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馮家村,有個篾匠叫馮三。這馮三祖傳三代都是做竹器的手藝人,剖竹、刮青、分篾、編織,樣樣精通。他編的竹籃滴水不漏,紮的燈籠風吹不滅,方圓百裡都認他的手藝。
馮三四十出頭,為人實誠,就是有個毛病——不信邪。村裡老人常說哪處老宅不乾淨、哪片竹林有精怪,馮三聽了總笑:“我剖了半輩子竹子,竹子成精我倒是想見見!”
這年秋天,城裡來了個姓胡的先生,在村東頭買了處老宅。那宅子荒了十幾年,據說夜裡常有女子哭聲。胡先生不信這個,低價買下後,找人修繕。馮三因手藝好,被請去修門窗、編竹簾。
頭一天上工,馮三就覺得這宅子有些特彆——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樹下總蹲著隻赤毛狐狸。那狐狸不怕人,常眯著眼看馮三做工。馮三覺得有趣,有時掰塊乾糧扔給它。
這天晌午,馮三在偏房量尺寸,忽聽正堂有人說話。他探頭去看,隻見胡先生正對著一把空椅子作揖,口中唸唸有詞。馮三心裡嘀咕,卻也冇多問。
日子一天天過去,馮三發現這宅子越發古怪。他早上收拾好的工具,下午總被人整整齊齊碼在另一邊;剛劈好的竹篾,常被分成粗細均勻的幾摞。有次他編竹簾到深夜,忽聽後院有動靜,過去一看,那隻赤狐竟用爪子幫他理竹絲!
更奇的是,自打馮三來上工,胡先生家夜裡的哭聲竟停了。村裡老人悄悄告訴馮三:“那胡先生怕是請了保家仙,你小子機靈點,彆衝撞了。”
馮三嘴上應著,心裡卻不以為然。直到那天發生了一件怪事。
那天馮三要修西廂房的雕花窗,需用上好的老竹。他記得後山有片野竹林,便揹著篾刀上山。時值深秋,山裡起了薄霧,馮三在竹林轉了半天,竟找不到出路。眼看天快黑了,忽見那隻赤狐從霧中走來,朝他點點頭,轉身帶路。
馮三跟著狐狸七拐八繞,竟走到一片他從冇見過的竹林。這裡的竹子通體泛紫,竹節上還有天然花紋。馮三大喜,剛砍了幾根,忽聽有人歎息:“三百年的修行,終究逃不過這一刀。”
馮三一驚,四望無人,隻見赤狐蹲在竹根處,眼中似有淚光。他心中一動,收起篾刀,對竹林作揖:“若是修行的靈物,馮某不敢冒犯。”說完轉身就走。
說來也怪,他剛走幾步,霧就散了,下山的路清晰可見。回頭看時,赤狐已不見蹤影,隻有幾片赤色絨毛落在竹葉上。
當晚,胡先生請馮三喝酒。三杯下肚,胡先生壓低聲音說:“馮師傅,實不相瞞,我家請的是狐仙。那西廂房就是仙家住所,窗戶壞了多年,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匠人——普通工匠,仙家不讓近身。”
馮三酒醒了大半:“那我……”
“你能進那屋,說明仙家認可你。”胡先生給他斟滿酒,“明天修窗時,記住三件事:第一,工具不能沾血;第二,不能說‘狐’字;第三,完工後要留個‘活口’。”
馮三聽得雲裡霧裡,但想到白日奇遇,還是鄭重應下。
次日修窗,馮三格外小心。那雕花窗破損得蹊蹺——像是從裡麵被什麼東西撞破的。他量尺寸時,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看他。按照胡先生囑咐,他在窗欞接榫處故意留了半分不敲實,這就是所謂的“留活口”。
完工時已近黃昏。馮三收拾工具,忽聽梁上有聲音:“匠人手藝不錯,心也善。”聲音輕柔似女子。
馮三抬頭,隻見梁上隱約有赤影閃過。他想起忌諱,隻說:“多謝誇獎,若有不足,還請指點。”
那聲音輕笑:“那紫竹你為何不砍?”
馮三老實回答:“既是靈物,不敢毀傷。”
靜了片刻,聲音又起:“今夜子時,你在後院槐樹下點盞竹燈,若燈一夜不滅,便是你的造化。”說完再無聲息。
馮三回家後坐立不安。妻子王氏見他神色不對,追問緣由。馮三說了,王氏臉色發白:“你怕是遇上狐仙考校了!我孃家太奶奶說過,這些仙家最重承諾,你既答應了,就必須去。”
子時將近,馮三硬著頭皮來到老宅後院。槐樹下,他已按吩咐掛了盞精心編製的六角竹燈。剛點燃燈燭,忽起一陣陰風,吹得樹葉嘩嘩響。那燈卻紋絲不動,火焰筆直向上。
馮三正驚訝,耳邊傳來幽幽哭聲——正是村民說的女子哭聲!他握緊篾刀,循聲走到廢棄的枯井邊。藉著月光,隻見井口蜷著個白衣女子,背對著他啜泣。
“姑娘,夜深了,怎在此處?”馮三隔得老遠問。
女子緩緩轉頭,馮三倒吸冷氣——那臉慘白無血色,眼眶是兩個黑洞!
“匠人莫怕,”女子聲音空洞,“我乃三十年前冤死此井的丫鬟,因屍骨未安,無法超生。胡先生請狐仙鎮宅,我纔不敢現形。今日見你心有善念,特來相求。”
馮三定了定神:“我能做什麼?”
“井底有我骸骨,用竹編個容器盛斂,葬於南山向陽處即可。”女子遞過一枚銅錢,“這是當年主子賞的,做報酬。”
馮三接過銅錢,再抬頭,女子已不見蹤影。
第二日,馮三將此事告訴胡先生。胡先生歎道:“這宅子舊主虐待下人,確有丫鬟投井。仙家雖鎮宅,卻超度不了冤魂。既然找你,便是緣分。”
馮三花三天編了個精巧的竹匣,請胡先生作證,從井中撈出骸骨。安葬那日,詭異的是,竹匣剛入土,墳頭竟長出幾株翠竹。村裡老人說,這是冤魂超生、轉世為竹了。
經此一事,馮三再不嘴硬。他依舊做篾匠,但接下活計前,總會先問問主家宅子是否乾淨。若有不妥,他便在竹器裡編入特定的花紋——據說這是狐仙教他的辟邪紋。
三個月後,胡先生家的宅子徹底修好。喬遷那晚,胡先生擺酒酬謝眾人。酒過三巡,馮三去後院醒酒,又見那隻赤狐。
狐狸這次竟開口說人話:“匠人,你我有緣。我修行將滿,需往長白山赴天劫。這宅子日後托付給你照看,可否?”
馮三恭敬行禮:“仙家吩咐,敢不從命。”
狐狸點頭:“我知你半信半疑。且伸手來。”
馮三伸手,狐狸輕觸他掌心。霎時間,馮三眼前景象大變——他看見宅院地下有道靈氣脈路,看見槐樹根纏繞著金黃光絲,看見每間房的“氣”色不同,正堂最旺,西廂房有赤光流轉。
“這是望氣之術,暫借你三日。”狐狸說,“往後你憑手藝吃飯,偶爾幫人看看宅氣,也算功德。”
幻象消失,狐狸已不見,隻有片赤毛落在馮三掌心。
三日後,胡先生突然說要舉家南遷,將宅子低價賣給馮三。馮三心知是狐仙安排,便買下宅子,舉家搬入。
說也奇怪,自住進這宅子,馮三的手藝愈發精進。他編的竹器不僅耐用,還有了特殊功效——嬰兒夜啼,掛他編的竹風鈴便能安睡;老人多夢,枕他編的竹枕便一夜無夢。漸漸有人傳言,馮三得了狐仙真傳。
這年臘月,村裡來了個遊方道士,指明要見馮三。一見馮三,道士便皺眉:“你身上有妖氣。”
馮三笑道:“道長說的是狐仙吧?那是保家仙,不是妖。”
道士冷哼:“人妖殊途,你被迷了心竅!待我做法驅妖,還你清明。”
當夜,道士在院中設壇。法鈴一響,狂風大作。馮三護在妻兒身前,忽聽西廂房傳來冷笑:“我修行四百載,你一個野道也敢放肆?”
隻見赤光從西廂房湧出,化作人形——是個赤袍女子,容貌絕美,目含金光。道士嚇得法器落地:“是……是得道的仙家!小的有眼無珠!”
狐仙淡淡道:“念你初犯,滾吧。告訴同道,馮家我保了。”
道士連滾爬跑。馮三一家跪謝,狐仙卻搖頭:“不必謝我。馮三,你可知我為何選你?”
馮三茫然。
“三十年前,我渡劫受傷,被獵戶所擒。是你祖父買下放生。這緣分,如今算是還了。”狐仙微笑,“我今夜便要赴劫,成則化形,敗則魂散。這宅子靈氣已固,可保你家三代平安。往後行善積德,自有福報。”
說完身形漸淡。馮三急問:“仙家,可有再見之日?”
空中傳來縹緲之音:“若有機緣,長白山巔……”
從此,馮三再未見過狐仙。但他常夢見一隻赤狐在雲中奔跑,腳下生霞光。馮家宅子果然平安興旺,馮三的竹器手藝成了當地一絕,連外省都有人來求。
後來馮三老了,把絕活傳給兒子,總叮囑一句:“手藝人有手藝人的道——敬天、敬地、敬眾生。你看那竹子,空心有節,便是教我們虛心守節。萬事萬物都有靈性,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至於那枚冤魂給的銅錢,馮三把它熔了,混入錫料,鑄成一把篾刀的刀箍。他說這樣既超度了亡魂,也讓工具有了靈性。這把刀如今還在馮家傳著,隻是不再輕易示人。
村裡老人有時還會聊起這段往事,都說馮三這輩子值了——既得了仙緣,又積了陰德。年輕人聽了多半不信,但去馮家老宅時,總會不自覺地對西廂房多看兩眼。
有人說,每逢月圓,還能看見槐樹下有赤影徘徊。也有人說,那不過是竹燈的光影罷了。
真真假假,誰說得清呢?這世上的事啊,就像馮三編的竹器——看似經緯分明,其實內裡自有乾坤。信也好,不信也罷,心存敬畏總不是壞事。畢竟,老話說了:舉頭三尺有神明,低頭七寸有靈氣。
馮三活到八十八歲,無疾而終。下葬那日,送葬隊伍經過老宅,忽見西廂房窗戶無風自開,一片赤色絨毛悠悠飄出,落在棺材上,轉眼就不見了。
抬棺的老把式低聲說:“這是仙家來送行了。”
眾人肅然。從那以後,馮家村的人再砍竹前,都會對竹林拜三拜——不管信不信,這份敬意,已經刻進骨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