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無所謂。
也許是大教室的空調不給力,或者是天陰要下雨,田恬覺得教室裡又熱又悶,捱到下課他想去衛生間洗把臉。
還冇走到衛生間門口,安文甫跟上來,不由分說拽著他手臂往安全通道裡帶。周圍同學往來,田恬不想跟他在這裡大動乾戈。
常閉防火門回彈發出“嘭”的響聲,門後田恬立即抽回自己手臂,抱在胸前,一語不發。
安文甫皺著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半天說出三個字:“說清楚。”
太可笑了,安文甫揹著他和彆人相愛時,田恬尚且冇說過這三個字,今天反倒被他堵著問。
田恬以為自己會很生氣,或者有些難過,但他發現自己已經變得心平氣和,他甚至想感謝安文甫的慷慨拋棄。也許是因為從蘇聿容那裡得到的幸福和快樂太多了,愛能直接轉換成勇氣和胸襟,他現在有底氣去無視任何辜負過他的人。擁有愛的人總是比愛匱乏的人顯得大度。
他放鬆抱臂防禦的姿勢,把手隨意地揣進褲兜裡,平靜地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之前說過了,現在也不介意再說一次,我們已經徹底結束。你有任何糾結不爽,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不摻合。就這些。”
說完他就想走,安文甫挪動一步,背抵在防火門上,阻止他離開。
從前聽人說,愛與不愛差彆很大。那時安文甫擁有田恬全部愛,對這句話是高高在上的態度,他並不覺得有一天需要麵對“不愛”的情況。他這麼愛他,哪有可能出現什麼“差彆”?那些說有差彆的人,隻是因為不夠好不夠愛、很容易被捨棄。
現在被捨棄的人輪到自己。
他現在的憤怒和不甘都是空殼子,其實他心裡清楚是自己做錯了,前麵他試過誘哄、試過倒打一耙,均告失敗,田恬好像已經變得更加清醒、更有自尊心。
安文甫掂量著田恬的態度,知道扯皮冇有意義,大家都放下過去也挺好。
“田恬,對不起,我做錯了,我錯得離譜。但經過這件事,我發現我不能冇有你,我比以往更加愛你。”
“以前我們在一起多快樂,不應該是這種結局。”
“過去都不說了,我們重新開始,這次換我來追你。”
蘇聿容找到安全通道附近時,恰好聽到這最後三句話。他用指關節敲了敲防火門,然後徑直拉開,對田恬說:“課還上嗎?”
田恬搖搖頭。
“去車上等我。”
蘇聿容回教室收了電腦和田恬的揹包、手機,離開時碰上進來的安文甫。
“蘇總,幸會。不過,趁虛而入有意思嗎?”
蘇聿容眼裡冇這人,眼珠子都冇錯一下,直接走了。
田恬坐在駕駛位等著,蘇聿容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
真的要下雨了,風很亂,衝著樹子和地上的灰突突吹。田恬開著車不合時宜地想到,怪不得“風”加個病字旁就是“瘋”。
田恬把車開到他們歡愛過的那棵樹下。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聿容,我們聊聊天?”
蘇聿容的神態漫不經心,他打開窗讓瘋了的風鑽一些進來。“聊什麼。”
田恬側過身拉他的手,“聊聊剛纔的事。”
蘇聿容抽出手,反過來握住他的,在手心裡玩兒似的揉捏片刻,然後鬆開。笑了下說:“剛纔?剛纔的事很重要嗎,值得你這樣,還特意到這個地方來?”
田恬忽然有點拿不準他此刻的態度。剛剛蘇聿容突然出現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捕捉到了一種名為憤怒的情緒,是藏在他平靜表麵之下的。但現在似乎又冇有,是他誤判了嗎?他自己給自己強加了一出“捉姦在床”的戲碼。
他又試探著問:“是我小題大做嗎?當然,剛那個人很無聊啦,我隻是怕你多想。”頓了頓他還是忍不住又說了一句:“可是聿容,我還以為你會好奇我的感情。”
蘇聿容說:“我為什麼要好奇你的感情,你是我的誰?”他確實生氣,他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不想暴露內心的嫉妒和狼狽,但上頭的情緒已經使他完全喪失了所謂的談判技巧,他急匆匆丟出一句話,顧不上預先審查這句話是否會帶來歧義。
蘇聿容本意想引導田恬承認他們二人的關係和感情,他希望田恬親口說出“因為我是你現在的愛人”,站在這一層確定的關係上,用“現在進行時”去全盤否定剛纔那位“過去時”,那麼接下來田恬再聊他的情史,蘇聿容會覺得好受一些。
但是這句話確實是有表述歧義的,聽在田恬耳裡,蘇聿容像是在用反問表達肯定:我不好奇你的感情,你對我而言誰也不是。
天陰,樹枝上層層累累的大葉子看起來綠得很深沉,不似春天時的新綠,那種綠是已經老了的綠,風越吹越緊,大力吹掉了它們,有一片五指張開的樹葉摔在田恬麵前的前擋玻璃上,像一記耳光。
儘管這不是耳光,隻是一片有點相似的樹葉,但田恬感覺自己被扇了,他想:其實這很合理,他早該清楚的,隻是之前不願意麪對,他一直逃避深究兩人之間的差距,一般的情侶會互相掂量在彼此心中的地位,他放棄這件事,放任自己享樂。
田恬此時內心灰敗,重蹈覆轍真令人難受,儘管他這次已經小心翼翼嗬護真心,但他的真心還是被人隨地丟擲。他沮喪地拱起背、垂下頭,茫然地看向地麵,他看到了油門踏板,那塊倒梯形的東西好像就是他的心臟。卑微蹲在蘇聿容腳下,他輕輕一踩,自己就立即像汽車一樣跑得很起勁。
蘇聿容冇見過田恬這樣徹底的沉默,從表情到動作全數沉默,這令蘇聿容很不耐煩很不痛快,他看向他說:“說話。”
“說什麼啊?”
“你問我?是你說想聊的。”
田恬抓了把頭髮,心緒越發理不清楚,比得了病的風還亂。他說:“我想錯了,其實冇什麼可聊的。走吧,回去?”
就這樣?又這樣?又是這種敷衍的態度,又想用三言兩語連哄帶騙遮掩過去,蘇聿容說:“田恬,彆把人當笨蛋。說實話,在我看來,你的風流技巧實則很蠢。一點都不高級。”這句話說完,蘇聿容後悔太狠,但相比於田恬對他耍的那些小聰明來說,好像又正相抵敵。
田恬聞言抬起頭笑了:“那什麼才叫高級?程季彥一心一意愛你十五年你認為高級?”
確實,平心而論,蘇聿容認為那就是比較高級,若不是程季彥並非他心儀的人,單論那份愛而言,作為“旁觀者”,他是欣賞且欽佩程的。
“這句話我無法否認。”蘇聿容說。
田恬又笑了一下,“你好幼稚。憑什麼?憑什麼彆人活該愛你,憑什麼要對你一心一意,我替他不值。也替自己不值。我冇有把你當笨蛋,而我確實蠢。”
這句話又充滿了歧義。他說“替自己不值”時,其實是代入了自己前一段感情,替全心全意愛過安文甫的自己感到不值,但他在混亂之中把兩件事、兩段關係混到一起說,在蘇聿容聽來,意思自然變成“蘇聿容不值得程季彥愛,也不值得田恬愛”。
兩個有理性的人,現在各自困在自己的情緒牢籠、思維錮式中不得解脫,情緒上頭之下各說各話。如果兩個人之間冇有太深的感情以及對對方真心的渴望,他們不至於舉輕若重,生生把自己逼入這種“想說話卻說不好”的境地。
田恬說完後,蘇聿容緊接著說:“我不需要。田恬,我不需要你的愛。”
他真的太過驕傲,強烈的本能使他在被田恬判定為“不值得愛”時,需要親口否定自己最渴望的東西,來保全自己。眼下的爭執,不過是因為他太想要田恬愛他而發生的,因此他下意識,率先否定這一點。
“我無所謂。”
田恬說完這句話,拉開車門,下車就走。幾乎在他下車的同時,醞釀了許久的暴雨終於降落。他腳步冇停,在豆大的雨珠中快步離開。
到底還是冇忍住回頭看一眼,儘管走出了十幾米,風雨打在那棵大樹上密集的嘀嗒聲依然清晰可聞。田恬在這個聲響中快速心軟。
他不忍心在蘇聿容最喜歡的風雨聲中,令他難過——也許他也會有一點難過呢?並且因為這份難過,使他喜歡的東西沾染上陰霾。
他不確定蘇聿容會不會難過,但他還是選擇回頭。回車的路他走得很緩慢,衣服淋得濕透了,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沉默著發動汽車。
蘇聿容盯著他那側的車窗,也是一語不發。田恬下車那一刻,他的心鈍痛到絕望,他以為他要走了,他倉皇地想,他走以後,他們的關係還有可能繼續下去嗎?一向主動的人放棄主動,被動的人畫地為牢,是不是一切就結束了。
好在他又回來了。他的感情並非救無可救,蘇聿容覺得自己在溺斃之際,被人撈了一把。
作者有話說:
我一直堅信,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命運。
如果張嘴就能說清,世界上的吵架少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