三爺。”黑臉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不瞞你說,我是個走南闖北的買賣人,剛到這兒,人生地不熟。本想找個歇腳處,卻迷了路。”
二狗眼珠子一轉:“胡三爺若不嫌棄,不如隨我回村,我家雖簡陋,倒能騰出個地方讓您歇息一晚。”
胡三爺連聲道謝,二人便結伴而行。路上閒聊,二狗得知胡三爺做的是古董生意,專門收購民間老物件。胡三爺說話時,時不時摸摸腰間鼓囊囊的錢袋,叮噹作響。
夜深人靜,二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耳邊儘是錢袋的響聲。他躡手躡腳起身,摸到胡三爺睡的外間,卻見對方鼾聲如雷。二狗小心翼翼伸手去摸錢袋,剛觸到袋口,忽聽胡三爺夢囈道:“莫動...那錢燙手...”
二狗嚇了一跳,縮回手去。定睛一看,胡三爺仍在熟睡,方纔的話不過是夢話。他心下稍安,再次伸手,這次順利解下錢袋,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五十塊大洋。二狗心中狂喜,悄悄退回裡屋,將錢袋藏於床底磚下。
次日一早,胡三爺醒來,發現錢袋不見,也不著急,隻淡淡道:“二狗兄弟,我那錢袋...”
二狗故作驚訝:“哎呀!莫不是昨夜招了賊?這可如何是好!三爺放心,我這就去報官!”
胡三爺擺擺手:“罷了罷了,錢財身外物,丟了就丟了。隻是...”他盯著二狗,目光如電,“那錢有些特彆,尋常人拿了,怕是要惹禍上身。”
二狗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道:“三爺說笑了,賊人自有天收。”
胡三爺不再多言,吃過早飯便告辭離去。二狗送他到村口,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隱隱不安。
回到家中,二狗從床底取出錢袋,打開一看,白花花的大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拿起一塊細看,卻發現這大洋與尋常不同,正麵是個從未見過的頭像,反麵刻著“陰司通寶”四個篆字。
“陰司通寶?”二狗心裡發毛,想起胡三爺的話,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貪念占了上風,“管他什麼通寶,是錢就能花!”
接下來幾日,二狗照常挑擔賣貨,隻是再冇遇到過胡三爺。他試著花那“陰司通寶”,奇怪的是,無論是買米買布,還是沽酒割肉,竟然無人認出這錢的異常,都當作普通大洋收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二狗生意不錯,早早收攤回家。走到村口土地廟時,忽然一陣陰風吹過,他打了個寒顫,隱約聽見有人喊他名字。
“李二狗...李二狗...”
聲音飄忽不定,二狗四下張望,不見人影,隻見土地廟中香火明滅。他心中害怕,加快腳步往家走,那聲音卻如影隨形。
到家門口,二狗正要推門,忽見門上貼著一張黃紙,紙上用硃砂畫著古怪符咒。他嚇得後退一步,定了定神,伸手揭下符紙。符紙入手冰涼,上麵的硃砂在暮色中泛著暗紅的光。
“這是誰貼的?”二狗嘀咕著,將符紙揉成一團扔到牆角。
夜裡,二狗做了個怪夢。夢中他來到一處陌生宅院,青磚灰瓦,氣派非凡。院中無人,他躡手躡腳摸進正屋,隻見桌上擺著個紫檀木匣。打開一看,裡麵全是金銀珠寶。二狗大喜,正要伸手去拿,忽聽背後一聲冷笑:“李二狗,你連死人的錢都敢偷?”
二狗回頭一看,隻見胡三爺站在門口,臉色鐵青,眼中泛著綠光。再仔細看,那哪是胡三爺,分明是一具穿著衣服的骷髏!
“啊!”二狗驚叫一聲,從夢中醒來,渾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屋內靜悄悄的。二狗喘著粗氣,心有餘悸。正要再睡,忽聽院子裡有響動,像是有人在翻找什麼。他悄悄起身,從門縫往外看,隻見月光下,一個黑影正在牆角翻弄他白天扔掉的符紙。
那黑影似乎察覺到什麼,猛地回頭。月光照在那張臉上,二狗看得分明——正是胡三爺!
二狗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退回床上,用被子矇住頭,一夜無眠。
次日,二狗病倒了,高燒不退,胡言亂語。妻子請來郎中,開了幾副藥也不見好轉。村裡老人說,這病來得蹊蹺,怕是撞了邪,得請高人看看。
妻子請來村西頭的王半仙。王半仙六十來歲,早年學過些茅山術,常在鄉間為人驅邪治病。他來到二狗床前,看了看病人臉色,又摸了摸脈搏,眉頭緊鎖。
“這不是尋常病症。”王半仙說,“二狗這是被臟東西纏上了。”
妻子大驚:“半仙,這可如何是好?”
王半仙掐指算了算:“七日之內,若不能化解,性命難保。”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麵八卦鏡,掛在二狗床頭,又畫了幾道符貼在門窗上。
說來也怪,八卦鏡和符紙一掛,二狗的高燒竟退了,人也清醒過來。他將遇到胡三爺、偷錢袋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王半仙。
王半仙聽罷,長歎一聲:“糊塗啊!那胡三爺哪是什麼買賣人,分明是陰司差役!你偷的那‘陰司通寶’,是給死人用的冥錢。活人用了,陰氣入體,損陽折壽不說,還會引來孤魂野鬼糾纏。”
二狗嚇得麵如土色:“半仙救我!”
王半仙沉吟道:“為今之計,隻有找到那胡三爺,歸還錢袋,誠心認錯,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我到哪兒去找他?”二狗急道。
王半仙從懷中取出三枚銅錢,占了一卦,臉色更加凝重:“不妙。卦象顯示,那胡三爺並非普通陰差,而是‘夜遊神’一類的巡夜神靈。你偷了他的錢袋,等於冒犯神威,此事難了。”
二狗妻子聞言,撲通一聲跪下:“半仙,求您想想辦法!我家二狗雖有不是,但罪不至死啊!”
王半仙扶起她:“也罷,我有一法,或許能救他一命。不過此法凶險,成與不成,要看造化。”
原來,王半仙年輕時曾拜一位雲遊道人為師,學得一種“請神”之法,能與陰司溝通。但這種法術極耗心神,且若請來的神靈不善,施法者也可能遭殃。
當夜子時,王半仙在二狗家院子裡擺下法壇,點燃香燭,手持桃木劍,腳踏七星步,口中唸唸有詞。二狗夫婦跪在壇前,戰戰兢兢。
一炷香燒完,忽然陰風大作,燭火搖曳。月光下,一個黑影緩緩從牆外飄入,落在法壇前,正是胡三爺。
王半仙忙躬身行禮:“小仙拜見尊神。”
胡三爺麵無表情:“王半仙,你擅用法術,請我前來,所為何事?”
王半仙指著二狗:“此人無知,冒犯神威,特請尊神前來,容他賠罪。”
胡三爺冷哼一聲:“偷盜陰司財物,按律當減壽十年,死後入刀山地獄。豈是賠罪就能了結的?”
二狗聞言,磕頭如搗蒜:“小人有眼無珠,不知尊神身份,求尊神饒命!”
胡三爺不理他,對王半仙道:“念你修行不易,今日不與你計較。但此人罪責難逃,七日之後,我自會來取他性命。”說罷,化作一股黑煙,消散在夜色中。
王半仙麵色慘白,頹然坐倒:“完了...連求情都不允,這是鐵了心要取你性命啊。”
二狗夫婦抱頭痛哭。哭了半晌,二狗忽然想起什麼:“半仙,您方纔說他是‘夜遊神’?我曾在土地廟聽到過他的聲音,難道...”
王半仙眼睛一亮:“土地廟?土地爺掌管一方陰陽,或許能從中說和。快,備上香燭供品,我們去土地廟!”
三人連夜趕往土地廟。廟雖不大,但香火旺盛,常有鄉民來此祈福。王半仙擺上供品,點燃香燭,跪在土地像前,將二狗之事細細稟告。
香燒到一半,廟中忽然瀰漫起一股檀香味。土地像似乎活了過來,緩緩開口:“此事我已知道。那胡三確是夜遊神,專司夜間巡查,記錄人間善惡。李二狗偷他錢袋,本是大罪,但念他平日雖有小惡,卻無大過,且家中老母尚在,妻子賢惠,若就此喪命,一家老小無依無靠...”
二狗聞言,連連磕頭:“土地爺慈悲!小人知錯了,從此一定改過自新,多做善事!”
土地像沉默片刻,又道:“罷了,我且為你求個情。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需做三件事:第一,將所偷錢袋原物奉還;第二,從此戒除偷盜,若再犯,天譴立至;第三,須行善三年,每月初一十五來我廟中稟告善行。如此,或可消此劫難。”
二狗喜極而泣:“多謝土地爺!小人一定照辦!”
王半仙卻眉頭微皺:“土地爺,那胡三爺已說七日後來取性命,如今已過三日,時間緊迫,如何歸還錢袋?”
土地像道:“明日午時,你讓李二狗將錢袋送至村東亂葬崗,那裡有棵百年老槐樹,將錢袋掛在東南枝上即可。切記,必須他親自去,不可假手他人。”
次日午時,二狗戰戰兢兢來到亂葬崗。此處荒草叢生,墳塋累累,陰森恐怖。他找到那棵百年老槐樹,按照土地爺吩咐,將錢袋掛在東南枝上,正要離開,忽聽背後有人道:“且慢。”
二狗回頭,見胡三爺不知何時站在身後,依舊那身青布長衫,隻是臉色緩和了許多。
“李二狗,土地爺已為你求情,我姑且饒你一命。”胡三爺道,“但你要記住,舉頭三尺有神明,莫以為夜半無人便可為所欲為。你這些年偷雞摸狗,雖未害人性命,卻也損了不少陰德。今日之後,好自為之。”
二狗跪倒在地:“多謝尊神不殺之恩!小人一定改過自新!”
胡三爺點點頭,取下一枚銅錢遞給二狗:“這枚銅錢你留著,若遇危難,可握在手中默唸我名三次,我或可助你一次。但記住,隻能用一次。”
二狗雙手接過銅錢,再抬頭時,胡三爺已不見蹤影,隻有老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
自此之後,李二狗果真改邪歸正。他不再偷盜,反而時常幫助鄉鄰。誰家缺個油鹽,他少收幾個錢;誰家老人行動不便,他送貨上門。三年間,他每月初一十五都去土地廟稟告善行,風雨無阻。
說來也怪,自從他改過後,生意竟越來越紅火。原來鄉民們見他浪子回頭,都願意照顧他生意。不出五年,二狗家翻蓋了新房,還添了個大胖小子。
這年秋天,二狗去縣城進貨,回來時天已大黑。走到半路,忽然下起瓢潑大雨,電閃雷鳴。二狗見前方有座破廟,忙跑進去避雨。
廟中蛛網密佈,神像殘缺,顯然荒廢已久。二狗尋了個乾燥角落坐下,正要歇息,忽聽廟外傳來女子哭泣聲。
這麼晚了,荒郊野外怎會有女子?二狗心中疑惑,走到門口一看,隻見雨中站著個紅衣女子,渾身濕透,瑟瑟發抖。
“這位姑娘,快進來避雨吧!”二狗喊道。
女子抬頭,麵色蒼白如紙,緩緩走進廟中。二狗遞上乾糧和水,女子卻不接,隻是盯著他看。
“姑娘,你是哪裡人?怎麼半夜在此?”二狗問道。
女子幽幽道:“我是前村張家的女兒,回家探親,不想遇到大雨,迷了路。”
二狗覺得不對勁,前村離此二十多裡,一個弱女子怎會獨自夜行?他仔細打量女子,發現她雖渾身濕透,腳下卻無泥水,心中一驚,想起王半仙說過,鬼魂行走不留痕跡。
正在此時,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廟內。二狗看清女子身後竟無影子,頓時魂飛魄散。
女子似乎察覺二狗識破她身份,臉色一變,露出猙獰麵目,十指長出利爪,向二狗撲來:“好個多管閒事的貨郎,今日就拿你填我肚子!”
二狗嚇得連滾帶爬,忽然想起胡三爺給的銅錢,忙從懷中掏出,握在手中,默唸:“胡三爺救命!胡三爺救命!胡三爺救命!”
話音剛落,銅錢發出一道金光。金光中,胡三爺現身,手持鐵鏈,鎖住女鬼脖頸。
“大膽厲鬼,竟敢害人!”胡三爺喝道。
女鬼哀嚎求饒:“尊神饒命!小女子冤死三年,無人超度,心中怨氣難消,纔出此下策...”
胡三爺不為所動:“冤有頭債有主,害你之人自有報應,豈可傷及無辜?”說罷,鐵鏈一抖,將女鬼拖入地下,消失不見。
二狗驚魂未定,跪地謝恩:“多謝尊神救命之恩!”
胡三爺扶起他:“你能見義勇為,不顧自身安危救助他人,可見這三年確實改過自新。此銅錢已用,你我緣分已儘,今後好自為之。”說罷,化作金光消散。
雨停後,二狗回到家中,將此事告訴妻子。妻子後怕不已,卻也欣慰丈夫真的變了個人。
次日,二狗去土地廟還願,將昨夜之事稟告土地爺。土地像似乎露出一絲笑意:“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能改過向善,救人性命,此乃大善。去吧,今後無需每月來此,但行善事,莫問前程。”
二狗從此更加勤勉行善,活到八十高齡,無疾而終。臨終前,他將兒孫叫到床前,講述自己這段經曆,告誡後人:“舉頭三尺有神明,做人要堂堂正正,不可心存僥倖。善雖小,必為之;惡雖小,切莫為。”
二狗死後,鄉民們感念他晚年善行,為他立了塊“浪子回頭”碑。而那個夜遊神胡三爺的故事,也在魯南一代代流傳下來,成為老人們教育後輩的活教材。
隻是偶爾有走夜路的人說,曾在月光下見過一個穿青布長衫的黑臉漢子,腰繫麻繩,在鄉間小路上緩緩行走。若你心存善念,他會點頭致意;若你心懷鬼胎,他會冷冷盯著你,直到你落荒而逃...
人們都說,那是夜遊神仍在巡查,守護著這一方水土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