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光緒年間,魯東有個叫王三的商人,四十來歲,做的是南北貨買賣。這人生得圓滑世故,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偏偏財運極好,不出十年就成了縣裡數得著的富戶。
這年秋天,王三去江南販絲綢,途中住在揚州一家客棧。夜裡睡不著,便到院子裡透氣。月光明晃晃的照在院中老槐樹上,樹影婆娑,王三忽然瞧見樹下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都穿著黑衣,手裡拿著鐵鏈。
矮個子說:“三更時勾了王三的魂,得趕緊回地府交差。”
高個子點頭:“這人陽壽已儘,但聽說他上麵有人,怕是不好勾。”
王三聽得心驚肉跳,自己名字清清楚楚從這二人口中說出,又見他們腳下冇有影子,頓時明白遇上了陰差。他轉身想逃,雙腿卻像灌了鉛似的動彈不得。
兩個陰差飄過來,鐵鏈一甩就要套他脖子。王三急中生智,撲通跪地:“二位差爺且慢!小人自知陽壽已儘,但家中尚有七十老母無人奉養,求差爺寬限幾日,容我安置老母!”
高個子陰差冷笑:“這話我們聽得多了,哪個不是這般說辭?”
王三趕緊從懷裡摸出一錠金子:“差爺辛苦,這點心意請收下,隻求容我寫封家書。”
兩個陰差對視一眼,矮個子接過金子掂了掂,約莫十兩重,臉色緩和了些。高個子說:“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耽擱久了不好交代。”
王三又摸出一錠:“二位差爺行個方便,我這就寫信,絕不耽誤太久。”
陰差收了金子,說:“罷了,給你半個時辰。我們在客棧外等你,莫要耍花樣,不然罪加一等。”
王三千恩萬謝,回到房裡卻犯了愁。半個時辰哪夠安置老母?他急得團團轉,忽然想起縣裡城隍廟的老道士曾說過,陰差勾魂也是講情麵的,若有門路,或可通融。
王三想起自己曾重金修繕過縣城隍廟,算是與城隍爺有些香火情。他連忙取出筆墨,不是寫家書,而是寫了份“陳情表”,述說自己功德,求城隍爺在閻王麵前美言幾句。寫完又封了張五百兩的銀票在裡麵。
來到客棧外,兩個陰差果然等著。王三將信封遞上:“煩請二位差爺將此信轉呈本地城隍老爺,就說王三的一點心意。”
矮個子陰差接過信封,摸了摸厚度,眼睛一亮:“倒是個懂事的。也罷,我們替你跑一趟,你在這兒等著,莫要走遠。”
王三連聲稱謝,看著兩個陰差飄然而去。他站在月光下,夜風一吹,打了個寒顫。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兩個陰差回來了,臉色卻有些古怪。
高個子說:“城隍老爺看了你的信,說你修繕廟宇確有功德,但生死簿上寫得明白,你陽壽已儘,改不得。”
王三心一沉,又聽矮個子說:“不過城隍爺念你孝順,特許你七日後子時再到此地,那時我們再帶你走。這七日算是借你的,你好自為之。”
王三大喜過望,又要掏錢,陰差擺擺手:“不必了,城隍爺那邊我們已經打點過了。記住,七日後的子時,若不來,自有厲害手段。”
送走陰差,王三連夜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就雇了快船往家趕。路上他心思活絡起來:既然陰差可以通融,那地府裡是不是也能走走門路?這七天時間,夠他準備一番了。
回到家中,王三冇敢將實情告訴老母妻兒,隻說生意不順需要靜養。他暗中請了位雲遊道士,那道士姓張,據說能通陰陽。
張道士聽罷王三遭遇,捋著鬍鬚說:“地府規矩森嚴,但也不是鐵板一塊。你可知道十殿閻羅各有喜好,若能投其所好,或可延年益壽。”
王三忙問如何投其所好。張道士說:“五殿閻羅王最愛字畫,六殿卞城王好玉器,七殿泰山王喜古玩。你若能備齊這些,待我去地府走一遭,替你疏通疏通。”
王三立即打開庫房,取出一幅唐伯虎真跡、一對和田玉璧、一隻商周青銅鼎,這些都是他多年收藏的珍品。張道士見了,點頭道:“有這些物件,事情就好辦多了。”
當夜子時,張道士設壇做法,燒了符紙,口中唸唸有詞。王三在旁緊張地看著,隻見燭火無風自動,張道士突然渾身一顫,癱倒在地。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道士悠悠轉醒,臉色蒼白。
“如何?”王三急問。
張道士虛弱地說:“東西都送到了,幾位閻王很是滿意。尤其是五殿閻羅王,說你這人知趣,決定給你添壽一紀(十二年)。”
王三大喜過望,重謝了張道士。七日之期一到,他如約來到揚州客棧。兩個陰差果然在槐樹下等著,這次態度和善多了。
高個子說:“王三,你倒是有些手段。走吧,跟我們回地府走個過場,便可還陽了。”
王三跟著陰差,隻覺得身子一輕,飄飄蕩蕩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一座巍峨城門前,上書“幽冥界”三個大字。進了城,街道與陽間相仿,隻是天色灰濛濛的,行人(或許該叫行鬼)皆麵無表情。
陰差帶王三來到一座府衙,堂上坐著位紅臉判官,正在翻閱一本厚厚的簿子。判官頭也不抬:“來者可是王三?”
“正是小人。”
判官翻到一頁:“你陽壽本已儘,但幾位閻王念你功德,特許延壽一紀。不過——”他抬頭看了王三一眼,“你這一生雖無大惡,卻也冇少做缺德事。早年強買佃戶田地,逼死過人命;經商時以次充好,坑害過不少人。這些因果,都得有個交代。”
王三冷汗直冒:“判官大人明鑒,那些事......”
“不必狡辯。”判官打斷他,“本官掌管功過,一筆筆都記得清楚。你若要平安度過這一紀陽壽,須得做三件事:第一,歸還強占的田地,賠償死者家屬;第二,散財濟貧,贖你經商之過;第三,每月初一十五到城隍廟懺悔,不得間斷。”
王三連連答應。判官便在一張文書上蓋了印,交給陰差:“帶他還陽吧。”
回陽間的路上,王三小心翼翼地問陰差:“敢問差爺,地府之中,像我這般能延壽的,多不多?”
矮個子陰差笑道:“不多也不少。實話告訴你,地府裡也講人情世故。你若認識上頭的人,或是捨得花錢打點,很多事都能通融。不過話說回來,打鐵還需自身硬,若你罪孽深重,便是閻王爺的親爹也救不了。”
高個子接著說:“這些年地府也不比從前了。早先包公、鐘馗在時,那是鐵麵無私;如今嘛,各殿閻王都有自己的喜好,下邊的判官、無常也都學著陽間那一套。隻要不鬨出大事,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王三聽了,心中暗喜,覺得自己找到了門路。回到陽間後,他果然按判官所說做了善事,但心裡總琢磨著如何與地府保持聯絡,將來真到了壽終正寢時,也好有個照應。
他找到張道士,許以重金,請他每月做法一次,給地府幾位閻王“上供”。張道士起初不肯,說這是逆天行事,但耐不住王三軟磨硬泡,加上錢財誘惑,最終還是答應了。
從此,王三每月都備下厚禮——有時是名家字畫,有時是奇珍異寶,由張道士“送”往地府。作為回報,王三的生意越發順遂,身體也越來越硬朗,五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出頭。
縣裡人漸漸發覺王三的變化,有羨慕的,也有疑心的。尤其是那些曾被他坑害過的佃戶、商販,私下議論:“這王三做了那麼多缺德事,不但冇遭報應,反而越發興旺,定是用了邪術!”
這話傳到王三耳中,他隻是一笑置之。如今他有地府“門路”,哪還怕這些閒言碎語?
這年中秋,王三在家中設宴,請了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酒過三巡,一位老秀才藉著酒意問:“王老爺,這些年您福星高照,生意興隆,可是有什麼秘訣?”
王三多喝了幾杯,有些飄飄然,便半真半假地說:“不瞞各位,王某在下麵有些關係。”說著指了指地下。
眾人麵麵相覷,一位膽小的婦人手中的酒杯都拿不穩了。
老秀才追問:“王老爺的意思是......”
王三得意道:“咱們陽間辦事要門路,陰間何嘗不是?隻要打點妥當,延年益壽不在話下。”
這話一出,滿座嘩然。有人羨慕,有人鄙夷,也有人動了心思,宴會散後悄悄找王三打聽門路。
王三來者不拒,凡是想“打點地府”的,他都讓張道士幫忙牽線,自己從中抽成。不出半年,這事在縣裡成了半公開的秘密。有錢人家紛紛效仿,張道士忙得不可開交,價錢也水漲船高。
卻說地府那邊,因為陽間“進貢”越來越多,風氣漸漸變了。有些陰差開始主動“攬生意”,托夢給陽間的富人,暗示他們該“打點”了。有些判官在審案時,也會看“孝敬”多少來量刑。
十殿閻羅中,最正直的當屬二殿楚江王。這位閻王掌管大海之底,最恨貪贓枉法。他發現近來不少該下油鍋的惡鬼,隻因在陽間有人打點,竟被輕輕放過,勃然大怒。
楚江王當即召集各殿閻王開會,拍著桌子說:“再這麼下去,地府威嚴何在?陰陽秩序何在?”
五殿閻羅王有些尷尬,因為收王三字畫的就是他。他辯解道:“陽間孝敬,也是他們一片心意,不必太過苛責。”
“放屁!”楚江王怒道,“什麼心意?這是賄賂!咱們地府要是也學陽間那一套,還要這生死簿何用?乾脆明碼標價賣陽壽算了!”
眾閻王默然。楚江王接著說:“我已經查清了,這歪風邪氣是從一個叫王三的陽間人開始的。此人本該七年前就死,卻賄賂陰差、判官,延壽至今。更可惡的是,他還做起了陰陽兩界的掮客生意,敗壞地府名聲!”
七殿泰山王沉吟道:“王三此人我也知道,他送的青銅鼎我還收在書房裡。不過楚江王說得對,此風不可長。不如這樣,咱們設個局,讓他自食惡果。”
眾閻王商議一番,定下計策。
再說王三,這幾年靠著“陰陽中介”的生意賺得盆滿缽滿,膽子越來越大。他甚至放出話來:“在這縣裡,就冇有我王三擺不平的事——陽間的事用錢擺平,陰間的事用關係擺平!”
這話傳到楚江王耳中,氣得他三屍神暴跳。
這天夜裡,王三剛睡下,忽聽有人敲門。開門一看,竟是多年前被他逼死的佃戶李老四。李老四臉色慘白,身上還穿著死時的破衣爛衫。
王三大驚:“你...你不是死了嗎?”
李老四陰森森地說:“王老爺,我在下麵過得苦啊。聽說您在地府有關係,能不能幫我說說情,讓我投個好胎?”
王三定了定神,心想這倒是個顯擺的好機會,便說:“這個嘛,倒也不是不行。不過地府打點也需要花費......”
李老四忙說:“我雖冇錢,但在陽間還有處祖宅,地契我藏在了老槐樹下的石縫裡。您若肯幫我,那宅子就歸您了。”
王三眼珠一轉,李老四的祖宅雖破舊,但地段不錯,值不少錢。他假裝為難地說:“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勉為其難幫你一次。明日我讓張道士做法,替你疏通疏通。”
李老四千恩萬謝地走了。第二天,王三果然找到李老四說的地契,便將宅子過戶到自己名下,然後讓張道士“打點”地府,給李老四安排個好胎。
過了幾天,李老四又托夢給王三,說已經投胎到縣裡趙員外家,感謝王三大恩。王三得意極了,逢人便吹噓自己在地府如何有麵子。
此後數月,不斷有鬼魂找王三“幫忙”。有的是想投好胎,有的是想減刑,王三來者不拒,收了錢(或財物)就辦事,竟無一失手。他的名聲越來越響,連鄰縣的人都慕名而來。
張道士卻有些不安,私下對王三說:“王老爺,近來地府那邊要的‘孝敬’越來越重,我怕......”
“怕什麼?”王三不以為然,“他們越是貪,咱們生意越好做。這就叫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話雖如此,王三也發現最近“打點”的費用越來越高。這天,一個自稱是地府“督查司”的判官托夢給他,說要“升級”他在陰間的“關係網”,需要三千兩黃金。
王三雖有錢,但這個數目也讓他肉痛。他猶豫不決,那判官便在夢中威脅:“王三,你這些年做的勾當,我們一清二楚。若不想下十八層地獄,最好識相點。”
王三嚇出一身冷汗,醒來後趕緊變賣家產,湊足三千兩黃金,讓張道士“送”往地府。
黃金送出後,王三等了許久卻冇迴音。他讓張道士做法詢問,張道士做法後大驚失色:“不好了!地府那邊說根本冇收到黃金,還要追究你行賄之罪!”
王三慌了:“這...這怎麼可能?明明是你親手做法送去的!”
兩人正爭執,忽然一陣陰風颳來,屋裡燭火全滅。黑暗中,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兩個身影出現在門口,正是當年勾王三魂的陰差,隻是臉色陰沉得可怕。
高個子陰差冷冷道:“王三,你的事發了。跟我們走一趟吧。”
王三腿都軟了:“差爺,這是怎麼回事?我...我一直按規矩辦事啊!”
矮個子陰差哼了一聲:“規矩?地府現在整頓風氣,所有行賄受賄的都要嚴懲!你這些年賄賂陰司,擾亂陰陽秩序,十殿閻羅親自下令拿你!”
鐵鏈一套,王三魂魄離體,被陰差拖著往地府去。路上,他看見許多熟悉的身影——都是曾被他“幫助”過的鬼魂,如今也戴著鐐銬,被陰差押解。
到了地府,王三被押到一座大殿。十殿閻羅分列兩旁,正中坐著地藏王菩薩。王三偷眼看去,五殿閻羅王、六殿卞城王、七殿泰山王都在其中,個個麵色鐵青,看都不看他一眼。
楚江王一拍驚堂木:“王三,你可知罪?”
王三跪在地上,顫聲道:“小人...小人不知何罪......”
“還敢狡辯!”楚江王怒道,“你賄賂陰差,延壽七年;賄賂判官,逃避懲罰;賄賂閻王,圖謀不軌!更可惡的是,你還做起陰陽兩界的掮客,敗壞地府聲譽!這些罪名,你可認?”
王三看向五殿閻羅王,指望他能說句話。誰知閻羅王厲聲道:“看什麼看!本王一時不察,收了你一幅字畫,早已上交菩薩處置!你這種小人,死不足惜!”
王三這才明白,地府這是要拿他開刀,整頓風氣了。他癱倒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地藏王菩薩緩緩開口:“王三,你本有七年陽壽,卻因賄賂延壽至今。這些年你雖做些善事,卻動機不純。更兼你敗壞陰陽秩序,罪加一等。判你打入十六層地獄,受刑三百年,而後打入畜生道,十世不得為人。”
王三大哭求饒,但已無濟於事。兩個牛頭馬麵的鬼卒上來,將他拖了下去。
行刑前,王三被押到“孽鏡台”前照了一照。鏡中顯現他一生所作所為:強占田地時李老四撞死在他麵前;經商時以次充好,害得小商販家破人亡;賄賂地府時得意洋洋的嘴臉;還有那些找他“幫忙”的鬼魂,其實都是地府派來試探他的......
原來,從一開始,這就是地府設的局。楚江王早就想整頓風氣,便拿王三當誘餌,讓他越陷越深,最後連幾位閻王受賄的證據也一併掌握,這才一舉肅清地府歪風。
王三悔之晚矣,在油鍋裡受儘煎熬時,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陰陽兩界,有些規矩是亂不得的。靠歪門邪道得來的,終歸要加倍償還。
而陽間縣裡,王三突然暴斃的訊息傳開後,引起不少震動。那些曾找他“打點”地府的人,個個心驚膽戰,有的趕緊去城隍廟懺悔,有的散財做善事。張道士更是連夜逃離縣城,不知所蹤。
王三的家人清理遺物時,發現了一本日記,上麵詳細記錄了他這些年“打點”地府的經過。王三的兒子讀了,嚇得魂飛魄散,當即將日記燒了,從此吃齋唸佛,再不敢做虧心事。
縣裡人議論紛紛,有說王三是遭了天譴的,有說是地府整頓拿他開刀的。隻有城隍廟的老廟祝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陰陽有序,天道有常。走歪門邪道的,一時得利,終難長久。這道理,陽間陰間都一樣。”
此後,縣裡風氣為之一清。再冇人敢吹噓自己“地府有人”,做生意的也規矩多了。偶爾有人動歪心思,長輩就會拿王三的故事告誡:“彆忘了王三的下場!”
至於地府那邊,經過這番整頓,果然風氣大好。十殿閻羅各司其職,陰差判官不敢再收受賄賂。隻是偶爾有小鬼私下議論:“聽說陽間現在規矩多了,咱們的‘外快’也冇了......”
這話被楚江王聽到,少不得又是一頓重罰。從此,陰陽兩界,各安其道,太平了很長一段時間。
隻是每到夜深人靜,縣裡老槐樹下,偶爾還能聽到鐵鏈拖地的聲音。有人說,那是陰差在巡邏;也有人說,那是王三的鬼魂還在受刑,警示世人莫要走他的老路。
但誰又說得清呢?陰陽之事,本就是真真假假,一說一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