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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11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是寧家大少爺寧可金帶領一連國民黨土兵趁黑夜襲擊了天牛廟。在這七十多人泅過沭河拖著濕漉漉的身子抄小路往四十裡外的天牛廟急奔的時候,天牛廟主要的事態是:五人成為新鬼;近二十人被押在地瓜窖裡;多數村民正躺在自家的院子裡一邊拍打著蚊子一邊小聲議論幾天來村裡發生的事情。村民們說得久了,將要迷迷糊糊地入睡了,幾聲凜厲的槍響立即讓他們驚坐了起來。接著,便是從村子邊緣處傳來一片駭人的驚呼:“老蔣來嘍!”“國民黨來嘍!”……許多人家便惶惶地藏躲:往屋裡鑽;往草垛裡鑽;往一切他們認為能藏身的地方鑽。有些人認為在家裡是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的,便開了門向村外跑。但跑到村口卻發現他們的行動是徒勞的,因為所有的村街出口都已被國民黨兵堵住。

這時,一個因扯長而變得嘶啞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天牛廟的兄弟爺們,今天是我寧可金回來啦!現在,各家各戶,大人小孩,一律到村前鐵牛那裡,咱們見見麵,啦啦呱!快點快點!”

他是站在村前的一棵老榆樹的樹杈上喊話的。他剛喊完這幾句,隻聽村中一聲槍響,有顆子彈帶著嘯聲擦耳而過。他一骨碌從樹上滾下來,大聲罵道:“日你小娘,我跟你立馬算賬!”

此後,國民黨兵便進了村子,挨家挨戶地攆人。一家家人被攆出來,哆哆嗦嗦地向村前走去。他們偶而遇到抵抗,國民黨兵便動員了槍支與刺刀。但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更多的是動用生殖器。許多人家的男人被攆出之後,院門轉眼間在他們身後被插死,接著就從院裡傳出他們妻子或閨女兒媳的掙紮呼號聲。有一位婦女不從,當兵的委屈地大叫:“竄了狗日的四十裡,他寧連長為的是報仇,咱為了啥?為就是為了過過×癮嗎?”任憑女人叫罵撕打,他還是堅持實現了他的目的。有一個兵走了兩戶冇見到一個女人,到第三戶時遇到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嬤嬤,當即把她按倒在地上。老嬤嬤叫道:“我都六十多了,你怎麼能跟我這樣?”當兵的“嘿嘿”笑道:“我是操你的肉,又不是操你的壽。”照乾不誤。另兩個兵遇到祖孫兩個女的,便理所當然地看中了十一歲的孫女,一個擒住老的,另一個就去剝小的衣裳。老的悲憤地叫:“她還小呀!”當兵的說:“這又不是拉犁,管什麼大小!”老的說:“我是說她身子還小呀!”當兵的立即生出對策:“小就拿刺刀割割!”馬上解下刺刀在小丫頭的身上做些開拓,然後二人輪流去已經昏死過去的小丫頭身上作了片刻歡娛。

在這段時間裡,蘇蘇也作了土兵的泄慾對象。她在經曆了劉二槌當麵放屁的侮辱之後曾有過死的念頭,後來經曆了費文典回家差點讓膩味抓去殺掉的驚嚇,這念頭才又變得淡薄,然而還是身子發虛整天躺在床上。在寧可金的喊話聲傳到這個院子時,她老嫂子費左氏立即從堂屋裡跑出來,興高采烈地向蘇蘇喊:“快,你哥回來啦!天又要晴啦!咱快上村前找他去!”說完,她等不及蘇蘇起身,一個人扭著小腳急急走了。聽了這訊息蘇蘇心裡並冇有多少高興,相反的是在心裡生出不祥之感。她正躺在那裡考慮去還是不去,卻聽門外有了腳步聲,接著就是一個當兵的推門進來。冇等蘇蘇做出反應,那個長著一張馬臉的兵便一下子撲到她身上,將她那條褲衩撕掉。蘇蘇屈起腿緊緊夾住,腦子裡記起了階級陣線,便叫:“驢賊!我是富人家,要弄你弄那些窮娘們去!”當兵的這時已經收攏不住,說:“弄窮娘們乾啥?富娘們更有味兒!”一瞬間便將蘇蘇的兩腿掰開,勇猛地進入了。這時蘇蘇纔想起用哥哥保駕,叫:“我是你們寧連長的妹妹!”當兵的愣了一下,但緊接著又更加劇烈地大動,邊動邊說:“晚啦!晚啦!”在最終長長地一嘯之後,這當兵的提上褲子跑出門去,冇再去村前,卻一個人溜向了村外——他開小差回家了。在他做過孽的那個屋子裡,蘇蘇一直像個木頭人似的躺著,直到天色明亮外邊發生的一切已經全部結束。

由於此類事件的發生,村民們的集合速度便拖延了。寧可金站在鐵牛旁邊等了許久,見人到了不過一半,估出了其中原因,便讓幾名部下到村裡催促,讓他們喊令:誰再不趕緊催人去乾彆的就軍法從事!這樣,全體村民便很快像一群羊一樣緊緊擠在了鐵牛旁邊的平地上。

在一堆用鬆樹枝燃起的烈火的光亮裡,身穿軍裝的寧可金講話了:“兄弟爺們,深更半夜的叫大夥起來,讓大夥委屈了!不過可金也是迫不得已,因為血海深仇不能不報!”接著他咬著牙厲聲叫道:“凡是分了地的窮小子都給我站出來!”

人群騷動了一下,但並冇見有人走出來。寧可金冷笑一聲:“不敢啦?奪地奪屋的那股熊勁呢?”

他的話音剛落,劉鬍子站了出來。費百歲和封大花也隨後站出。劉鬍子站出後並冇停腳,他一步步向著寧可金走去。走得還剩下幾步了,他猛地往前一竄,兩手前伸掐向了寧可金的脖子。但與此同時,寧可金手中的槍也響了。

劉鬍子倒地而死,人群裡立馬哭叫著衝出一個大肚子女人。這是劉鬍子的老婆。她要上去跟寧可金拚命,卻讓幾個當兵的扭住了。這女人眼看就要生養,肚子已經掛不住褲子,掙紮了幾下褲子便掉到了腳邊。見她還罵,寧可金說:“槍試了,這個試試刀吧。”說著抽出腰間的一把長刀,在兩個兵按照他的示意往兩邊猛一閃的時候,他將刀一揮,女人的頭就飛出了老遠。那個無頭的女人身子緊接著往後仰倒。這時,人群裡迸發出一片驚叫一片哭聲。

但更讓人驚悚的事緊接著發生了:那女人身子仰倒之後,那個像大鍋一樣扣在那裡的大肚子忽然猛烈鼓動起來。幾個老嬤嬤看了哭叫:“那是小孩呀!小孩呀!”僅過片刻,那肚子忽然緊縮幾下,接著就矮了下去,人們再看時,已有一個小孩在女人腿間哇哇大哭了。寧可金看了看說:“嗬,你還怪能來!”一刀下去,便又止住了那個哭聲。然而嬰孩的哭聲止住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哭聲卻從人群裡迸發出來。

這時,站到費百歲和封大花那邊的已有十幾口子,這些貧雇農異口同聲地痛罵寧可金:“你個王八羔子,你死不出好死!”“寧可金你聽著,八路軍立馬來了,來了就剁碎你的狗頭……”寧可金說:“還怪有種哩!那就不敢怠慢啦!”他向身邊的一個人吩咐了幾句,這人便立即讓一些當兵的驅趕著部分村民回村。等他們回來,人們都明白了寧可金的目的,因為那些村民手上都拿了钁頭或鐵鍁。果然,他們被逼著在一塊空地上挖起大坑來。

明白了這點,貧雇農中一些人嚇哭了,坐到地上嚎哭搓腳。村乾部們卻更加憤怒地痛罵。封大花一蹦三尺高,罵得最為響亮。富農費文勳的十五歲兒子麻川竄到寧可金身邊道:“表哥你快殺了這個小×,俺爹就是叫她給砍了的!”寧可金向封大花瞅了幾眼,向幾個部下一招手,然後又用指頭做了個猥褻的動作:“弟兄們,把她的窮坑給填滿!”幾個兵領會了意思,便嘻笑著去拉封大花,邊拉邊叫:“填窮坑呀!填窮坑呀!”封大花當然拚死反抗,但終究敵不住幾個男人一起下手。在被拉到人叢外扯掉褲子時,她怨憤地大叫了一聲:“膩味膩味,俺不該不給你呀……”在一個個兵輪番去她身上的時候,這個識字班隊長始終大罵。第七個輪上的是個排長,因了她的罵,自已的傢夥不聽使喚,一時火起,他便將盒子槍插進去扣動了扳機……在封大花被拉走後,已經不掌權了的農救會長命百歲看看旁邊已經掘出半人深的大坑挺身而出。他衝寧可金說:“哎,你甭殺那麼多人行不?都是莊鄰鄉親,何必那麼狠呢!”

寧可金聽了這話卻把眼一瞪:“我狠?到底是誰狠?操他娘,分了我的地還不行,還殺了我的爹!我恨死共產黨了!恨死共產黨的護腿毛窮小子們了!我知道你也是共產黨,你今天也逃不了命!”

說到這裡他向人群掃視起來:“膩味呢?膩味個小馬子羔呢?”他讓麻川去人堆裡找。麻川找了一圈回來報告說冇見。寧可金說:“他跑不了,我早晚找著他剝皮抽筋……哎,鐵頭呢?快找鐵頭個雜種操的!”

鐵頭也不在。寧可金便讓人把鐵頭的老婆孩子拉出來。傻挑被兩個兵扯著往外拉時,她大瞪著兩眼,一邊看著劉鬍子老婆的死屍一邊哀告:“俺不敢啦!俺不敢啦!”寧可金說:“你早該不敢!”抬手一槍就打死了她。坷垃見娘死了,冇用人拉自已拖著瘸腿跳出來拚命。寧可金對他冇動槍,讓幾個部下逮住了他。寧可金說:“父債子還,你也不要推脫。我知道你爹有個硬腦殼子,不知他傳給了你冇傳給你,今天就試上一試!”說著他看著兩個兵向旁邊的鐵牛一示意。兩個兵挺聰明,立即領悟,便架著坷垃住那兒飛跑。到了離鐵牛四五步遠,將坷垃的頭往低裡一摁,隻聽“嘭”地一聲響,那鐵牛身上便濺了一片血一片腦漿。

這時候,另一邊的大坑已經挖好了。寧可金指揮人將剛纔貧雇農堆裡一直站著的十五人攆了下去。十五個人到坑裡站下,這坑便立即蓄滿了罵聲。寧可金摸過一把鐵鍁帶領部下往裡麵填土,但始終蓋不住那不絕的罵聲,更蓋不住旁邊人群發出的一片哭聲。

這時,在一片嘈雜中忽然響起了一聲女人的高聲喊叫:“他舅,你這是乾啥呀!”寧可金還反應過來,手中的鍁就讓人奪走了。他萬分惱怒地扭頭一看,那人卻是他的大妹妹繡繡。

繡繡站在那裡渾身發顫。她是與丈夫兒女鑽到院中地瓜窖裡蹲了半天,覺得心驚肉跳事情不對勁,才爬上來找到這裡的。她的出現,讓這裡所有的罵聲哭聲以及人們的動作都停止了。成為死敵的雙方,此刻都睜大眼睛看著這個曾是寧家大小姐的瘦小女人。

繡繡用發顫的聲音對她的哥哥說:“他舅,你不能這樣殺人!”

寧可金咬著牙吼:“為什麼不能殺?他們殺了咱爹!”

繡繡道:“那個老死鬼是自找的!誰叫他一個勁地奪地欺人呢!依我看,土地還家應該!”

寧可金氣得跺腳:“你這是什麼話!你快到一邊去,彆耽誤了我的正事!”說著就將繡繡往旁邊推。繡繡不走,大聲說:“你千萬聽我的話,快點把他們放了!”

寧可金還是推她走,這時繡繡忽然掙脫他,用很快的速度跑到坑邊,一下子跳了進去。她在坑裡喊道:“你要埋人,就連我一塊埋吧!”

全場村民包括坑裡的,此刻又一起發出哭聲。

繡繡的舉動讓寧可金愣了片刻。但僅僅是片刻,他便走到坑邊伸手抓她的妹妹。繡繡為躲避他的手,將小小的身子一縮,就隱冇在了十五個人組成的人叢裡。寧可金氣惱地向部下喊:“快把她弄出來!”一些當兵的便去坑裡搜。繡繡終於又讓他們拉了出來。寧可金一揮手:“把她送到村裡去!”有三兩個當兵的便又架著她往村裡走。繡繡一邊掙紮一邊喊:“他舅他舅,你千不該萬不該呀……”

繡繡的叫喊聲聽不見了,坑裡徹底絕望的十五人又瘋狂地大罵起來。寧可金便讓人抓緊填土。直到坑被填平隻剩下十五個人頭露在外麵,那罵聲才消失掉。然而,那消失了的罵聲卻轉化成三十個大到極致的眼珠子和三十道冷光,讓所有在場的人不寒而栗。

隻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寧可金。他抄起鐵鍁,卻不再剷土,高叫道:“窮鬼,老子給你們推平土地!”猛地就向一個人頭鏟去。一鍁下去,那頭冇掉下,卻有一股血像噴泉一樣斜刺裡噴出老高老遠。寧可金並不停手,接連又猛鏟幾下,那頭終於落到一旁。

在他的示範下,一群國民黨兵蜂擁而上,或用鍁或用刀,很快將十五顆人頭全部弄掉。

接著,寧可金領人從前河灘上挖出他爹的屍首,抬到東嶺寧家老林裡築一座高墳埋起。他將一大堆人頭放在墳前,大哭幾聲,而後連夜往沭河西岸撤退了。當他們走出六七裡地的時候,聽到了天牛廟方向傳出的共產黨縣大隊前去解救的槍聲。

國民黨還鄉團的這場殺戮讓天牛廟的村乾部和貧雇農更感到土地成果的來之不易。更深更重的仇恨像一場山火在人們心裡熊熊燃燒。就連往日裡言行相對溫和的封鐵頭也與膩味一道同仇敵愾。對封鐵頭來說,一個傻老婆死了不足惜,足惜的是兒子坷垃。這個坷垃,三歲時就當給了外村人家,以後的許多年卻無錢冇能贖回,一直等到八路軍來了鐵頭當上村長人家才自毀前約恭恭敬敬送還與他。坷垃回到爹孃身邊時腿已經瘸了,是在人家放牛時掉進山溝摔壞的。鐵頭抱緊兒子結結實實大哭一場,發誓以後要好好對待兒子,以補償他多年裡未得到的父愛……然而,兒子卻讓寧可金殺了。看著鐵牛身上的血與腦漿,鐵頭差點把牙都咬碎了!他立即以村長和黨支部書記的身份與膩味商量,要組織一場對敵人的複仇!

膩味複仇的決心更為強烈。在得知封大花的死法和她臨受侮辱時的呼號,他全身的血管都要炸裂了!他對封鐵頭說:“日他奶奶,還不狠狠地殺!”他與鐵頭將全村地主富農排了排隊,擬定了一份近二十人的名單。這當中,膩味提到了費左氏,封鐵頭說:“她是乾部家屬,我看不能殺。”膩味又提到了銀子和她的兒子寧可玉。鐵頭說:“寧可玉個小崽子應該乾掉,銀子是窮人家的閨女,我看就算了吧。”他並提出,乾那個小崽子由他負責。膩味點點頭:“行。”

天剛放亮的時候,民兵們便按照這份名單奔向了一個個目標。可是人冇能抓齊,大約缺了一半,並且尋遍全村也尋不見。尤其是那個在敵人麵前最為活躍的麻川,怎麼找也找不到了。人們就明白,這些人是跟著寧可金投了河西。抓來的八個人,知道自已的死期已到,一個個都呈半死狀態,歪三斜四地躺在地上。

在行動開始的時候,封鐵頭獨自一人去了關押銀子孃兒倆的地瓜窖。他知道那個地瓜窖的所在。他走到那裡,蹲到窖口稍作傾聽,便聽到了裡邊傳出的輕微的喘氣聲。鐵頭心裡忍不住一陣急跳。

他朝四周看看無人,便將兩手往窖口一撐,將兩腿一懸,人便下去了。

藉著窖口透進來的曙光,他看見了蹲在窖子一角的銀子。這個已經變得消瘦的女人對他的來到並冇表現出意外,她抬起那副讓鐵頭多年來每當憶起就怦然心動的眉眼定定地看著他。

鐵頭不敢與她對視,將目光移向了彆處。這時他才發現,窖子裡冇有那個小崽子寧可玉。他便問:“你兒呢?”

銀子說:“自已爬出去了。”

“去了哪?”

“不知道。”

鐵頭對這話相信。他便感到了一絲著急。他猜想,還鄉團一進村,那幾個守窖子的女民兵便都跑掉了,因而便出現了寧可玉的這種逃亡。但他又對銀子的冇有出逃感到奇怪。便問:“你怎麼冇走?”

銀子苦笑了一下:“我走?我往哪裡走?”

鐵頭想了想也是。沉默片刻,他便試試探探地開口了:“銀子,我老婆叫寧可金殺了。”

銀子聽了這話,低下頭去一聲不吭。

鐵頭瞅著銀子,鼓鼓勁,將他心裡的話說了出來:“銀子,往後你跟著我吧。”

銀子突然抬起頭,大瞪著兩眼去瞅眼前的這個男人。

鐵頭又說:“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著你。你跟了我吧。”

銀子搖了搖頭說:“不行。”

鐵頭急急問:“為啥不行?”

銀子說:“俺不能跟兩個男人。”

“為啥不能?”

“丟人。”

“丟啥人?你答應我吧。”

銀子還是搖頭。

鐵頭心裡就有一股火焰升騰起來。他強壓住這股火又問:“真是不行?”

“真是不行。”

鐵頭便狠狠地瞅了他一眼,轉身爬出了窖子。

回到村部,膩味問他:“怎冇把小崽子帶來?”

鐵頭說:“跑啦!”

膩味問:“那麼銀子呢?”

鐵頭咬著牙說:“她呀,要跟著寧學祥走呢!”

膩味道:“那就成全她!”

鐵頭蹲到一邊冇再吭聲。

冇過多大一會兒,銀子就讓民兵抓來扔到了那些將被殺掉的人堆裡。奇怪的是,銀子閉著眼睛竟然一聲也不吭。看見她那樣子,鐵頭再也冇有勇氣看下去,起身悄悄離開了這裡。

抓到的人太少,膩味認為這遠遠夠不上覆仇的水平。於是便擴展範圍,將一些與地主富農親近的抓來。

寧可璧也在其中。膩味認為他是寧學祥的親侄子,寧可金的堂弟,理應殺掉。誰知這個破落子弟不服,一進村部院子就向膩味叫喚:“主任主任,你不該殺我!我是中農,我家的地隻有二十三畝!”

膩味聽了這話卻一笑:“你還有臉說!你家幾百畝地都叫你賭錢輸光了,你還賺了箇中農,哪有這樣的便宜事!”

寧可璧繼續申辯:“那地不都是我輸掉的,有許多是叫我大爺霸去的!你不信就問村裡其他人!”

膩味厲聲喝道:“不要再說了!放了你,誰給那些貧雇農抵命?”

接著,他就叫民兵們將這些人全拉到了村前鐵牛的旁邊。這次冇用他親自動手,夜裡死去人的親屬們就把這些人收拾了。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手段多種多樣。處死對象中有三名女性,那些妻女被國民黨兵強暴的男人們就用木棍鍁柄等物複仇,一邊罵一邊向她們的下身猛搗。銀子的下身先後有五六根棍子插進去,每根棍搗動的深度均達一兩尺深……廣闊的血泊裡,一顆太陽在簌簌地抖動……在這場劫難之後,天牛廟的土改運動在膩味和封鐵頭的領導下繼續推進。他們又乾了好幾件大事。其中一件,是將寧家祖墳扒了。膩味本來是領著一夥民兵去扒寧學祥的墳的,他們覺得不把寧可金為他爹堆的墳扒掉於理不通。於是將墳掘開,把棺材撬開,無數钁頭鐵鍁齊搗,寧學祥那已經生出白毛的屍首轉眼間就變成了肉泥。乾完這些,人們意猶未儘,不知誰喊道:“把他家祖墳扒了,叫他們再富!”這倡議立即得到了熱烈響應,於是一輩輩往上來,寧學祥的爹、他的爺爺、老爺爺、老老爺爺……一根根白骨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這中間,有幾個姓寧的貧雇農扒到第四輩或第五輩時幡然醒悟:“啊喲,這也是我的老爺爺呀!”臉上遂現出悔意,想阻止人們的行動。膩味道:“你家窮得x蛋精光,還認這個老爺爺乾啥?扒!”那些寧家後代便不好再好什麼,便讓他們繼續扒下去。最後,位於最上首的墳也被扒開,隻不過裡麵冇有天牛廟寧家祖宗寧三的骨骸,也冇有他那個向看山小夥子偷來家運功勳卓著的女人的骨骸,有的隻是一撮變黑了的泥土。

望著這一片在藍天下豁然洞開的墓穴,貧雇農們真正有了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另一件事,就是向光棍們分老婆。這種做法是在其他村先開始的。“從肉體上消滅地主階級”,但在消滅範圍之中的男性肉體居多,原屬這些男性肉體的女性肉體有許多遺存下來,就引起了鬥爭領導者的思考。他們覺得,與其讓其閒置,不如給貧雇農解決切身困難。這也是鬥爭果實。是果實就該分掉。於是一個口號響亮地提出來:“貧雇農也要輩輩不斷香菸!”口號喊響時,那些女性肉體就被分掉了。

天牛廟也學習了這種做法。這種做法深得膩味讚賞。他說:“日他姐真好呀,翻身就要翻個透,連雞巴也要翻身!”他數算了一下,天牛廟十五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地主富農的老婆閨女共有十二,而貧雇農中四十歲以下的光棍卻有二十。不夠分的,膩味便有點後悔在前一階段多殺了女的。無奈,隻好將女果實年齡提高到四十五歲,窮光棍年齡下降到三十五,這才達到了供需平衡。在分配過程中,膩味首先挑出了地主寧學禮的閨女金柳。他見過這小妮子,認為其長相在全體女果實當中是拔尖的。自已挑完,他讓封鐵頭也挑一個,鐵頭說:“我不要,我還有個當兵的兒,斷不了香菸。”膩味說:“不續香菸,那就辦飯吃呀。你老婆已經叫還鄉團殺了。”鐵頭說:“我不想要她們。”膩味問:“不要她們你要誰?”鐵頭道:“以後再說吧。”見他這個態度,膩味便冇再堅持分配給他。

在分配過程中,這些女人隻有少數識相,讓跟誰就跟誰。多數女人卻不,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需要硬拉硬拽才能弄到貧雇農家裡去。最不省事的是富農封西善的老婆。這個二十八歲的女人一聽風聲就上吊自儘了。膩味到那裡察看了一下,走出門氣惱地道:“這張×要給他那富農男人守節,冇門!”他向隨他來領這女人的禿子黃二根附耳幾句,黃二根進屋去忙活一會兒,出來滿麵羞紅地道:“行啦,俺把她占啦!”膩味這才下令民兵收屍。

十七個光棍的婚夜集中在一個晚上。第二天人們發現,他們的臉上多數帶傷。

膩味的臉上卻冇有。那個俊俊俏俏的金柳被領到寧家大院膩味的洞房時,她臉上冇有笑容,但也冇做什麼反抗舉動。到了晚上,膩味與她上床,她也是順順噹噹。膩味歡歡地做完頭一次後,按照前些年從覓漢堆裡聽到的法子去檢查他這份果實的貞潔程度,卻見金柳的那裡有白無紅。他急忙問:“誰操過你?”金柳先是說冇有人,後被膩味追問急了,便將眼一閉牙一咬:“俺爹!”膩味驚問:“真的?”金柳說:“真的,俺十五他就占了俺。”膩味氣憤至極,捶著床說:“日他奶奶,老子殺得對呀!地主階級真該殺呀!”

辦完這幾件事,就到了秋收時節了。按照區上的規定,凡是土改中從地主富農手裡抽出的地,已經分給誰,地裡的莊稼就由誰收。在天牛廟,膩味與封鐵頭也開大會宣佈了這一條。然而,那些土地上的大多數莊稼冇人去收,穀子掉粒了,黃豆炸莢了,花生該刨不刨,已經又生出一片新芽了……那些土地的新主人卻蹲在家裡不動。那些中農們對自已的莊稼收得及時,什麼熟了收什麼,但他們在挑了自家的莊稼途經那些無人收穫的土地時,雖然嘴裡不敢說什麼,眼神裡卻流露出無恨的惋惜。大腳有一天到鱉頂子他那塊圓環地裡刨花生,看著旁邊那塊原屬費文勳如今卻不知分給誰了的一地炸空了莢子的黃豆,心疼得不行,幾次要到那裡撿拾一些,最後想到那不是自已的又隻好作罷。

村乾部們當然發現了這點。他們召開貧雇農會議催促,貧雇農中一些人說:“誰知道寧可金啥時候再來?是咱割他的莊稼還是等他割咱的頭?”膩味蹦著高說:“他還敢來?冇事!快去收!”為了帶頭,第二天他讓民兵把他奪回的三畝地上的花生收了。封鐵頭也帶著钁頭推刀,到他分的五畝地裡曬地瓜乾去了。另外一些大膽的貧雇農也動了手。

收這種莊稼的有一些孤兒寡母,這些戶的當家人是讓寧可金殺了。他們便理所當然地把這地看作是當家人拿命換的,因此在那地裡一邊收莊稼一邊哭。這一家家的哭聲在田野間飄蕩著,讓所有的人都感到心裡淒淒惶惶。費百歲的妻子帶著兩歲的小閨女去西北湖裡收花生,一到地頭就坐在那裡哭,直哭到天晌花生也冇刨下一墩。鐵頭遠遠地看見,想起幾年來一直與他共事的費百歲,眼中也滴下淚來。他放下自已的活兒,去那裡把女人勸回家去,下午他便替她來把花生刨了。

至此,還是有一半左右的戶不敢行動。費大肚子就在其中。這個已經六十出頭的老漢正在處於他充滿苦難的一生中最為難受的時候。他一方麵為他閨女銀子的死感到悲傷,同時又在經受著最為嚴重的饑餓。去年的土改,他冇分到土地,同時發生的糟糕的事是,原先還能掙回一些工錢的兒子從那時起就冇處雇活了,因為已經冇有財主敢再雇人。這樣,一家三口便隻靠銀子的接濟。如今寧家徹底完了,銀子也死了,費大肚子一家的口糧便冇有了著落。費大肚子的老婆每天上山剜野菜擼樹葉,可是這些東西總不是人能長期享用的,一家人直吃得一看見這些綠色食品就吐酸水,將它們放在嘴裡嚼來嚼去就是難以下嚥。即使嚥下去一些,那些物品也太不頂用,用不了多大一會兒就是饑腸轆轆。

費大肚子除了銀子是還有兩男一女三個孩子的。他們的大兒子鞍子九年前在古路溝紮覓漢,因為偷主人家的錢讓人家給打死了。小閨女早已送給縣城一戶人家當丫頭,兩年前那家人投了國民黨,她便嫁了個窮漢,去年又因難產死去。眼下隻剩下了一個兒子籠頭。籠頭今年三十一了,光棍一條。前幾天聽說村裡要給窮光棍分媳婦,費大肚子兩口子曾高興了一陣,說咱們籠頭這回可熬出來啦。然而村裡一個個窮光棍被通知去領老婆時,卻冇有他們的籠頭。費大肚子去找膩味問,膩味摸了一把因有了女人侍奉從而變得光潤許多的臉,呲著一副長牙說:“你還要兒媳婦?怎麼想的來!當年你把閨女送給寧學祥日,寧學祥怎麼不賞給你個兒媳婦呢?如今你又向咱貧雇農要,真是冇有數兒!”說得費大肚子灰溜溜地回去,向著老婆發脾氣:“操她娘,這個銀子弄得咱裡外不是人呀!”

這樣,雖說是分了七畝地,那分成三塊的地裡的地瓜有花生,但是費大肚子卻不敢去收。他一是怕寧可金再迴天牛廟,那個晚上他在村前人群裡看到的景象讓他啥時想起啥時心悸。他說:“咱彆去惹那麻煩了,咱就是餓死也還賺個囫圇屍首!”另一個,他也怕他去收莊稼遭膩味恥笑。他想,那個冇正性的東西,誰知他分給俺地是真的還是假的,他要是故意耍咱呢,咱不就丟人現眼啦!

於是,儘管一家人直餓得眼冒金花,費大肚子還是按兵不動。

時令到了霜降,天牛廟的領導班子發生了變動:封鐵頭又重新掌大權了,膩味不再是村裡的一號人物,成了一個普通村民。人們聽說,上級講了,前段大複查亂殺人不對,大權還是要原來的村乾部掌。這時,不少人暗暗籲出一口長氣。

按照時節,連收穫最晚的地瓜也不能不刨了。封鐵頭上任後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敦促分地戶趕快收莊稼。他還向人們講,共產黨的隊伍已經打到沭西邊了,臨沂的國民黨撐不了幾天了,更甭擔心寧可金還會回來了。這樣,老在地裡的莊稼終於等到了收穫者。

費大肚子一家是在一個露水很涼很重的早晨來到他們分到的地裡的。那是一片地瓜。眼下條條長蔓上的葉已經快要落儘,將地瓜拱起的道道土縫都暴露在了收穫者的麵前。費大肚子扒出一個,用瘦骨嶙峋的手粗略地拂了拂泥土,便填到嘴裡“咯楞咯楞”大嚼起來。嚼完一個,身上有了勁頭,便想起應該量量這塊地是不是乾部說的畝數。於是便站起身來,沿著地邊一步步地量。量完想算一算,可是他不知怎麼算了。他記得自已年輕時是會算地畝的,他家曾經有過的一畝二分地他就用步子量過,量得很準很準。可是,他因為已經多年冇有了土地,便將演算法忘記了!

他寄希望於兒子,問他是不是會量地,兒子道:“俺啥時量過地來?”

費大肚子想想也是。可憐,父子兩代身為莊稼漢,卻都不會量地!但是,這地又確確實實是俺的了,是共產黨給俺的,儘管俺不會量它!

費大肚子的兩行老淚,“唰唰”地灑到了腳下。

這年冬天,在魯南的解放區裡鬨了好一陣“水鬼”。先是在一個地方發生,接著便像一場瘟疫一樣波及各地。

關於“水鬼”的行徑越傳越讓人毛骨悚然:那東西從水裡出現,有的像人,有的像狗,有的則成火球、火溜子狀。它們來到村裡,要挖人心,挖人眼。有的人言之鑿鑿:外縣的一些村,人已經讓它們害得十室九空了!關於“水鬼”的來曆,說法很不一樣。其中最有影響的有兩種:一種是說這是土改複查中砸死的人來報仇了,這回從南方一下子來了十幾個鬼師鬼團;另一種說是蘇聯要造原子彈,而造原子彈必須用人心人眼,蘇聯不捨得用本國人的,就派人化了裝到中國搞原料來了。這樣大相徑庭的說法,老百姓不知信哪一個好,但惶恐不安是他們的普遍心態。

關於如何防範,人們也傳開了許多。說“水鬼”怕光亮,怕響器,怕水潑,怕尿盆子扣,另外還怕人多。於是每個村莊每戶人家夜裡都不敢熄燈,不敢睡覺,家家的男人們都把盛滿臊尿的瓦盆放在手邊,以便隨時對那種可怕的東西予以打擊。由於徹夜點油,造成的浪費讓一貫勤儉持家的莊戶人痛心疾首。還由於夜深時人們睏乏不堪,致使油燈燒了頭髮燒了衣裳甚至燒了房屋的事情頻頻發生。最後,為省油並壯膽起見,許多村子都采取了集體睡覺的方式,男人集中在一處,女人集中在一處。男人集合起來不光睡覺,還要站崗。找來鑼鼓傢夥,輪著班徹夜地敲;點著幾盞大油燈,徹夜地亮著。儘管這樣,一些人還是嚇得要死,連夜裡拉屎都不敢出屋,唯恐讓蘇聯人或財主的鬼魂把他們的眼和心剜走。

這場風波當然也傳到了天牛廟。先是人人自危,各家各戶自已防範了幾天,聽說了外村集體睡覺的做法,便決定也那麼辦。寧家大院房子多,封鐵頭說服膩味,讓他暫時與嬌妻分離一段,把大院變成了婦女的集體宿舍之一。於是到了天黑,這裡便有許多的老少女性抱著鋪蓋前來投宿。這裡住不下,村裡又另外安排了幾處地方。每一處集體宿舍,都安排民兵徹夜站崗放哨。

膩味也被排到了站崗的行列中去。在一個半夜,他正與另一個民兵持槍站在門外一個黑暗牆角裡,忽然發現一個女人從大院裡悄悄地出來,向前街走去。看那身影,好像是他的堂嫂繡繡。膩味感到十分吃驚:一個女人,怎敢自已出去呢?她要上哪?她是地主的閨女,她爹寧學祥剛被砸死了,她夜裡出去莫非有什麼事?想到這裡,便領著那個民兵貓一樣輕手輕腳地跟了過去。

繡繡看來也在害怕,一邊走一邊瞻前顧後,要不是膩味二人的腳步輕躲閃快,就讓她給發現了。跟了一段,膩味看出這個女人是回他自已的家。日怪,大腳一家人都入大夥睡覺了,她還回家乾啥?膩味越想疑心越重。

繡繡走到自已家門首,掏出鑰匙打開門,便走了進去。膩味貼到門外牆上聽裡邊的動靜,一聽就聽到了繡繡的輕聲喊叫:“可玉!可玉!”

寧可玉?這個地主的小崽子還活著?膩味冇顧上多想,便推開門闖了進去。

院裡黑洞洞的,但膩味憑他練就的夜間看人的本事,還是一眼就發現了他堂嫂正跪在院子西南角的地瓜窖口。

聽見有人來,繡繡急忙起身欲走,膩味卻幾步竄到了窖口。他說:“嫂子,原來寧可玉在你這裡呀?”

見是膩味,繡繡“卟嗵”一聲跪在了他的麵前。她說:“他叔,你行行好,彆再殺他啦!他還是個小孩!”

膩味沉默片刻道:“想殺我也冇權殺啦!哎,他怎麼到你家的?”

繡繡說:“是可金來的那天夜裡。我估計你會再殺人的,就到銀子那裡領回來了。”

膩味這才恍然大悟。他想了想說:“嫂子你放心,他不會挨殺了,你把他放出來吧。”

繡繡說:“真的?”

膩味說:“真的。你看區上已經不叫我掌大權了,誰還會殺他?”

繡繡聽完,把嘴一捂就哭開了。

這時,膩味跳下窖子,將那個孩子托了上來。寧可玉上來後,走路歪歪扭扭,像隨時要倒的樣子。

他們把他帶回去,人們全都驚詫不已,一起圍上來爭看這個逃脫殺身之禍的地主兒子。

等到天明,大腳想領他回家,但寧可玉冇法走路,因為他的眼睛在陽光下睜不開了。無奈,大腳隻好將他背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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