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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06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繡繡有孕了。

這是在她進封家之後應來第三次月信的時候發現的。這天到了日子,那種暗紅色的東西如期而至。然而奇怪的是,它稍露一露便不見了,就像一支大軍眼看就要過山而來,可是隻有一麵旗幟在山那邊晃一晃,就再也冇了蹤影。繡繡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便在夜裡說給大腳聽。大腳是在頭兩天見過那麵旗幟的,說:“你哄我呀?”繡繡說:“你自已看嘛!”大腳親自去看,方知繡繡所言不差。但他對於女人全部的知識隻限於兩個多月裡所領教的,也不懂這是為什麼,便道:“待明天問俺娘吧。”第二天,繡繡向婆婆講了這一怪事,婆婆睜大一雙老眼說:“哎喲喲,這是有了!這是坐的紅影影胎,會養小子的!”繡繡聽了又羞又喜,便回房告訴大腳。大腳咧著嘴道:“是嗎?”他一時還不能接受自已就要當爹了這一事實。

封二老漢從街上回來,老婆將這事也告訴了他。然而這訊息並冇有在他那裡引起多大的反響,他隻是“嗯”了一聲,仍舊坐在那裡抽菸。抽一會兒,張嘴罵道:“我操他娘嗬!”

這些天裡,封二經曆了從歡欣到痛苦的巨大情感波瀾。因為情緒的黯淡,他原來紅紅的鼻子也減退了顏色。他老是想著一件事:他從費左氏那兒攬到的十三畝地又不能種了。那地嗬,螞蟻溝的十三畝地嗬,他已經全都耕了一遍了!要知道,那不是一般的耕。他是用了他十分強壯的一牛一驢,而且特意深深地插犁,把那熟土下麵的一層酥石碴子都翻起來了。可以說,那塊地自古至今是冇有那麼深地耕過。今年種上花生,一畝不多收二十斤油纔怪哩!可是,那地他種不成了。那天費左氏讓蘇蘇來說,那地得還給鐵頭家,不還人家是不答應的。起初封二還抱有一絲僥倖,心想,我已經把地耕了,他能再去種?前天早晨,他聽西院有鏟糞的聲音,探頭一望,見鐵頭正跟傻挑抬著一大筐糞向外走去。再過一會兒往西嶺上看看,那兩口子已經像一對屎殼螂一樣往螞蟻溝而去——他們開始送糞了,往他耕起的十三畝地裡送糞了!

在痛惜這件事的同時,封二也對鐵頭的作為感到不解。既然鬨起了土蟮會,那就大鬨一場,像彆村土蟮會那樣,拿著財主們狠狠折騰一氣,讓他們減租減息,到他們家殺豬宰羊大吃二喝,拉著他們到處遊街。可是鐵頭冇這麼乾,他爭回來了螞蟻溝的十三畝地,與費左氏寫了一張永久耕種的文書,同時又讓這樣的文書在所有的鋤地戶子家裡都有了一份,然後就偃息旗鼓了。這叫封二失掉剛攬到的地之後還感到惘然若失。他想,鐵頭應該領著土蟮會跟村裡的幾家財主好好地鬥上一鬥,尤其是要治治寧學祥個狗日的。那個x操的也真該拾掇拾掇了,他憑啥就該那麼富?他有六百畝地,我有多少?你看,我如今跟他是親家了他卻不認,一點光也不讓我沾!我日他親孃!

想到這裡,老漢便對鐵頭有了雙倍的恨。瞥見鐵頭家的一隻大黑公雞不知啥時飛到這邊院裡,正踩到自已家中的黃母雞身上辦事,不禁怒氣沖天,彷彿那公雞操的恰是他封二,於是就抄起頂門棍衝到院裡揍那公雞,公雞見狀急忙放棄愛情飛向牆西。封二撲了個空,聽聽西邊鐵頭冇在家,便跳著腳罵:“他娘個驢×,就會欺負咱呀!”

大腳十分理解爹的心情。但他又覺得爹不應該想不開。吃飯的時候他勸爹:“彆光想著攬的地種不成了,咱也該想想:人家冇地種了咋辦?”

封二老婆也說:“是嗬,看看西院,也怪可憐的。”

聽了這些,老漢便不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封二看看繡繡不在場,對孃兒倆說:“你們還不著火不冒煙的。冇看看,家裡就要添人口了,不多抓撓點怎麼辦?”

大腳說:“誰說俺不著火不冒煙?俺這幾天尋思了,趁著地耕完了,莊稼還不下種,我販一趟鹽去。”

封二立即表示反對:“販鹽?你當是那鹽是好販的?路又遠,路上還有斷路的。我這輩子再窮再苦也冇敢動這心思。”

大腳說:“我跟郭龜腰一塊。”

“他要你?”

“說說看唄。”

封二老婆道:“人家叫你跟也不行。你看你那個腳,能攆上牲口?”

大腳說:“往那走不馱貨,我騎著它;回程,我在頭裡牽著它走。”

封二問:“繡繡能叫你去?”

大腳點點頭:“嗯,昨晚上已經商量好了。”

第三天雞剛叫頭遍,大腳便揣上爹給的兩塊大洋,與郭龜腰上了路。他們的目的地是一百裡之外的海邊大鎮青口。

一出村,踏上那條自西北而來往東南而去的大道,大腳便將兩條麻袋往驢背的馱架子上一墊,艱難地爬了上去。下弦月的微弱光亮裡,驢每走一步,他的身子便隨之一聳。前麵郭龜腰是跟著牲口走的,因為他的大黃騾子已經負載了兩個大青殼簍,裡邊裝了四百斤花生油。他將兩隻胳膊背在隆如龜背的腰上,兩條細腿筷子一樣倒來倒去急急而無聲地邁著。走著走著,他回頭呲牙一笑,然後唱道: 大河裡發水小河裡漾呀!

冇見過驢x朝了上呀!

大腳懂得這歌。這是罵騎驢人的。但大腳不氣不惱,依舊讓驢馱著走。他知道,郭龜腰是跟他開玩笑的。再說,就是不開玩笑他也不能跟他惱。他是不敢跟郭龜腰惱的,因為郭龜腰有一個規矩,一般不帶彆人一塊販貨,大腳纏了他整整一天才讓他答應了這事。要知道,能跟上這個郭龜腰是十分不容易的。這些年兵荒馬亂,一般是冇人敢出門販貨,但郭龜腰敢。他在路上並不是冇遇上過強人,然而每次遇上都是化險為夷。

郭龜腰並冇有什麼本事,他在商旅中的安全來自一個傳言:他是在大刀飛賊郭剛六的後代。那郭剛六是光緒年間臨沂西鄉人,生就一雙飛毛腿,能飛簷走壁,去四州八府的大戶家偷東西如探囊取物。相傳他一個冬夜與本村幾個賭棍摸紙牌,錢輸光了,他說回家去拿,不大一會兒就回來了,並自言自語道:“好大的雪啊!”人們奇怪地問:“外邊天正晴著怎麼說下雪啦?”他便摘下氈帽讓大家看上麵的雪,說是剛到泰安借錢去了。郭剛六偷是偷,卻懂得接濟窮人。光緒十八年,臨沂西鄉春旱夏澇莊稼無收,彆村的窮人紛紛外出逃荒,但是郭剛六所在的村一戶也冇有出去的。這個亂世奇人後來卻因為一雙女人小腳死了。那年他去南京府偷盜,見一大家閨秀年方妙齡容顏美麗,尤其是一雙三寸金蓮嬌小無雙,遂持刀威逼將其姦汙。後又多次前往,並將身份告知了女方。郭剛六的嫂子是本地出了名的小腳女人,這天郭剛六聽見彆人誇她,便道:“還有比她的更小的哩!”彆人不信,他就連夜去南京將那女子的腳剁下來,拿回家讓眾人觀賞。此案一出,南京府立即著人前來緝拿。來人裝成江湖好漢,要拜郭剛六為師,郭剛六便喜納來人並置酒相待。來人將酒中放入麻藥,郭剛六自然被擒。一月後,郭剛六被倒綁在一棵樹上點了天燈。這個時刻,他充分顯示了英雄本色:兩個腋窩裡的豆油一量燃儘,他便破口大罵執刑者:“冇用的東西,添油都趕不上趟兒!”在他的親自督促下,那兩盞燈在他的腋窩裡一直歡歡地燃著。而他不時將頭勾起看看這邊再看看那邊,麵呈觀賞之狀。兩天兩夜後,郭剛六說:“算啦,彆再費油啦,用俺的吧!”執刑者便停止了加油。待豆油燃儘,郭剛六肋間的皮肉便“吱吱”叫著化成油膏,滋助著那兩朵躍躍的火焰。半個時辰後,那火焰騰地躥起來,將郭剛六燒成一條巨燭,他大笑三聲從容而亡……郭龜腰本不是天牛廟的人,是他奶奶那一輩上來的。那時他爹隻有三歲。從那時起,人們都說來此避難的就是郭剛六的家眷。郭龜腰的奶奶對些說法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郭龜腰的爹先是跟娘討飯,長大之後便去東海邊販鹽。那時他家冇有牲口,就靠人背。走一百多裡路,裝一布袋鹽揹回來,換回一點點糧食餬口。從這個時候起,這一帶強人便都知道了在這條路上走著的有一個郭剛六的後人。一旦遇到他,便恭恭敬敬讓他過去。郭大個子背了多年,終於有了些餘錢買了個騾子。四十歲上死了,這騾子屁股後又跟了他的兒子郭龜腰。郭龜腰還像他爹那樣,一路暢行無阻,往海邊走時捎油,回來捎鹽,每趟都能掙一塊大洋。所以,儘管郭龜腰身軀不直,卻早早娶了媳婦,將日子過得十分滋潤。

迎著東天邊越來越顯明的曙色,郭龜腰在麵前一串騾子屎“嘣嘣”墜地之後,一邊走一邊愉快地唱起“姐兒調子”:裝女唱:插上鋼針盤上那絨兒繩, 忽聽那外邊有人來叫門,

莫非是俏郎君?

裝男問:大姐呀,你怎麼不高興呢?

裝女唱:八月十五送來了一刀禮, 九月重陽娶到李家的門,

早晚是人家的人。

裝男問:你走了俺可怎麼辦?

裝女唱:南門倒有一個花大姐, 她跟俺同歲也又同春,

比小奴我強了十分。

裝男道:你光說好,咱不是撈不著呀?

裝女唱:先買瓶子胭脂再買瓶子粉, 洋綠的小手巾包上四兩銀,

財貝就動那人的心!

……

走了一天,在一個叫土城的地方住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到了青口。當大腳跳下驢背,牽著牲口跟著郭龜腰走進這個蘇北大鎮的時候,他感到他的頭一陣陣發暈。他早就聽說,這青口是做買賣的大地方,沂河、沭河兩岸的花生油花生餅、豆油豆餅以及山貨、糧食都往這裡發,尤其是花生油運往這裡的數量之大,有人說能長年累月地淌成一條小河。但他想不到這些買賣就是由街上這麼多的店鋪和這麼多的牲口馱子來實現的。在那麼多的大騾子大馬堆裡,大腳牽著的那頭驢就顯得格外萎縮與寒酸。但他顧不上體味這點,他遇到的最大問題就是讓那些人與牲口衝撞得跟不上郭龜腰和他的大黃騾子。這讓大腳感到十分恐慌。為了趕上去,他牽著驢不住地左衝右突,那隻大腳不知讓人踩了多少次,有一次還讓一頭騍馬踩了,生出鑽心般的疼痛。他急得叫:“郭大哥,咱們要去哪裡呀?”郭龜腰卻在前邊一邊甩著韁繩頭兒一邊慢悠悠地道:“去油行唄!”

走過一條長街,郭龜腰終於到了他要去的那家油行,那裡去的人太多,郭龜腰將馱子卸下,待過完秤,將五十塊大洋束在腰間,日頭已經偏西了。郭龜腰瞅瞅日頭,罵道:“日他姐,該著今天弄揚州幫!”隨後領著大腳去街上吃下兩碗大米乾飯,然後又去鹽行裝鹽。

待把一切拾掇好,住進一家小客店,大腳見兩頭牲口已經在石槽邊歡快地吃草,向郭龜腰問道:“人說青口靠海,海在哪裡?”郭龜腰看看太陽還有一些高度,說:“走,我領你見見景兒。”

揹著一顆夕陽,二人走到鎮東,走向了一片平展展的荒灘。再走一會兒,大腳便看見了讓他一輩子都不能忘懷的那一片大水。

那是一片藍色的大水,湧動著波濤的大水。大腳記得,在他的經曆中所見過的最多的水就是沭河水了。但沭河水再闊也就是三四百步的模樣,而這片大水卻是無邊無際呀。他一改平日的木訥,向郭龜腰問這問那問個冇完。他看見一隻隻漁船在海上來來回回地忙活並載來許多腥氣沖天的魚蝦,他問那些人怎樣打漁,郭龜腰便講了許多他從冇聽說過的事情。郭龜腰說,他們在黑濛濛的夜間出海,能很容易地找到遠在幾裡十幾裡之外接下的壇網。他說,一些船老大架船在大霧天裡摸索著行走,不管走到哪裡,隻要停船撈點海泥,放舌尖上品一品,就會立刻明白自已身在何處。他還說,有些打漁人在水裡久了,上了岸反而發暈站立不穩……聽了這些,大腳恍然大悟:噢,原來這世上的活物是分為兩大類的:一類是靠水活著的,像魚、鱉、蝦、蟹,和那些打漁人;另一類是靠土活著的,這就是牛、羊、驢、豬,莊稼,還有咱這些種莊稼的人!

大腳為自已有了這一發現感到興奮異常。當他看見又有一撥漁人喊著號子撐船出海時,他耳邊清清晰晰地聽到了家鄉人耕地時喊的“喝溜”。他回頭看看暮色靄靄的西北方向,更明晰地意識到自已是那片對他來說無比熟諳的土地上的物種,一股想回家的念頭便強烈地衝蕩在他的胸中。他對郭龜腰說:“咱們快回去吧!”

這晚上他們冇走成。因為天已經黑了。吃過晚飯後,郭龜腰問大腳:“不去找揚州幫玩玩?”大腳問:“什麼是揚州幫?”郭龜腰笑道:“這個你都不懂。就是南邊來這裡的女人。”大腳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急忙搖頭:“俺不。”郭龜腰問:“為啥?”大腳說:“家裡不是有麼?”郭龜腰道:“你就知道你有寧學祥他閨女。你冇想想,那妮子見過多少男人的雞巴!”說完這話,郭龜腰惡毒地一笑,弓著腰急急地走掉,扔下了一個心亂如麻的大腳。

次日的回程路上,郭龜腰邊走邊打哈欠,冇再唱一句“姐兒調子”。

但他走路還是不慢。他那個大黃騾子馱了四麻袋鹽,仍然“咯噔咯噔”地走得很有勁兒。後邊的大腳就慘了。驢慢,人更慢。大腳先是跟在驢後頭走。走一會兒就讓驢拉下一大截,隻好拖著大腳一歪一歪地跑著追上去。追上再往前一看,他的馱子已經讓郭龜腰拉下老遠了。郭龜腰回頭看看,便把騾子喝住等他,嘴裡罵:“你個孬熊,不能乾這行偏要來乾!”大腳羞愧滿麵,心裡也說:是嗬,咱真是不能乾這事,真是不能。

這樣磨磨蹭蹭走了一天,路才走了一半,隻好又找店住下。第二天走到天黑,終於走到了離村還有五裡的黑石頂子。一進那個地勢很高的小村,隻見村裡人都帶著一臉驚恐往最高處的一個石頂子上跑。郭龜腰攔住一個熟人問出了啥事,那人道:“哎呀龜腰兄弟,你們天牛廟叫馬子圍起來啦!”

郭龜腰與大腳都大吃一驚,急忙把牲口拴住跑到高處瞅。他們看見,五裡外的天牛廟,此時果然是一片火光一片槍聲了。

天牛廟的這場匪禍是封四引來的。

封四今年是在皂角嶺紮覓漢,隔上十天半月來家看看。這一天傍晚他又回來時,卻有兩個陌生漢子一塊兒進村。把門的青旗會員問封四他們是誰,封四說是在一塊紮覓漢的夥計,今天想到他家坐坐。守門的放過他們,左想右想不對頭:一個窮覓漢,還有雅興把夥計叫到家裡做客?便去報告了寧可金。寧可金聽後,立馬叫人把封四和那兩個人帶到了家裡親自盤問。冇經幾個回合,三個人便神色慌張顯出異常。寧可金讓人拿杠子伺候,很快把他們的底細弄清了。原來,封四在外頭已經暗地裡當了馬子,白天在皂角嶺當覓漢,夜裡則出去跟著馬子辦事。另外二人是公雞山上的人,因天牛廟寧可金領著青旗會與馬子作對,杜大鼻子早想教訓教訓他,便讓這二人跟著封四進村看看設防情況,以便瞅時機踏平這村。寧可金一聽怒火萬丈,把封四吊到屋梁上問他為何要當馬子。封四氣昂昂道:“我是衝了杜司令的大譜才乾的!”寧可金問杜大鼻子有什麼大譜,封四答:“他說了,打下天下,殺光財主,分地給窮人!”寧可金冷笑道:“他想得怪美!”說著就更加起勁地揍封四,也揍另外兩個馬子。

經痛打、審問,那兩位馬子又供出了封四當馬子時的一些具體行徑。他們講,封四冇有傢夥,每次夜裡出去搶東西,都拿著一把錐子和唯一的一粒子彈。竄進一家,便一手捏子彈一手端錐子,嘴裡喊:“快拿錢來!不拿我就錐啦!這玩意兒可不是弄著玩的!”就靠這粒子彈,幾十塊錢已經到他手了。寧可金笑道:“嗬,辦法還不少呢!這辦法咱冇見識過,今天就見識見識!”說著他就從手邊長槍裡退出一顆子彈,再找來一把錐子,讓手下一個黑臉小夥衝著封四錐。封四嚇得急忙求饒,說大少爺你行行好,俺再也不敢了。寧可金說行好也容易,那就不衝你的頭衝你的大腿,堅持讓黑臉小夥動錐子。黑臉小夥一手捏著一件,把臉扭向一邊,“嘿”地一聲,“砰”地一響,便見一團藍煙散過,封四的大腿上出現了一個血窟窿。在封四的哀嚎聲裡,寧可金拊掌大笑:“還真管用來!好啦,以後凡是冇有長槍的青旗會員,一個發一把錐子五粒子彈!”

寧學祥從外邊回來,知道了這事也萬分氣憤,親自將三人狠揍了一通。爺兒倆打一陣馬子,便喝上一氣酒歇歇。歇上一會兒,再起身去打。

正在父子倆陶醉在勝利喜悅之中時,寧學瑞找上門了。他說:“得防備著山上來人嗬。”寧可金將脖子一梗:“他杜大鼻子敢!天牛廟不是那些年了,又有圍牆又有青旗會,來多少殺他多少!”寧學瑞搖搖頭隻好告退。

事情真叫寧學瑞言中了。第二天過午,一些人剛下地,就見西南方向出現了一個黑壓壓的人群,轉瞬間呈扇麵狀向村子撲來。在地裡的乾活的人們紛紛嚎叫:“馬子來嘍!馬子來嘍!”扔下牲口和農具向村裡跑去。馬子這時不放一槍隻是急急追趕他們。村外的異常終於讓村裡發現了。守圍門的嚮往回跑的人大叫:“快點!快點!”待一些人跌跌撞撞地跑進,見另外一些人屁股上緊跟著馬子,隻好忍痛割愛,將圍門迅速而死死地關緊。外麵的二三十人便一個個像小雞一樣團團打轉,旋即一一就擒。

此刻,寧可金已經到了南圍門,他踩著梯子剛在圍牆上一露臉,馬子堆裡便有人認出了他。有人大叫:“寧可金,快把幾個弟兄交出來!不的話,踩平天牛廟,殺你個孩芽不留!”寧可金說:“行,你們等著!”接著從梯子上下來,命人將兩個馬子與封四牽來,他親手執刀,將三人一一戳死又將他們的頭割下。這時,寧學瑞臉色蠟黃地跑來了,他喊道:“不能殺呀!你怎能把他們殺了呢!”寧可金咬著牙說:“自有了青旗會,還冇真刀實槍乾他一回呢——操他奶奶,滾葫蘆頭吧!”說著拎起頭來,“撲通撲通”扔到了圍門外。

村前馬子立即爆出一陣狂叫。一陣排槍打向圍子之後,人們從門縫和牆縫裡看見,在鐵牛的旁邊,兩口鍘刀從牲口身上卸下來了。兩個馬子跳著腳地向村裡喊:“你們這些龜孫看著,老子怎麼給弟兄報仇!”隨即,一人掀開一口鍘,旁邊的馬子便拖了剛纔被擒的村民往裡續。被擒村民大叫,圍牆裡邊是一片大哭。住村東頭的寧學全被續進去了,掌刀把的馬子唱歌似地“咳喲”一聲,手上一使勁,寧學全兩截身子便同時一翹,又同時分落在鍘刀兩邊,血“嘩”地噴紅了鍘刃。另一把鍘刀下,費方仁也是身首兩處。費方仁下地帶了個五歲的兒子,這時躥上去哭爹,一個馬子抓住他對掌鍘的說:“這個不用你費事啦!”倒提起小孩的腿,往鐵牛身上一甩,“砰”地一響,那腦殼立時粉碎。那個掌鍘的馬子看完這一幕,晃動著鍘把催促著再來一個。待將二十來歲的小夥小白子拉過來時,他說:“爺們鍘人從來都是鍘趴著的,這一回試試仰巴著的!”幾個馬子便將小白子臉朝上往鍘刀下送。小白子在鍘刃入腹的一刹那,將牙十分突出的一呲,那個馬子冇鍘透他卻走開了,晃著手腕說:“不行,仰著叫人手脖子發軟。”……在鐵牛旁邊已經橫了五六具死屍的時候,村長寧學瑞出現在圍牆上麵。他大聲叫道:“且慢鍘人!叫你們杜司令來!”

馬子們果然住了手,一起向後邊遠遠站著的黑大個子看。黑大個子向前走了幾步,說:“我就是杜金泰,有屁就放!”

寧學瑞說:“我是天牛廟的村長,你們不要再鍘人了,五六個了還換不回三個?”

杜大鼻子哈哈一笑:“換?你知道我這三個是什麼人物?是好漢武鬆!你這幾條菜蟒算個啥?”

寧學瑞道:“再添上我這條老命,你們放人回去行不?”

杜大鼻子說:“行嗬,你出來我就退兵!”

圍牆上,寧學瑞便要往下跳,但下邊有許多隻手死死拉住了他。寧可金說:“二叔,你不要乾傻事!”寧學瑞說:“行不行我試試看!你們都撒手!”他將腿亂踢一氣,掙脫掉那些手,一下子滾落到圍牆外頭。他爬起身,拖著摔瘸的一條腿,一步步走向了鐵牛旁邊。杜大鼻子向他說:“行,是個有種的!”立馬讓手下去取來圍門外的三個人頭,放在鐵牛身上,然後問寧學瑞:“人是你侄殺的,你說咋辦吧!”寧學瑞指著一堆被擒村民說:“你放了他們,我來抵命!”杜大鼻子笑道:“你看你,討價還價乾啥?這是買東西?”掏出槍,一下子就把寧學瑞打倒了。圍門內,立馬傳出寧可金悲憤的一聲大叫:“杜大鼻子,老子跟你拚啦!”

就在馬子繼續做著鍘人遊戲的時候,寧可金開始在圍門內大街上緊張地給他的部下“裝身”。他掏出一摞早已寫好的紙符片子,一一拍向青旗會員的手心:“你是關公!”“你是張飛!”“你是楊二郎!”“你是黃天霸!”……再世英雄們接過紙符,團成一團吞下肚裡,立馬舞著大刀或槍攮子大叫:“關公來啦!”“張飛來啦!”……在有了幾十名英雄後,寧可金將一把符子拋向剩下的會員:“你們都是天兵天將!”那些人吃下紙符也大叫:“天兵天將!天兵天將!”一片殺氣沖天而起。

這時,寧可金讓人打開大門,喊道:“天靈靈地靈靈,上啊!”帶領著一百多青旗會員便哇哇叫著衝出了圍門。那邊的馬子先是一愣,隨即把槍掂了起來。呼嗵嗵一陣亂放,青旗會員頓時倒下了五六個。他們稍一停頓,正要再往前衝的時候,槍又響了。這次又倒下去幾個。於是一群人便轉身向圍門裡麵奔去。杜大鼻子把槍一揮:“破窯呀!”馬子們便哇哇叫著追上去了。

就在青旗會員大都跑進門內,馬子也眼看要進圍子的時候,圍牆上突然豎起了一杆帶黃犁圖案的紅旗。接著是石頭瓦塊雨點般砸向外頭,遏住了馬子的前鋒。就在這一刻,圍門才重新關閉。跑進圍子驚魂稍定的青旗會員們一瞅,不禁脫口叫道:“嗬,土蟮會也來啦!”

封鐵頭是正在家中打老婆的時候得知馬子圍村的。眼看快要種花生了,他自已留的種子不夠,便向東家費左氏借了半鬥,冇想到讓傻挑發現了,她老是偷吃。午後鐵頭剛要下地,忽見傻挑又在抓花生,便揪過他就揍。這時,街上傳來了一片驚呼。他跑出去一看,街上正亂成一鍋粥,一些老人婦女帶著一臉懼色團團轉,而一些青旗會員則向圍門那兒跑。封鐵頭突然想起了他在天牛廟締造的組織,趕忙回家扯出那杆帶黃犁圖案的旗幟,站到街口大聲吆喊起他的會員……此刻,鐵頭正滿頭大汗帶領他的部下作戰。他站在一架梯子上,將腦袋在牆頭上迅疾地一冒,又一冒,瞄清外邊的形勢,便用手指點著部下打擊的方向。根據他的指點,牆邊早就貯備好的一大堆石頭在農會會員們手中飛起,像個鳥群一樣越過牆頭落向牆外。一堆石頭轉瞬間扔光,鐵頭忽然喊:“甭撂了,馬子退了!”話音未落,隻聽“砰”地一響,鐵頭一下子從梯子上滾了下來。他手捂左耳哼道:“哎喲,俺的耳朵掉了!”放開手一看,那隻耳朵果然去了半邊。這時,寧可金大聲叫道:“鋼槍上呀!”他帶頭提著一杆“土壓五”竄上梯子,“咣咣”地放了起來。其他幾架梯子上,也都上去了鋼槍手。

槍戰持續了兩袋煙的工夫,青旗會的人兩死四傷。梯子上每掉下一個,便有另外的槍手替補上去。封鐵頭讓人用布綹子包紮好耳朵,站在那裡看著牆頭上的動靜,深感此時冇有用武之地。他從門縫裡向外望了一望,發現村南的馬子除了一部分趴在一條水溝向這邊打槍外,其餘的已經退向遠處,正向村東迂迴。他們要從彆處攻圍子了!鐵頭腦殼“錚兒”一響。他看看牆邊那不經扔的石堆,想起去年曾家莊對付馬子的一個辦法,急忙喊:“快回去叫家裡人燒開水!等著燙那些狗日的!”他又吩咐:待跟家裡說了,大夥趕緊到東門去。於是人們紛紛向家裡跑去。

鐵頭也回了家裡,然而家裡院門開著卻不見娘和傻挑。他喊了幾聲,卻聽東院有女聲答道:“嬸子在這裡!”鐵頭走過去一看,見繡繡正一個人提了把菜刀站在院裡。鐵頭問:“她們在哪裡?”繡繡則向院角的地瓜窖子一指。鐵頭明白了,便問:“你怎麼冇去藏?”繡繡低頭看著刀冷冷地道:“俺想再見一回馬子。”鐵頭看了一下神情古怪的繡繡,接著走向了地瓜窖子。他走過去,掀開蓋窖口的草捆,裡麵突然傳出壓抑不住的驚叫。鐵頭探頭看看,原來是娘、媳婦和封二老兩口正像抱窩雞一般蹲在裡頭,八隻萬分驚懼的眼正一起向外瞅。待瞅清來人不是馬子是鐵頭,兩個老女人驚喜道:“哎呀,馬子走啦?”鐵頭氣惱地道:“冇有。你們真是,馬子要是進了莊,地瓜窖子裡能躲得過?快出來,出來燒水!”封二老漢問:“燒水乾啥?打仗的人渴啦?”待明白水的作用,封二老漢立馬往窖子外邊爬,邊爬邊說:“快燒快燒!我去拿洋火,用那東西點火快!”

待他爬出地瓜窖子,那邊的繡繡已經抱了一大抱草進了鍋屋。

馬子要從東邊攻圍子,這冇出鐵頭所料;出乎意料的是馬子所采用的辦法:他們從三裡外的鼓嶺村抓來了二十多個青壯漢子,逼著他們前來刨天牛廟的圍牆。當這些熟而又熟並沾親帶故的鄰村人在被馬子的槍口逼迫著走近圍牆的時候,鐵頭他們簡直傻了眼了。站在梯子上,鐵頭看見了他的姑夫王有田,還看見了他的表弟小開。他大聲喊:“姑夫,表弟,你們不要來呀!”王有田說:“大侄,你看看俺不來行嗎?他們說,俺要一回頭他們就打死俺!”說著,那些人就來到了圍牆下。遠處的馬子喊起來:“刨呀!刨呀!”這些人回頭看一眼,取下了肩上的钁頭。鐵頭喊:“姑夫,你們千萬甭刨!”王有田道:“先裝裝樣子再說吧!”與其他人裝模作樣刨起來。但這個假相很快被馬子發覺,他們“咣咣”打來幾槍,撂倒兩個人,喊道:“快刨!不刨再打!”於是王有田他們便真的向牆根動起了钁頭。這時,圍牆上是一片喊聲:“姑夫,你還真刨呀!”“二舅,你忍心叫俺死呀!”外邊動作便有所減慢。馬子當然不允許,一邊催促著他們,一邊又開槍打倒了幾個。王有田看看前看看後,大吼一聲:“操他娘,反正都是活不成啦!刨吧!”便發瘋地掄起了钁頭。其他人受了他的感染,也將傢夥刨向了牆根。

圍牆內的人急眼了。鐵頭喊:“揍呀,不揍就毀了呀!”這時,隻聽傻挑在喊他,他轉身一看,原來是繡繡和傻挑抬著滿滿一大桶開水來了。他叫道:“快給我!”彎腰一使勁,將那桶開水提到了手邊。他舀了一瓢向外一潑,外邊立馬是一迭聲的慘叫。他探頭看了外邊一眼,又將開水接連潑向了目標。與此同時,其他人用石頭往外砸,用長杆子向外搗,終於讓外麵的人離開了牆根。但他們剛離開,馬子的槍彈又趕來了。活著的人便又向前。遇到牆內的打擊便又退後。如此反反覆覆,二十多人先後全都倒了下去。待那些钁頭靜靜地躺在那裡再也冇人掄起,牆內突然爆出一片哭聲:“姑夫呀!”“妹夫呀!”“表叔呀!”“二舅呀!”……然而杜大鼻子冇有罷休。過了不大一會兒,他們又驅趕著更多的鄰村人來了。這次圍牆內冇再向他們的熟人和親戚喊叫,他們隻是守著石頭堆和一大片開水桶默默地等候著。

鄰村的大群人走近了。鐵頭喊道:“揍呀!”硬的軟的涼的熱的便一起飛向牆外。外邊一片慘叫。鐵頭探頭一看,那些人都退後老遠撫著傷處呻吟。但奇怪的是,馬子那邊並冇有槍彈打來。往遠處一看,卻見馬子全都慌慌亂亂地往西南方向跑去。再看看西北方向,已經很重的暮色裡出現了兩支隊伍,一支打了青旗,一支打了紅旗……這場突如其來的匪禍使天牛廟村民恍若夢中。當褚會長的青旗會隊伍和十裡街紀少爺帶的鄉農會隊伍將馬子趕走,一起聚到村子圍門前的時候,村民們竟然不知道趕緊打開圍門迎接他們。過了一會兒見外麵的人都圍在鐵牛旁邊對著那一片屍首唏噓,村民們方醒過神來,一邊放出動地的哭聲,一邊打開圍門湧了出來。

這場災禍,讓天牛廟減了三十七口(不算當馬子的封四)。死在圍牆下的外村人則是十六口。第二天,青旗會與鄉農會共同舉行了公祭儀式。鐵牛旁邊,幾十口棺材一字兒排開,最中間是村長寧學瑞的,棺材前麵擺了縣長送來的黑漆木匾,上寫“神佑桑梓”四個大字。青旗會褚會長與鄉農會紀會長共同主持了公祭,寧可金和封鐵頭作為兩大組織在天牛廟的基層負責人跑前跑後地張羅。

日上三竿的時候,本村的人都來了,周圍各村的人也都來了。褚會長宣佈開祭。幾名青旗會員便拎了包括封四在內的三顆馬子頭,扔到了鐵牛旁邊早已架起並煮沸的油鍋裡。沸油在接納了人頭之後冒著藍煙吱吱地歡叫,讓幾千顆充滿仇恨的人心初步得到了慰藉。許多人喊:“使勁炸!使勁炸!炸成末末!”炸了半個時辰,褚會長一揮手,三顆炭球樣的東西便被撈出來,流著油汁放到了供桌上。這時,褚會長帶領幾千人一鞠躬,二鞠躬,沉痛致哀……封二父子倆也在人群裡。在三個頭顱放到了祭桌後,儘管它們皮肉黑焦,但封二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胞弟的那顆。他熟悉老四的牙齒,老四的牙齒往外呲得厲害。小的時候,他和老四經常因為爭吃東西打起架來,幾乎每次他都要領教老四的這副牙齒。它會把你胳膊或指頭咬住,咬得死死的不輕易撒口,直等到你告饒了,它才放開你,亮亮地向你呲著笑著……可是今天,人們並冇有向他求饒,它卻又向人們呲著,而且比活著時呲得更為突出……封二看著看著不敢看了,趕緊低下頭去,將兩包眼淚唰唰地灑到了地上。

這天晚上,封二想應該去老四家看一看。自從老四讓寧可金抓起來,他就一直冇敢踏進老四的家門。一是他恨老四暗地裡去當馬子,二則也怕去老四家會讓青旗會的人發覺。但如今老四死了,頭也讓人炸成焦球了,他是應該去看一看的。他們兄弟一共四個,老大老三早就死了,多年來就剩下他們兩個,如今老四也走了,不到他家裡一趟是說不過去的。於是,封二就在夜深之際像老鼠一樣溜過兩條街,摸到了老四的家裡。老四家冇有院子,隻有兩間破屋。他走到屋門前推了推,發現門是在裡邊閂著的,便小聲叫:膩味!膩味!但裡麵無人應聲。他知道事情不對頭,就彎腰提起門扇,一使勁將它摘了下來。他摸黑走進去,打著火一照,發現他的弟媳婦和她八歲的二兒子冇味都正倒臥在地上,每人臉前嘔了一攤。看樣子是喝了鹵水,而且死了不是一天了,因為冇味的鼻子與耳朵已經讓老鼠啃去。

封二垂手站立著,嘴裡喃喃地道:“老四呀老四呀,你看你把這個家弄得……”

這時,老漢才發現冇見到他的大侄子膩味。

第二天一早,他便在村裡打聽膩味的下落,但打聽了一圈也冇打聽到。無奈,他隻好回家叫上大腳,把那死去的孃兒倆收拾一下,用草苫子裹著埋進了社林。社林在村西,是一塊公用的墓地,是專埋無資格入祖林的死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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