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繾綣與決絕 > 005

繾綣與決絕 005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鐵頭的悲劇源於三年前秋天裡的一個夜晚。

那天他是在地裡倒花生。他種的三畝花生已經刨掉,運到場裡了,但他又用四爪鐵鉤把地翻刨了一遍。他想讓自已辛苦一年的勞動成果一點一滴也不丟到地裡。地裡果然還有一些遺漏的,每刨個三五下,就有一個兩個花生在土裡露出來。刨了一天,將地刨了一半,他也有了半筐的收穫。他見天已經黑了,便揹著筐回村。這兒離村子有三裡多遠,中間要經過一道大溝。當他走進溝底,忽聽前麵有人哭。近前一看,原來是與他鄰街相住的傻挑。這個丫頭從小缺心眼,十六七歲了連幾個數碼兒也不會。平時走到街上,有人伸出一個指頭問她:挑,這是幾個手指頭?她便笑嘻嘻地答:十個!再伸出兩個或三個問,她還是答:十個!——她娘教她人有十個指頭,結果她一見手指頭就報十個。此時這丫頭正趴在那裡,旁邊是一籃子草。鐵頭問怎麼啦,傻挑說不知道家在哪裡了。鐵頭就笑。然後讓她跟他走。但她起來後又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原來她的腳也崴傷了。鐵頭隻好決定把她揹回去。他將自已的一筐花生和傻挑的一籃草送到溝外平地,然後再返回去揹人。等這個傻丫頭伏上他的脊背,兩團肉讓他感覺得清清楚楚,鐵頭忽然意識到此刻在他背上的是個女人。在上坡時傻挑身子往下打滑,他將她往上一顛再用手托住她的屁股,鐵頭也覺出了那個部位的肥碩與暄軟。鐵頭的心便跳了,氣便粗了。爬出溝外,鐵頭將傻挑放下打算歇一歇,這個丫頭卻一溜下地就退掉褲子撒尿。望著黑暗中蹲著的那個身子,聽著那個噝噝溜溜的聲音,鐵頭什麼也顧不上想,便將那丫頭掀倒在地上……就是這麼一次,讓封鐵頭鑄成終身大錯。四五個月後當春天來臨,傻挑脫掉她的破棉襖時讓她娘發現了異常。她帶著閨女找本村行醫的費二先生看,費二先生摸一摸丫頭的脈便說是有喜了。傻挑的娘如五雷轟頂,一時說不出話來,傻挑卻認真地向娘求教:啥是有喜?娘冇好氣地說:就是肚子裡有小孩了!傻挑聽了捂著肚子驚惶不已:啊呀,他是從哪裡進去的?娘冇給閨女釋疑解惑,卻立即將閨女拉回家盤問誰是那個驢賊。這盤問是十分艱難的,因為丫頭不明白娘到底要問她什麼事情。當最後孃隻好單刀直入問哪個男人“壓過”她時,傻挑終於說出了鐵頭的名字。傻挑娘怒氣沖沖去鐵頭的家說了這事,將羞慚萬分的母子倆臭罵一頓,然後提出要將閨女嫁給鐵頭,否則就告到官府那裡。鐵頭母子倆隻好點頭答應,在四月初二這天將那丫頭娶了過來。兩個月後,在三伏天的滾滾熱浪中,傻挑嗷嗷哭叫著產下一子。

這事情最嚴重的一個結果,是毀掉了封鐵頭暗藏於心中數年的一個夢。這個夢的內容是他想娶銀子為媳婦。銀子是村西頭費大肚子的閨女。她家窮,地隻有一畝二分,她爹長年在外頭紮覓漢。她家的地與鐵頭租種的地正好挨邊,所以銀子每當跟他娘下地乾活,常常讓鐵頭看見。看著看著,鐵頭就覺得銀子好,怎麼個好法也說不出來,反正好就是了。覺得好,便有了想娶銀子作媳婦的念頭。他想我好好種地,等家境好了,就讓娘托人說媒去。但這些想法是一直放在心裡的,他對誰也不敢講,對銀子更不敢。話雖不敢講,卻是敢看她的,他常常停了手中的活兒往那邊看。也怪,在他瞅銀子時,銀子也不時往這邊瞅他。發現了這點,鐵頭便暗暗高興。他想:銀子對我也有意呢!哎,咱好好地乾活,好好地盼著吧!在一來一往的互視中,鐵頭充分感到了生之為人的美好和日子的有滋有味。

誰料想,他與那個人見人嫌的傻丫頭竟有了這事!自此,他再下地,便明顯地看出了銀子的變化:她隻跟著娘埋頭乾活,再也不向他這兒瞅了。這個變化讓鐵頭五內俱焚。在娶傻挑的那天晚上,他冇在新房裡呆著,而是悄悄去了銀子家的那塊地裡。他流著眼淚從地這頭走到地那頭,再從地那頭走到地這頭,心裡暗暗叫著:銀子!銀子!一臉淚水在月光下嘩嘩地流個不停……那天深夜回到家,他見傻挑已經睡著,枕邊放著一包冇有吃完的喜果子,不禁火冒三丈,朝她腮幫子上連抽數掌,揍得傻挑醒來像上了屠案的豬一樣拚命哭嚎。

而現在地被費左氏抽掉,這無疑是封鐵頭在人生路途中遭受的第二次重大打擊。他家從他爺爺那一輩起就連一畝地也冇有,全靠攬彆人家的地種。種了費家的這十三畝,還是五年前爹還在世時托人說情,好不容易纔攬到手的。在爹死後,剛剛成年的鐵頭守著這些地如守累卵,唯恐有什麼差池讓東家抓了把柄把地抽了。擔心了一年又一年,這種事今年終於發生了。他不甘心,便找費左氏問為什麼抽他的地,自已到底有什麼過錯。費左氏道:俺哪說過你有錯?想種地的太多,俺實在冇有辦法。再說那地你家也種了好幾年了,也叫彆人再種種吧。鐵頭說:大腳家有地呀,俺是一畝也冇有呀!你為啥要抽了俺的地給他!費左氏道:這你管不著,地是我的,我願給誰種就給誰種!鐵頭無奈,隻好回家打媳婦出氣,傻挑在幾天之內身上不知印了多少男人的拳印子。她不明白男人為何這麼起勁地打她,認為自已又犯了什麼過錯,因而在捱打的過程中隻管直著嗓子為自已那不明的過錯求饒:“俺不敢啦!俺不敢啦!”鐵頭娘對兒媳的捱打總是充耳不聞,一旦兒子動起手來她便躲進堂屋不再出來。

與鐵頭家的陰暗氣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封二老漢的興奮。把地攬到手,封二馬上去集上花十一塊錢買回了一頭掉了一隻角的黑色犍牛。在太陽已經變得有幾分力氣的中午,封二將那牛拴到院門前邊,一邊拿笤帚給它梳毛一邊不知說給誰聽:“斜眼人,掉角牛,都是有脾氣的!可是有脾氣也就有將氣兒!有將氣兒也就不愁做活兒!”那種洋洋自得的腔調,讓封鐵頭聽了生出一股深深的嫉恨。他蹲在自已院裡咬著牙暗暗罵:老x操的,你把我的地搶了去,可真神氣呀!

然而再怎麼罵,地是種不成了。擺在鐵頭麵前唯一的一條路就是去紮覓漢。於是幾天後他把臉洗一洗,拍打拍打身上的積灰,便去了縣城大集上的“工夫市”。

縣城在二十裡之外。五天一集,集市的地場設在城南的河灘上。縣城的大集,封鐵頭一年中總要來個三兩次,多為了些小買小賣。他知道,在集場西頭的河邊土坡上,有一個“工夫市”,每到年初或是夏秋大忙時,這裡都蹲了一大片窮漢。這些人是到財主家找活做的,年初來這裡的是要做長工,大忙時來這裡的是要作短工。從前他看見這片窮漢心裡曾有過沾沾自喜,他慶幸自家有地種從而能夠避免這種被人挑來揀去的難堪。但冇想到,他今天也來到了這裡。所以他走到這片人堆的邊緣時,臉上掛了滿滿的羞慚。

剛剛蹲下,忽聽身後有人喚他。回頭一看,原來是封四,便道:“喲,你也來啦?”封四往前挪挪身子,與鐵頭肩並肩蹲著,嘴裡說:“不來咋辦?我日死他親孃!”鐵頭前幾天聽說,封四因為一直還不上寧學祥的賬,自家的三畝地給“準”去了。他覺得封四也怪可憐,又想到封三的得意,就說:“你哥剛攬了一些,怎不跟他撥幾畝種?”哪知封四一聽這話連連擺手:“呃,甭說了甭說了,我打過這譜,昨天還張口跟他說過,可是不中用。俺那個大腳侄說了一聲行,可是立馬叫他爹擋住了,死活不撥給我!唉,如今的人心都叫毛猴子吃了,一奶同胞也是各顧各呀!”鐵頭聽了,便歎幾口氣,表示對他這觀點的讚同。

又說了幾句彆的,封四忽然抬手一指:“你看,這傢夥也來了。”鐵頭看看,原來是銀子的爹費大肚子。想想自已對銀子存的那份心思,他覺得實在不願見這個人,於是就將頭低下偷眼瞅他。人堆中好像有許多認識費大肚子的,招呼聲來自七嘴八舌:“大肚子,今年打譜到哪裡吃飯呀?”“大肚子,今年還能一頓吃十六個煎餅不?”費大肚子聽了這話很驚慌,急忙扭頭四處去看。見還冇有來挑覓漢的東家,方鬆下一口氣,紅著臉笑罵:“又不吃你家的,你操這x心乾啥?”說著就蹲下向一個熟人要煙抽。

鐵頭看著費大肚子的背影,不禁為他心酸起來。這個渾名叫“費大肚子”的人,其實是冇有肚子的。他長一副大個子,腰整天弓著,這樣那肚子越發顯不出來。但他吃得多,這幾年在外雇活,到哪家就把哪家吃紅了眼。傳說他那年在楊家屯楊家,曾經一頓喝下一大罐子糊粥;在白龍溝朱家,曾經一頓吃下去十六個煎餅。於是他這張肚子名聲越來越響,弄得他找活做很不容易。他今天也來這裡,肯定是去年的東家不要他了。

這時,蹲著的人群忽然有些騷動,人們紛紛站了起來。鐵頭也隨眾人站起,伸著脖子看看,原來是幾個財主管家模樣的人來了。那幾個人來了也不說話,隻管拿眼往人的身上瞅。鐵頭覺得他們的眼神很厲害,掃過他時,他甚至覺得骨頭縫裡都跑過一陣涼風。過了一會兒,一個挑人的伸出手指道:“你來,你也來。還有你!”幾個漢子就跟他走了。

雇人的又來了幾個,這裡的窮漢就一撥一撥地減少。鐵頭在那裡等著。等了半天,終於和封四連同另外三四個人一起讓一個白白胖胖的人挑上了。封四問了問,說是去皂角嶺。幾個人便跟著他走。鐵頭回頭看看,見費大肚子還弓腰站在那裡向一個瘦子央求:“你放心吧,我一定少吃!一定少吃!”

到了離天牛廟七裡遠的皂角嶺,進了一個大院子,那胖子道:“天怪冷的,咱們先烤烤火吧。”就領眾人到一個偏房裡烤火。生上一堆火,那管事的一邊烤一邊與大家說這說那。鐵頭覺得不太冷,就離開火堆坐著,一邊想著心事,一邊等著管事的吩咐。這中間,他聽胖管家問他姓啥,他便如實回答姓封。

天近中午,管事的起身向幾個人指著道:“老封,老陳,小劉,你們幾個留下吃飯,其他幾位請回。”

鐵頭忽然明白過來:噢,他們叫來一些並不都留下呀。那麼他叫的這“老封”,叫說封四呢還是說他?正疑惑間,管家對他說:“小封你冇聽清吧?你也回吧。”鐵頭這才知道他被剔下來了。他去看封四,封四對他投來了一個惋惜的笑。他隻好走出了這家的大門。

到家也冇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想自已身強力壯年紀也輕,輕而易舉地會讓人挑上的。然而他卻成了剔下來的。到了晚上他去封四家,見封四已經回來,便向他問原因。封四笑道:“這怪你不明白。我早就看出來了。那管家讓咱們烤火,是看咱們誰勤誰懶的。”鐵頭急忙問:“他怎樣看出來?”封四道:“肯定是勤添柴勤撥火啦。誰叫你遠遠坐著像個生鷹?”鐵頭後悔不迭,連聲歎息:“唉呀唉呀,你看這事弄得!”

二月二這天天還不亮,封大腳正摟著繡繡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聽見了窗外爹的高聲喊叫:“大腳,還不起呀?”大腳看看窗戶還灰著,不滿地道:“起這麼早乾啥?”爹立馬火了:“乾啥?你說乾啥?”大腳忽然想起在這“龍抬頭”的日子,是要早早起來“踅穀倉”的,於是一骨碌爬起了身。見他起,繡繡也急忙穿上了衣裳。

小兩口走出門來,封二老婆正拿著一張瓢站在院裡。她將瓢扣著,用一根筷子邊敲邊唸叨: 二月二,敲瓢碴,

小老鼠,快搬家,

搬到哪裡呀?

搬到財主家!

繡繡聽了,在一邊偷偷笑。大腳小聲向她道:“咱娘年年這麼說,可是家裡老鼠年年不少。”

封二老婆唸叨完了,去了屋裡片刻,又用瓢端了點雜糧出來。大腳上前接過娘手中的瓢,見爹正在院角牛棚裡喂牛,便說:“爹,動手吧。”封二卻冇過來,他一邊給牛添草一邊道:“你跟你家裡的踅吧。”大腳聽了這話心裡一熱。“踅穀倉”這事,往年都是爹領他乾的,今天卻讓他和繡繡,這分明有著另一種意味。他看了繡繡一眼,將瓢遞給她,自已拿鐵鍁在院中央挖了一個小坑,讓繡繡抓了瓢裡的五穀雜糧放進去,然後用土埋上。接著,他從西牆根滾過一個石碌碡,使勁一掀,讓它豎在了那個窩窩上麵。這時候,封二老婆早已拿來一個簸箕、一根椿木棍和一籃草灰,分彆交給兒子兒媳。大腳問繡繡:“你會嗎?”繡繡點點頭:“不會。可俺見過。”大腳便知道了,財主寧學祥家儘管糧食滿囤,卻也年年冇忘“踅穀倉”這個風俗。他暗暗慨歎一聲,便彎下腰,一手拎著簸箕,一手拿椿木棍“卟卟”地敲著,繞著碌碡走起了圓圈兒。後頭,繡繡亦步亦趨,一把一把往地上撒著草灰。

封二老婆在一邊道:“怎麼光踅不說?”

大腳便瞅一眼繡繡,羞答答地開口了:“五穀豐登呀!”

繡繡也羞答答地接道:“糧食滿囤呀!”

大腳又說一句:“五穀豐登呀!”

繡繡再接一聲:“糧食滿囤呀!”

小兩口邊說邊走,走了一圈又一圈。那草灰撒成的圈兒一環比一環大,且層層地套起,在下了一層輕霜的院子裡分外鮮明。最後那一圈到了院牆邊,封二老兩口笑嘻嘻地齊聲讚道:“哎喲這個大囤呀!哎喲這個大囤呀!”

下一個縣城大集,鐵頭又早早去了。費大肚子比他去得還早,蹲在那裡無精打采的,看樣子又冇吃飯。看見鐵頭過來,他招呼小夥子去他身邊蹲下,問:“怎麼,到了那裡又叫人家刷下來啦?”鐵頭訕訕地道:“不是怎的?”

蹲到日上三竿,還冇見有雇人的來。然而這時,有一個教書先生模樣的人走過來了。他到人堆跟前大聲說:“農友們好哇!”接著就把手中的一摞紙片子發給大家。鐵頭接到手的是兩張,都是畫兒。一張上畫了個莊戶漢子,正把鋤豎在地裡,他躺在地邊樹下睡覺。在不遠的地方,有一隻狼拉著大尾巴伸著長舌頭向漢子走來。另有一個學生打扮的青年,向那漢子作著揚手呼喚的姿勢。在狼身上和紙邊上,還有一些字。另一張,畫了十幾個人,讓一根大木棒壓著,壓得呲牙咧嘴。木棒上邊卻站著四五個人,一個個鼻子奇大,衣裳也怪,而且人人身上都有字。鐵頭看不明白,旁邊的費大肚子也看不明白,二人嘟囔道:“是什麼x黃子?”

這時,那人講話了。他說,農友們,沂東縣農民協會成立了,請大家積極參加。一幫等著當覓漢的人立刻問:農民協會是乾啥的?那人講:反對帝國主義列強。接著,他讓大家看著手中的紙,解釋上麵的內容:那一隻狼就是帝國主義,那個學生向農民喊的話是:農友們醒醒吧,大的危險到啦!另一幅畫上,那些踩農民的就是帝國主義,第一個是英國,第二個是美國,第三個是德國,第四個日本。教書先生特彆強調:那畫上的農民就是你們!這話讓一幫窮漢哈哈大笑:什麼帝國主義,俺怎麼冇覺著他們踩咱呀?還有那隻毛猴子,俺也冇見呀!

教書先生臉上就現出了痛苦的表情。他說:農友們呀,你們不能不覺悟呀!還是趕快參加農會吧!

費大肚子問:“參加農會,管不管飯?”

這話讓窮漢們鬨笑起來。鐵頭也覺得費大肚子的問話太出轍,他便搶著問:“除了管帝國主義,農會還管什麼事情?”

教書先生說:“為農民說話,替農民辦事。”

鐵頭眼睛一亮:“真的?”

教書先生說:“真的。如果農民受了欺負,農會就幫他們討公道。”

鐵頭問:“那,俺們這些鋤地戶子,攬的地東家說抽就抽,叫咱吃不上飯,農會管不管?”

教書先生點點頭道:“管呀!你說的這事正是農會的任務之一:爭取永佃權。就是說,種了東家的地,就得永遠種下去,不能讓他們說收就收!”

鐵頭騰地站起身道:“咱就想這事呀,我入,我入!”

這天早晨,教書先生從“工夫市”上領走了六個人,其中包括鐵頭。

在縣城中央的一座小學裡,鐵頭他們坐下之後,才知道這教書先生姓蔣。蔣先生一一問過六個窮漢的姓名和所在的村子,然而拿出了一麵旗子展示給他們看。那旗是紅顏色的,上麵有一張犁,是用黃布鉸了貼上的。蔣先生說:這就是農會的會旗,它是十分神聖的。收起這旗,蔣先生又拿出一些早有著一張犁的三角形木頭塊兒,用一柄小刀唰唰地在上麵刻起字。刻完六個,一一發給大家,說這就是他們的會員證,上麵刻著的是每個人的名字。鐵頭看看自已的那一塊,雖然不認得字,但知道上麵刻的就是封鐵頭三個字。這時候,他就有了小時生病,娘給他從巫婆那裡討來一張救命符讓他攥著時的感覺。

在此之後,蔣先生開始了長長的講話。他的那些話讓鐵頭感到十分生疏。但有些內容他還是聽明白了:南方的農民早就起來了,他們怎樣怎樣;咱們北方也不能落後,也要快快行動。鐵頭聽南方農民乾的那些事,就跟造反一樣,便怯怯地問:那樣的事咱敢乾嗎?蔣先生道:怎麼不敢?南軍很快就要打過來了,他們一來,就是工農的天下!蔣先生又講,在沂東縣的北鄉,農會已經搞得轟轟烈烈了。明天城北的潘莊集上,將有一次農會組織的遊行,建議大家去看看。

於是,這天晚上鐵頭他們就冇回村,吃了點蔣先生為他們買來的大餅,在一間教室裡烤著火蹲到天亮,便去了潘莊。

那天的見聞讓鐵頭驚心動魄。本來那集上並冇見出什麼特彆,隻是覺得人格外多一點而已。可是在日到東南天的時候,潘莊村頭突然響起一陣鑼鼓鞭炮聲,滿集上的人就呼呼啦啦往那裡跑,轉眼間聚起了幾千人。也不知從哪裡弄的,兩杆大布旗豎起來了,無數杆小紙旗也在各人手中拿著了。一個豬圈的矮牆上,有一紅臉漢子站在那裡領著眾人喊:“剷除土豪劣紳!”“跟潘小鬼算賬!”然後他往牆下一跳,領著大隊人馬向村裡走。到了一個高門大院,前麵的一些人在身後的呐喊助威聲中將門砸開,拉出了一個瘦猴子似的老頭。這老頭讓兩三人架著,但尚有一些威風,一雙冷眼瞅向誰,誰就噤口止聲將頭低下去。在領頭的紅臉漢子旁邊有一個白皮子年輕人,這時高叫道:“大夥甭怕!看我怎麼治治他!”隻見他走到潘小鬼跟前,舉起一根也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木炭棒,往那張瘦臉上就畫。潘小鬼死命地將臉動來動去企圖破壞他的意圖,但身後的人把他的頭就像鐵柺李抱葫蘆一樣牽牽抱住。隻消片刻,潘小鬼便讓這年輕人畫出了八字眉、掉稍眼和一張似在痛哭的大嘴,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引得人群中發出一片鬨笑。於是潘小鬼的威風蕩然無存,人們的情緒又轉高昂,口號聲震耳欲聾。

在潘小鬼讓人押著去彆的街上遊行的時候,鐵頭冇再跟著。他站在那裡緊張地思考起剛纔看到的情景所意味著的一切。這個城北有名的財主潘小鬼,鐵頭早就聽說過。潘家有地十多頃,還在城裡開了油坊和商號。他最出名的故事有兩個。一個說一家鋤地戶子得罪了他,他就將那家的祖墳扒開,鏟光裡麵的骨頭,然後殺了一頭老驢再埋上。另一件事說他與鄰村的財主馬家鬥富,馬家每多買一畝地,他就多蓋一間屋,結果一氣蓋了一二百間,讓潘莊平空漲出了一塊。這大片閒屋讓縣衙門知道了,每逢來了軍隊就安排到那裡,軍隊與縣裡都覺得省事,便都給潘小鬼一些報償,於是這屋又成了他家的財源之一。鐵頭想,就是這樣一個有錢有勢的人,竟也叫農會像耍猴子一樣遊了街!啊呀呀,世道真要變啦!

想到這裡,他掉轉身子,腳步咚咚地回了天牛廟。

封二父子倆在“驚蟄”這天開犁耕地了。這是一年農事的真正開始。一大早,父子倆就磨起隻有這天纔給牲口喝一頓的豆沫來。他們冇捨得用牲口,而是一人抱一根棍子推磨。磨出兩碗,放進筲裡,再摻上一些水,就提到了一牛一驢麵前。等他們將豆沫喝乾,大腳也把犁鏵整理好了。他問爹:“先耕哪塊地呀?”封二大聲道:“當然先耕新攬的!”父子倆就吆上牛驢,去了村西三裡遠的螞蟻溝。

從費左氏家攬到的十三畝地,就在這條溝的溝坡上,長長短短寬寬窄窄共有八塊,中間隔著一道道斜斜的堰塍。走到地頭,封二冇顧上歇一歇,便拿鐵鍁到地裡挖了一下,抓起一把棕色濕土來,撚一撚,又放到鼻子上聞一聞,興高采烈地對兒子說:“這地還行,不算太瘦!”

接著,父子倆就套牲口。封二怕那個掉角牛不聽話,就親自扶犁,讓兒子在前頭牽著牲口。那牛果然不聽使喚,老是不走直線,領導著旁邊的灰叫驢往地邊上走,大腳怎麼拉也拉不住它。封二老漢火了,說:“豆沫子也喝了,你給我來這一套呀?你是瞎了眼!”抬手“啪”一鞭,打在了掉角牛的左耳梢上,那兒立馬見了血。掉角牛“哼”地一甩頭,又往右邊走,封二又一鞭將它的右耳打出了血。這一下,那牛便老實了,乖乖地往正前方走。這時,封二反而吆住了它,停下犁去摸摸牛的兩耳,心痛地道:“你呀你呀,你有多傻!”

牲口不用牽了,封二看看地裡有一些或大或小的石頭,便吩咐兒子撿出去。大腳便撅著屁股,一歪一歪將那些石頭撿起,一一扔到地堰上。

轉眼間,封二已經指揮著牲口耕了兩個來回了。他手扶著犁把,心裡忍不住陣陣激動。望望前麵赳赳而走的一對牲口,他想起了往年耕地都要由兒子給那頭驢拉幫套的情景,心裡說:我終於熬上一整犋牲口了!想想村裡,除了那些財主,能有一整犋牲口的並不多呀!有這樣棒的一犋牲口,就是有五十畝、六十畝地也不在話下!

更讓封二激動的,還是第一次耕起這塊陌生土地的感覺。這塊費左氏家的地,已經讓鐵頭家種了多年了,而今天我把它爭了過來,我用我的犁耕它了。這種感覺,隻有一件事情能和它相比。那件事情是封二隱藏在心底十多年的秘密。那一年的麥季裡,他跟費大肚子一塊到南鄉給人割麥子,乾過五六天,他掙了兩塊錢,費大肚子卻隻掙了一塊。因為費大肚子到哪家,哪家就嫌他吃得太多活卻冇多乾,一致地扣他的飯錢。這時,封二惦記自家的麥子該割了,就決定回去,費大肚子卻說他家裡冇有麥子再多乾幾天。那天晚上臨走時,費大肚子讓他給老婆捎個話,說他過個三兩天才能回去。封二至今清楚地記著,那個晚上熱烘烘的西南風颳得很猛,將那些冇有收割的麥子刮出了無數個此起彼伏的漩渦,讓他感到有些發暈。走進村裡已快半夜,家家戶戶都已睡了。費大肚子的家在村前,冇有院牆隻有兩間破草屋。封二走過這兒,想起費大肚子的囑托,就走到了那破屋前。他說:“嫂子睡啦?”屋裡冇有人應。再喊一聲,屋裡還是冇有人應。他想難道這女人冇在家?就推了推門。奇怪,那門竟冇閂,一推就開了。封二就走了進去。這時候,她看見了從破窗裡照進來的一大片月光和月光裡一個白花花的光身子。封二見這身子比自已老婆白得多,一時興起,便脫掉褲子上去了。在進入的一刹那,那女人睜開了眼。封二羞羞地道:“費二哥叫我捎個信,他過幾天纔回來。”女人“撲哧”一笑:“你就這樣捎信兒呀?”封二不好意思再說什麼,趕緊將臉扭到一邊繼續做他的事,做完事就走了。那女人既冇留他也冇起身送他,依舊白花花地躺在那裡……這是封二平生唯一的一次豔遇。就這麼占了彆人的老婆,每次想起來,封二都有著一種隱秘的快樂,同時也有著一絲暗暗的歉疚。但總起來說快樂還是占上風的。今天,他將自已的犁鏵插進彆人種了多年的土地,一股難言的快樂又盪漾在心頭。於是,他揚起脖子,高聲喊起了被魯南莊稼人稱之為“喝溜”的吆牛號子:“喲嗬嗬嗬嗨喲嗨喲嗬——,喲嗬嗬嗬嗨喲嗨喲嗬——!”

喊過一遍,覺得意猶未儘,便接著再喊。喊到第三遍上,他覺得身後地邊的路上走過來一個人。那人說:“二叔,你耕這地,想冇想過是替旁人耕的?”

封二回身一看,那人竟是地的原主封鐵頭。

封鐵頭下決心要在天牛廟鬨農會了。他首先找到姑家表哥封木匠,拿出蔣先生髮給自已的三角木牌兒,讓表哥照著做一批。封木匠便依樣畫葫蘆,用一些邊角料給他做了半麻袋。鐵頭揹回去,便開始發展會員。發展的第一批是他小時一塊兒上山拾草的五六個夥伴。那時一幫光腚蟲子不知愁,拾一會兒草便在山上瘋。他們常玩的一種遊戲是學羊頂仗:兩個小孩趴在那裡,一下一下地撞腦殼子。鐵頭之所以叫鐵頭,就因為他在孩子堆裡頭最硬,誰也撞不過他。這幫人眼下大都成了家,都是些鋤地戶子。一聽鐵頭要領他們爭永佃權,立即表示願乾。鐵頭便一人發了一個三角木牌給他們。想想上麵還應刻名字的,但他們中間冇有一個能認得螞蟻爪子,便說:“名字就免刻了,反正誰有木牌誰就是會員。”

有兩個人這時手拿木牌表現出忐忑。鐵頭問他們為何,他們說想起了自已還是青旗會的會員,是寧家大少爺手下的。當時覺得青旗會使槍弄棒地怪好玩,就入了,如今再入農會跟財主家作對,這合適嗎?鐵頭也覺得這是個問題,說:“你們想想吧,反天隻能入一邊。”這兩個人想了想,一個要舍青旗入農會,一個要留在青旗會裡頭。要留青旗會的這人說,寧可金已經答應他,要讓褚壇主給他裝身,讓他成為楊二郎。鐵頭便冇強求他,將他的三角木牌收回作罷。

以這幾人為骨乾,鐵頭在鋤地戶子中加緊發展起會員。他存放家中的三角木牌兩天內去了三分之一。在此過程中,幾個骨乾也嶄露了頭角。其中有兩個是最堅決的,一個是封從青,一個是費百歲。他們兩人的地今年都被東家抽掉,正窩了一肚子火。

這個時候,一個稱呼也在村中流傳開了,說鐵頭正在組建的是“土蟮會”。究其原因,是封木匠在三角木牌上刻的犁過於粗疏,彎彎曲曲恰似一條蚯蚓。鐵頭對這些也無心鄭重更正,說:願叫土蟮會就叫,反正有咱的地種就行!

在農會會員發展到五六十號人的時候,鐵頭組織了第一次公開行動。他也撿了天牛廟逢集的日子,約定這天都到村前鐵牛旁邊集合,然後一起去找寧學祥。按鐵頭心裡的意思,是應該先去費左氏家中的。他要給這個老寡婦一個下馬威,讓她看看抽了他的地所帶來的直接後果,並讓她當麵答應將抽回去的地再還給他。但他又想,這樣做未免讓他的部屬看出太顧自已。再說,打蛇打頭擒賊擒王,寧學祥是天牛廟的首富,而且最愛隨便抽地,還是先找他為是。

當天牛廟村前集市上來人已多,那個紫黑色的鐵牛有三分之二的身軀沐浴在早春陽光裡的時候,農會會員已經在那兒站了一片。這時,一些本村和外村的人向他們指指戳戳:“看,土蟮會!土蟮會!一幫土蟮!”這把一些農會會員激怒了,封從青肚子一挺大聲罵道:“土蟮?土蟮是拱你孃的×的!”𝚇ł

封鐵頭見人到得差不多了,便招呼會員們住村裡走。這幫窮漢冇有一人有好衣裳穿,全是露著灰色敗絮的破棉襖。至於下身,有人連棉的都冇有,隻穿幾條套在一起的破單褲。隨著這支隊伍的出現,村街兩邊很快聚滿了看熱鬨的人。

走過兩條街,便是寧學祥的家。一轉過牆角,農會會員們都吃了一驚:隻見寧家那個高高大大的門樓前邊,寧可金正帶了幾十個青旗會員站在那裡。那些人的手中,有木棍,有槍攮子,有大刀片,還有十來杆鋼槍。農會的隊伍中,立馬有幾個人溜了出去。他們拱進街旁的人堆裡,轉回身來當看景的冇事人,有的還叫:“喲,鐵頭這些人是要乾啥呀?”

鐵頭長到這麼大,還是第一回與寧家人麵對麵說事,看看今天又是這麼個陣勢,心裡也有幾分怵。但他還是硬著頭皮,領著已經變得薄弱的隊伍走上去了。他向寧可金說:“我要找老爺。”

寧可金卻不理睬鐵頭,他向部下們一揚下巴頦:“練!”於是,青旗會員們便“嗷”地一聲操起傢夥瞪起了眼。這一下,將大部分農會會員們嚇得掉頭就跑,最後隻剩下了三五個骨乾。然而青旗會會員們並冇向他們動手,隻是走出了一些刀槍手在那裡捉對兒假打,人叫鐵響的。鐵頭看看這場麵,再看看自已身邊,覺得實在冇法再繼續行動,便與幾個幫手紅著臉離開了這裡。當他拐過牆角時,他清楚地聽見了寧家門口青旗會員們的一片歡呼。

封鐵頭回到家,讓一肚子火憋得厲害,又將老婆捉過來狠狠地揍,傻挑還是哭叫著求饒:“俺不敢啦!俺不敢啦!”打了幾下,鐵頭也覺得自已太過分,便扔下傻挑趴到床上喘粗氣。他娘坐在那裡,望望兒子,腮邊的淚水止不住地流。自從兒子開始在村裡發那三角木牌,她就多次勸兒子甭去乾那雞蛋碰石頭的事,可兒子不聽。今天兒子果然冇乾成,她不知該怎樣勸他,隻好在那裡默默地流淚。

坐到中午,女人聽見東院封二父子倆從地裡回家了。封二顯然已經知道了鐵頭的失敗。這個幾天中一直在隔牆窺探鐵頭動靜的老漢抑製不住內心的興奮,他將聲音格外提高,吩咐老婆:“快給牲口拿草來,一過晌再去耕地呀!”鐵頭娘氣憤不過,走到院裡摸起一根棍子就去豬圈裡捶豬,捶得那頭半大的瘦豬一邊逃竄一邊叫喚。傻挑看見了十分興奮,跑過去向豬傳授經驗:“快說我不敢了!快說我不敢了!”

到了下午,更為嚴重的情況發生了:上午跟隨鐵頭去寧家的費文田的老婆來了,哭著說寧家已經告訴他們,因為費文田參與鬨事,把他家種的地給抽了。說到這,那女人滿腔悲憤:“你看看,本來還有地種,這一鬨騰倒鬨騰冇了!鐵頭,這事是你惹下的,俺斷了糧路你得管俺!”說著說著又來了三個女人,她們和費文田家是同樣的遭遇。這幾個女人異口同聲埋怨鐵頭,並要鐵頭管他們的吃。說完,幾個女人便起身在屋裡搜尋糧食。見牆角有幾罐糝子,一人抱起一罐就走。鐵頭娘慌了,大哭著去阻攔:“俺就那些糧食呀!拿走了俺一家人咋辦?”但幾個女人執意不聽,仍抱著罐子不放。鐵頭對娘說:“你叫她們拿去吧。”鐵頭娘將手一鬆,遂坐到地上大嚎不止。

封鐵頭在家裡躺到第二天,一直冇吃冇喝。最後,他找出蔣先生髮給他的三角木牌,對娘說:“我找蔣先生去,我就不信我扳不倒寧家!”娘攔住他道:“你趁早算了,你弄不過人家的!你看家裡斷頓了,還不快找人家乾點活,掙點塞肚子的?”鐵頭看看空空的牆角,思忖了片刻便去看傻挑腿邊。那兒,他兩歲的兒子坷垃正拽著孃的襖襟喊餓。

這天下午,封鐵頭托寧學詩牽線,將坷垃當給了王家台的王成任家。王成任五十多歲卻冇有兒,他與寧學詩講妥,小孩放在他家,當期兩年,當銀三塊,到期要還五塊。如兩年後還不上,坷垃就改成王姓給他做兒。寧學詩回來一說,鐵頭便答應了。當即與王成任見麵寫契,拿來銀錢,然後讓王成任到家領孩子。將坷垃往王成任手裡交的時候,鐵頭娘躲在屋裡冇出來。傻挑不知是怎麼回事,見兒子在王成任懷裡直掙紮直哭,笑嘻嘻地勸道:“叫老頭抱抱!叫老頭抱抱!”直到晚上去了床上,她覺得懷裡發空,這纔想起兒子冇回來,便向男人反覆說:“俺要坷垃。俺要坷垃。”鐵頭狠狠地道:“坷垃叫毛猴子叨去了!”傻挑意識到事情的嚴重,便下床要出去找。鐵頭厲聲道:“你敢出去,我揍扁你!”傻挑便不敢了,老老實實回到了床上。然而她這時發現男人臉上濕漉漉的,立即破涕為笑:“大男人淌眼淚,不害羞!”

第二天一早,封鐵頭便動身去了縣城,這一去三天冇有回來。這三天中有一天是縣城逢大集,趕集的人回來講,可不得了,縣城的農會反了天了。那天有上萬的人在縣城遊街,連縣知事都躲在衙門冇敢出來。目擊者還具體描述了遊行的情況。他們向村民們講,那天在大隊人馬前邊,是一些上洋學的學生,有男也有女。他們一邊走一邊撒紙片子,呼喊不止。最奇的是,學生中有兩對男女,是牽著手走路的,而且連臉也不曾紅一下。聽說這事,聽眾們均“啊呀啊呀”驚歎不止,驚歎完了發表評論:“那樣的貨,他爹他娘是怎麼做出來的!”

三天後,封鐵頭又出現在天牛廟村。他挺著腰桿走在街上,前幾天的狼狽樣子蕩然無存。他走到寧學祥的門首,將一封信遞給覓漢小說,讓他轉交給寧學祥。

寧學祥接到信之後立即慌作一團。那封信是縣農會寫來的,上麵還蓋了一個血紅的大印。信上講,聽說他對農會提出的要求置之不理,將組織全縣十四區農會會員到天牛廟說理。人數約萬餘,讓他“酌備薄餞”。他急忙讓兒子看,寧可金將腳一跺:“我去找褚會長搬兵,跟他們拚了!”寧學祥豎眉道:“你找死呀?小說,快把鐵頭叫進來!”

小說急忙跑出去叫封鐵頭。封鐵頭愉快地扯一下小說的耳朵,說:“你個兔羔子,腿跑得真溜呀!”他挺挺胸脯,剛打算走進去,忽然有人拍著他的肩膀道:“乾得好呀鐵頭哥!”

鐵頭回頭一看,原來是費文典。

自已拉扯大的費文典會不跟她一心,這是費左氏冇有想到的。

還是在十天前,她就讓鄰居郭龜腰捎信讓費文典回來。郭龜腰整天去在東海邊販鹽到臨沂賣,知道費文典的學校在哪。費左氏讓他回來是因為農會的興起。還在封鐵頭拉農會之前,她就知道了農會的厲害。那是北鄉的孃家告訴她的。那裡的農會從年前就鬨起來了,而且鬨得很凶。她爹左玉鈞因為減租減得不痛快,就讓農會戴上高帽子遊了街。她爹一輩子最怕丟麵子,遊了這麼一回便想一死了之,彆人好說歹說才把他說轉。費左氏在出了這事以後曾回去看過一次,農會留給她爹孃的餘悸深深地感染了她。從孃家回來她老是坐臥不寧,總覺得天牛廟也非鬨起來不可。果然冇過幾天,封鐵頭便開始悄悄地發三角木牌了。封鐵頭挑頭鬨,這更讓她存了幾分擔心。因為她得罪過鐵頭,她抽了他的地。這時,費左氏便想到了讓費文典回家。她覺得,費文典已經是這個家中的成年男人了,遇到大事的時候,是應該讓他回家拿拿主意的。

讓費文典來家一趟,費左氏還出於另一種考慮:文典離家半個多月了,也應該回來與蘇蘇團聚一次。費文典冇到開學時間就離家去臨沂,她那時就感到文典兩口子之間是出了差錯。竄苔韭,謝花藕,剛成親的小兩口,這是最最新鮮的營生,文典跟蘇蘇咋不是這個樣子?她捎信讓文典回家的事,曾向蘇蘇說過,但蘇蘇卻表現出一臉漠然:“他願來就來,不願來就算了。”

也怪,費文典回來得果然不乾脆。在郭龜腰從臨沂回來向她說口信已當麵轉達費文典之後,費左氏便一天天地等,但等了五六天也冇見費文典回家。這期間,鐵頭已經公開鬨起來了。費左氏更加焦慮不安。同時她發現,蘇蘇也坐不住了。她知道,蘇蘇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鐵頭的舉動一方麵威脅了她的孃家,另一方麵也讓她和繡繡姐妹倆都不好過。於是,費左氏便在這個時候與蘇蘇取得了一致,都希望文典回來一趟了。

費文典是在這天坐臨沂開往青島的汽車回來的。在縣城下車,再走二十裡路,到家時天剛過午。費左氏讓蘇蘇給他做了飯吃下,便向他講起鬨農會的事。蘇蘇在一邊也不時插嘴補充一些費左氏敘述中的遺漏,並神色專注地看著費文典的反應。費文典聽著聽著,突然拍膝高叫一聲:“好哇!想不到,咱們縣的革命形勢發展成這樣啦!”

見他這模樣,兩個女人麵麵相覷如墜五裡霧中。費左氏驚詫地問道:“你說農會好?”

費文典頓著白臉盤子說:“好!不好怎的?”

接著費文典站起身,激動地講了起來。他說,他和他在臨沂的同學已經早就盼著這樣了。可惜臨沂城裡北洋軍閥的勢力太大太強,他們的革命活動隻能偷偷摸摸進行。不過,國民黨,共產黨,暗地裡都有了一批人,他們現在正合在一起,一同等待著南軍打過來。說到這裡,這個臨沂省立第五中學的學生還念起了他們中間流傳的一首歌謠: 今日盼南軍,

明日盼南軍,🞫ᒝ

南軍來了日月好,

南軍來了政治新!

兩個女人讓他說得暈頭轉向。費左氏道:“你彆跟俺說南軍,你就說農會鬨起來咱家怎麼辦吧!”

費文典一揮手:“好辦!讓你減租你減租,讓你永佃你永佃!總而言之,一切聽他們的!”

蘇蘇叫了起來:“這怎麼行嗬?”

費文典卻說:“怎麼不行?噢,就隻許你們欺負窮人,不許窮人起來說理?”

說完,他抬腳往外走去。費左氏問他去哪裡,他說:“我找鐵頭給他鼓勁去!”

也不知他和鐵頭說了些多少話,反正回來時已經天黑了。進門後他向兩個女人道:“你們聽著,明天立即把鐵頭的十三畝地還給他!”

費左氏瞅瞅他,又瞅瞅蘇蘇,說:“我早知道鐵頭想把地要回去。再給他也行,地給誰種不是種?隻是蘇蘇她姐家不如意了。”

在很不融洽的氣氛中吃過晚飯,蘇蘇早早回了自已的屋裡躺下了。過了一會兒,費文典走了進來。他在床前站著看了蘇蘇片刻,便伸手去摸她的鬢髮。蘇蘇立即將他的手打到一旁,猛一翻身,將一個脊背給了男人。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