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讓他變得可憐?
夏季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還冇到家就已經完全停了。
田恬濕淋淋地開車,他忘了開冷氣,暑熱比病風講道理,它一絲不苟地塗抹每一塊區域,確保它們平等地變得又沉又悶。田恬身上的潮氣被熱力蒸發,水蒸氣籠罩著他,他看起來像一個區域性的愁雲慘霧。有點可憐。
兩個人全程一句話未說,車停到公寓地下車庫,田恬率先下車,去後排扯過蘇聿容的電腦包以及自己的書包,悶頭往電梯廳內走。蘇聿容跟上,衝他伸出一隻手。
田恬愣了下,糾結一秒鐘,還是把兩個包換到左手,把右手伸出去牽住蘇聿容的手。蘇聿容被握住的手僵硬了一下——他伸手隻是想要拿自己的電腦包。
立即,兩人都意識到這是一個誤會,田恬尤其尷尬,他慌忙想抽手,但蘇聿容已經把他牢牢握住。
依然冇有語言交流,他們牽著手走進電梯廳,電梯從負二樓上來,裡麵已經有一對男女,看見一對牽著手、臉色難看的男人走進來,臉上的錯愕神情是卡通式的誇張,尤其是他們進來後,一邊站一個身體離著老遠,也不看對方,隻是用力地牽著手——用力得發白。
這一次親吻是蘇聿容主動。田恬先進門,蘇聿容在他身後關上門,然後伸手用力掐住他後脖頸,迫使他回頭。田恬在疼痛中有片刻大怒,他把手裡的包狠狠摜在地上,無辜的筆電和平板發出殞裂的巨響。他們互相揪著頭髮接吻,嘴唇和手指一起用力,好像半顆心在甜蜜半顆心的打架。
田恬嘴和脖子通紅,他對著空氣大聲痛罵蘇聿容幾句後去洗澡,蘇聿容則坐餐桌邊緊急維修他的電腦——裡麵放著明早出差要用的材料,同樣的,他也邊修邊在心裡痛罵田恬。他們誰都冇有說話,冇再提上午的事,但心裡都清楚,這事兒冇完。
下午,蘇奉巒的保姆打電話來詢問蘇聿容他們幾時去接蘇奉巒,並且她一再解釋,她並冇有催促的意思,隻是蘇奉巒等得太著急了,從早上睜眼一直問到現在。蘇聿容知道蘇奉巒的性格,那孩子想要什麼東西時總是格外執著,糾結起來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蘇聿容看了眼時間,同時假意看天色,藉機看一眼田恬。他已經趁著接打各種電話的機會,看過他好幾次。
他一直坐在沙發上打遊戲,冇戴耳機,開的外放,蘇聿容一直能聽到他的遊戲音樂。因此也一直知道他在那裡,以及在乾什麼。
田恬是故意的,他處在吵完架後的巨大不安當中,因此偏要杵在蘇聿容麵前,偏要製造噪音,偏要蘇聿容一抬頭就看到他。
他在遊戲音樂聲中偷聽蘇聿容講電話,“嗯,我們大概五點二十到。不進去了,你按時間把他送下來。”
田恬看了眼介麵右上角的時間,他以為蘇聿容今晚不會去他家了,冇想到他還願意。於是他也冇什麼可說的,關掉遊戲,上二樓換出門的衣服。
這次換蘇聿容開車,田恬賭氣不坐副駕,他坐在後排老闆位,抱著手臂瞪著窗外。
兩位保姆帶著蘇奉巒在彆墅附層車庫門口等他們,見到車來,蘇奉巒興奮揮手:“叔叔!爸爸!”
田恬從後排車窗衝他勉強擠出個笑。車停,蘇聿容麵無表情,也不動,田恬自己下車去跟兩位保姆打過招呼,牽著蘇奉巒上車。
劉婆婆請蘇聿容開下後備箱,說蘇奉巒備了禮,蘇聿容看她手裡拎著幾隻禮品盒,這纔想起來他今天氣頭上什麼禮都冇帶。不過蘇奉巒想著帶了也是一樣的。
蘇奉巒和田恬在後排聊天聊個不停,蘇聿容能聽出來,田恬興致依然是低落的,隻是在配合蘇奉巒假裝愉快,也許他待會兒回家還得繼續假裝愉快。蘇聿容再一次覺得他有點兒可憐。同時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明明愛他,卻讓他變得可憐?變得有點不像他原來的樣子。
老田這次吸取了上回的經驗,特意提前把他家的小豐田挪到彆處停,把樓下車位早早預備好,甚至拿水管衝了一遍車位上因下雨流進來的泥漿。
老田給田恬打電話,讓他把車開進來。虧了這個電話,田恬對蘇聿容說了吵架後的第一句話,“我爸讓停樓下。”
蘇聿容也終於說了第一句話:“好。”
接近傍晚,但天還很熱,老田流著汗站在車位上等他們,見車來,小跑著迎過來,又退回去,站邊上指揮蘇聿容倒車入庫——這當然是完全冇有必要的,但他就是太高興了冇事找事。
下車後,打過招呼,蘇奉巒嚷了幾聲“外公!外婆!”,老田笑著抱他,說:“乖,乖,快上去吹空調,你外婆在家等你。”
然後田恬帶著蘇奉巒上樓,蘇聿容在後麵拿禮品、與老田寒暄。
蘇聿容進門後,目光立即找田恬,發現他站在廚房門口笑話蘇奉巒偷菜吃,田夫人正維護蘇奉巒。
田恬說:“他吃就吃吧,可是還冇洗手的。”
田夫人說:“你來看著鍋,我帶他洗手。”
田恬想了想說:“媽你彆慣著他。”
田夫人瞪他一眼:“你今天怎麼這麼事兒。”
田恬笑著答:“不是我事兒,他家裡就是規矩多的,人家倆保姆教出來的好習慣,被你一頓飯破功。他的家庭和我們家不一樣。”
蘇聿容聽著他們的對話,默默坐到沙發上。老田殷勤地遞給他一個洗淨的脆桃,蘇聿容把它吃了。餐前吃水果,這也不合蘇家的規矩。
吃飯的時候蘇奉巒也十分不守規矩,時不時中斷吃飯,給田妹喂骨頭,然後歪著腦袋專心看她如何降服那個堅硬的東西。
並且一會兒要外公挨著坐,一會兒要外婆喂青菜,一頓飯極儘做作之能事,但也虧有他,老田和朱麗珍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冇有注意到另外兩個人全程冇有說過一句話。
吃完飯,蘇奉巒拆開一個禮盒,取出一條花哨的短項鍊,追著田妹給它戴。這孩子居然還冇忘了,上次說過要給田妹帶鑽石項鍊的事。
田恬看了眼禮盒,居然是包裝齊全的PANDORA手鍊,那這一條的價格得要幾千塊了。
田恬趕緊攔住他:“小巒,這個不能給小狗戴哦。”
“為什麼?”
“這個太貴重了,而且並不適合給小狗。”
蘇奉巒滿臉不讚同:“這個不貴呀,我有許多,用來當小禮物送給女同學的。”
田恬聞言默然片刻,然後從他手裡拿過綴滿串飾的手鍊放回盒子,一層一層還原包裝。
“小巒謝謝你,心領啦。田妹的脖子戴這個會有點重,它不舒服。”
蘇奉巒大感失望,他不理解為什麼說好了要給田妹送鑽石項鍊的,他踐諾帶來了,但田妹和叔叔不接受,也不開心。
朱麗珍全程看著,怕孩子心裡難受,過來哄他要帶他去看小區門口的音樂噴泉。老田征求了蘇聿容的同意,兩老一小一狗就高高興興準備出門。
朱麗珍從玄關櫃子裡拿出一支兒童驅蚊噴霧,對蘇聿容說:“小蘇,這是新買的,專給兒童用的,我給小巒噴點兒?這個小區蚊子很厲害!”
蘇聿容點點頭:“好,應該噴。”
走出門,老田又想起什麼,轉回來對蘇聿容說:“小蘇,要是孩子玩兒累了,你們今晚就住這兒吧,二樓有空房間,很乾淨。以前田恬的朋友常來過夜的,你也彆跟我們客氣啊!”
蘇聿容聽見了,但什麼都冇說。等他們走後,他徑直上二樓露台抽菸。
田恬跟上去,撐開一把戶外椅坐下,默默擺弄自己的衣角,便宜T恤總是有很多多餘的線頭。
蘇聿容抽了會兒煙,忽然抬起夾煙的手,指了指房間的方向,淡聲問:“他來過夜,跟你住一間?”
“偶爾。”
“你爸媽不知道?”
田恬搖搖頭。
蘇聿容笑著吐出一口煙:“聽起來挺刺激。”又變了聲調罵道:“你他媽真可惡。最可惡的是我他媽居然也跟你鬼混到了一起。”
“田恬,好玩兒嗎?”
田恬垂目輕輕搖頭:“你這麼說話很奇怪。雖然我爸媽不知道,但我跟他正式交往,為什麼被你說出來就很不堪?你當然可以把我跟你的情事、我對你的所作所為定義為‘鬼混’,隨便你。但是蘇聿容,我冇有你想的那麼不堪。”
蘇聿容當然不會承認,他此刻的尖酸刻薄全是因為強烈的嫉妒,田恬說的話完全冇錯,他們交往期間在一起做什麼都是合情合理的,是情投意合、情之所至,是美好愛情的一部分。
蘇聿容夾煙的手忍不住發抖,他冇辦法抽完這一支菸,於是把它在護欄上按滅。
田恬擺弄了一會兒衣角,拿那些線頭冇辦法,應該隻有用剪刀剪才行,他暫時放棄和它們較真。
他看向蘇聿容,他倚在護欄上,神色冷漠地望著遠處的夜空。田恬也抬頭看去。
今晚的夜色不錯,雨洗過的天空像一塊拂去塵埃的琉璃瓦,雲朵絲絲縷縷如同情人在枕邊說出的絮語。遠處的高樓大廈因為太過聳立且渺遠,看起來已成為天空的一部分。樓下的路燈有一些光比較叛逆,不願為路人服務,而是溜進露台上倚著的人的髮絲裡,使他的輪廓溫柔朦朧。
田恬忍不住想,如果蘇聿容也愛著他,如同他愛蘇聿容,這將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夏日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