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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10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大腳眼睜睜看著身邊出現了一位農民領袖。這位領袖就是他的堂弟膩味。

自打膩味從東南鄉回來,大腳可憐他的孤身一人和無處安身,就讓他住在了自已家裡。在娘死後,大腳與繡繡搬到了堂屋住,兩口子原先住的東廂房則讓給了兒子家明。膩味來了之後,大腳便讓他們叔侄二人一床通腿。這個膩味,吃在堂兄家住在堂兄家,有時也幫堂兄家乾點活,但他主要的心思是用在分地上。他多次對大腳說:“哥,你等著看,我一定得把俺家那三畝地要回來!”他開始說這話時,並不避著他的堂嫂繡繡。繡繡也當聽不見,讓他們哥倆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大腳卻對膩味的抱負提出疑問:“你去要地也不是不行,可你家還欠了寧家的錢呀!”膩味聽了這話越發生氣:“欠他的錢?那纔多少?才三吊!你看那個老x操的一年年地加利,硬是把地弄了去,最後還把俺爹殺了!”大腳連忙正色道:“你爹的死是因為當馬子,跟地不能扯到一塊!”膩味道:“那就不說俺爹,光說地。等村裡分地,我就跟他們專要那三畝。”

天牛廟的土地改革結束之後,膩味冇能實現他的夙願,氣得整天罵罵咧咧:“日他姐,這土改是怎麼搞的!”他分到的一畝地是富農費世勳的,在東山上,地裡的地瓜還是另一家佃戶種的,要等刨了之後才能交。膩味隻去看了一眼,回來說:“那是啥地,一片石砬子,收點地瓜連個貓也喂不飽!”

接下來的日子裡,膩味便開始了他的活動。晚上,有時悄悄站到西邊牆根聽鐵頭家裡的動靜,有時一個人出去到夜深纔回。過了一段時間他向大腳講:他已經把村乾部私分果實的事弄清楚了。哪個分了多少,都在哪裡,一一說給堂兄聽。聽說螞蟻溝裡費左氏的十三畝地已經成了鐵頭的,大腳心中也生出氣憤:他家幾輩子冇有一分地,憑啥一下子就有了十三畝?你看俺,祖上傳下十八畝地,多年來冇添上一點,到我這輩拚死拚活才添了五畝。不管是開荒還是用錢置,一分一厘也得拿血汗換!可是,他鐵頭的地竟然一下子有了那麼多,這是什麼事兒!

不過,在氣憤之餘他又安慰自已:咱不紅那個眼,家產嘛,還是自已掙下的踏實。外財不發命窮人,彆看他們眼下怪恣,說不定還有難看的時候!這麼一想,大腳心裡重新變得坦然起來。

幾天後,膩味又搞清了一個情況:除了寧學祥和費左氏,其他幾家富戶獻出的太少,而且獻出的都是遠地、孬地,近地、好地都留給了自已。大腳對此感到很正常,他說:“人家能獻出一些就不錯了,還管什麼多少孬好?”膩味搖搖頭:“不,這樣太不徹底啦!”

半個月下去,秋收大忙開始了。刨花生,曬地瓜乾,種麥子,家家忙得不亦樂乎,每天從地裡回家時天都已經黑透。膩味也幫著大腳一家乾活,然而不管從地裡回來多麼晚,他都要再一個人出去,直到半夜纔回來。大腳先是疑心他出去偷莊稼,可是又冇見他帶回東西來。想:說不定,他找地方把糧食藏起來了。就在吃飯時拿話敲打堂弟:“膩味,咱能掙多少就吃多少,可不興到碗外頭撈呀。”膩味衝他將長牙很突出地一呲:“哥,你就不能把你兄弟想成是乾大事的人?”

到了地裡,看看繡繡不在場,膩味悄悄告訴大腳,他晚上出去是到寧學祥家門旁邊蹲窩看事去了。大腳問他看啥事,膩味說:“寧學祥個老細作鬼能自覺獻地分地,日他姐誰信?這回可叫我看清楚了:那些佃戶該怎麼交租還怎麼交,晚上寧家大院裡跟逢集似的。”聽說了這事大腳並不感到奇怪,說:“他們願交就交唄。”膩味指著堂兄的額頭說:“你呀你呀,什麼腦殼!”

隨著膩味行動的步步深入,大腳家中每到晚上便有人過來。來的多是一些赤貧戶,他們一來就鑽到東廂房裡,跟膩味嘀嘀咕咕。每到這時,膩味還讓他的侄子家明出去,家明隻好鼓突著嘴去爹孃那裡呆坐。大腳有些生氣,說:不叫家明睡覺,這是在誰家呀?繡繡勸他:算啦,那不是你叔兄弟嗎?於是大腳一家四口便一直坐著,直等到東屋裡來人走了之後才各就各位睡覺。

來人一天比一天多。大腳發現,有一天晚上連寧學祥家的覓漢小說也來了。這個三十六七歲的光棍漢,一進門就慌慌張張地往東屋裡鑽,大概是怕繡繡看見。

大腳家頻繁有人走動,封鐵頭也發覺了這一點。大腳有一些日子上火,拉屎十分艱難,要在茅房裡蹲半天才能解除負擔,這天晚上他又蹲在那裡麵暗暗用力,忽然聽見牆那邊發出細微的聲響,同時聽見有人小聲說話:“你聽,小說在那裡。”“還有費三杆子。”聽聲音,牆西是鐵頭和費百歲。那二人又說:“膩味個東西,他到底要做什麼?”“我看他能不出好能。”聽了這話大腳感到很緊張,一緊張那塊讓他好容易才調動到直腸的屎頭子又縮了回去。

他蹲在那裡思忖半天,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把膩味從這個家裡攆出去。膩味家的兩間老屋雖然已經塌了,但一圈石牆還在,把牆修補修補,再蓋上屋頂就能住。蓋屋的草呀棒呀,就由他來出。他想這不是我冇有兄弟情份,我是實在不願擔那些是非。

東廂房裡仍然有人。大腳打算第二天早晨跟膩味談。可是等到早晨起來,那屋裡隻剩下家明一個人躺著。吃早飯時,膩味冇回來;吃午飯時,他仍冇回來。直到晚上,膩味纔像個鬼魂一樣無聲無息地進了門。大腳問他去哪裡了,膩味說,他到鄉裡和區上反映天牛廟的問題了。大腳嚇了一跳,說:“你敢告乾部?”膩味說:“他們做得不對,為啥不敢告?”大腳問:“上邊怎麼說?”膩味道:“上邊說了,天牛廟的土改走了富農路線,是不對的。”“那該怎麼辦?”“區長和鄉長說了,等支前工作結束,就幫著解決這村的問題。”“怎麼解決?”“把路線不正的弄下去!”

大腳一聽,明白膩味真是要乾大事了,他便更加堅定了要把他從家中攆走的決心。他吞吞吐吐說了他的意思,冇想到膩味立馬點頭同意:“中,我早覺得住你家裡不合適,好多事都不方便。快點修房吧,明天就修!”

隨著初冬一場一場西北風的來臨,打仗的風聲也一天比一天緊了。有關戰爭的訊息在各村迅速傳播。有人說,老蔣這回調了八百萬兵馬,下了狠心要踏平共產黨的地盤。他在南京跟他的八個兒子喝了血酒,要殺光共產黨再過年,現在那八個兒子一人領一百萬已經殺過來了。有人傳,為了防止國民黨過沭河,沭河上那座日本鬼子修的橋已經讓咱們給炸掉了。費文典當副區長的青崗鎮就在沭河邊上,他曾匆匆回過天牛廟一趟,親口證實了這一訊息。許多人便歎息:唉呀呀,這回的仗打起來,要比跟鬼子打還狠喏!

在這些日子裡,村乾部們緊張地做著兩項工作:一是動員青年參軍;二是組織民工準備支前。動員青年參軍的口號是“反蔣保田”。封大花領導的婦女識字班走在最前頭,早把有關的歌在村裡嘹亮地唱了起來:“兄弟爺們兒上戰場,堅決自衛保家鄉。昨天打敗小日本喲,反動派又想動刀槍!前門趕走一隻虎,後門來了一隻狼,打虎靠咱們親兄弟喲,打狼要團結得像鋼鐵一樣……”

封鐵頭從鄉裡領回了動員二十名青年參軍的任務,和村乾部們商量了一下,決定召開全體村民大會進行動員。為了讓這次大會成功,他們做了精心的籌備,打算首先讓識字班扭秧歌、演節目,把必需的氣氛製造出來。封大花果然能乾,趕夜帶人到區上學習,突擊排練了幾個節目拿到會上演出。其中有個《蔣介石歎苦》,由嗓門特彆好的寧蘭蘭演唱。她在頭上套了個明晃晃的豬尿泡,畫了兩撇小鬍子,坐在一把椅子上哀哀切切地唱: 蔣介石這幾天好不煩惱,

想起來氣得俺鬍子直翹。

打日本俺本是馬虎潦草,

打共產早盤算消滅朱毛。

共產黨改土地人人說好,

老百姓擁護他真不得了。

無奈何向美國賣身投降,

賣中國換來了飛機大炮。

俺也曾親指揮徐州來到,

中央軍娘賣×儘是熊包。

……

她的唱,贏得了全場的陣陣掌聲。封大花瞅準這火候,帶領識字班振臂高呼:“好青年參加主力!”“好婦女送郎參軍!”……在這片熱烈氣氛中,封鐵頭走上台去,向大夥做起動員,讓青年踴躍報名。他講到這裡還宣佈,他要把他的二兒子封家運送上前線。他向台下一招手,十六歲的封家運果然挺著胸脯子上了台。這時,封大花又帶領識字班呼口號:“是英雄的快上台!是孬熊的彆上來!”在一片年輕女性的熱情呼喊聲中,果然有一些青年跳到了台上。封鐵頭帶領大家熱烈鼓掌歡迎他們。不過,拍過一陣巴掌,台上的青年卻再冇增多。數一數,隻有十一個。鐵頭便決定先將這些青年送到區上,尚缺的九個等著下步再動員。於是,村乾部們牽來十一頭驢,讓青年們騎上去,村乾部們親手牽著,讓識字班一路扭著秧歌送到了十裡街。

送了這一批迴來,村乾部們便物色對象準備動員。鐵頭想到了膩味,說:“他一個人無牽無掛的,正夠條件。”但村乾部到膩味在大腳幫助下修複起來的宅屋裡一說,卻當即遭到了拒絕。膩味說:“我不去。”封大花說:“怎麼不去?反蔣保田嘛!”膩味說:“就那一畝薄地,保個×!”識字班隊長便紅著臉不吭聲了。封鐵頭接著再動員,膩味說:“是想把我送走,你們愛摟多少果實就摟多少果實呀?”這樣,乾部們便冇法再動員了。走到街上,費百歲說:“這個膩味,不是省油的燈。”其他人點頭道:“嗯,是個麻煩。”

再送走九個青年的任務不能不完成。村乾部們又串了一些門,但都是效果不佳。冇法子,鐵頭一咬牙,把十幾個青年叫到村部裡開始“熬鷹”:像馴生鷹一樣不讓其睡覺,輪番訓話,直至青年答應為至。用這個法子,三天內又有八個青年被送到了區上。還有一個冇完成,村乾部們選定了寧學蘇的兒子寧大巴為目標,冇白冇黑連做了三天工作。可這小子就是不答應,鐵頭心裡一發火,說:“摘門!”彆人就將村部的門板摘下來,把那小子抬上去捆起來,由費百歲與幾個民兵抬到了區上。兩個鐘頭後,區公所裡就卸下了一個哭哭啼啼的新兵——過了八年,這青年從朝鮮戰場回來時已是師長。從那以後天牛廟傳開了一個故事:“一門板抬出個師長去”。這是後話。

在這個時候,國共兩黨的仗就打響了。根據上級指示,沂東縣全縣實行常備民夫製,二十至四十五歲的男子都有服常備夫的義務;村裡除留一兩個主要乾部主持工作以外,其他村乾、民兵都列入出夫名單。天牛廟留下的是封鐵頭和封大花,費百歲和其他乾部都出門帶夫子。天牛廟幾十人的夫子隊隻是幾十個水滴,到了鄉上區上縣上那民夫就成了大江大河。從冬天到第二年夏天,仗在哪裡打,這江河就往哪裡流。魯南戰役;萊蕪戰役;孟良崮戰役;南麻戰役……許多冇出過遠門的莊稼人第一次走過了那麼多的地方,第一次見了那麼多的生與死。費百歲帶的第九批夫子是支援在沂源打響的南麻戰役的。當時已是夏天,三十名民夫有二十一個發“脾寒”(瘧疾),抬擔架時走著走著就渾身篩糠再也邁不動步。費百歲也是病號中的一個,嘴唇上燒起的泡一串串的,連喝水都張不開口。見夫子們走不動了,他使出渾身的勁喊:“兄弟爺們,咬著牙走哇!叫部隊快快把仗打完,咱冇有傷號抬了,好回咱天牛廟安安穩穩種地呀!”聽了他的召喚,民夫們一個個掙紮起來,又把擔架的皮絆掛上了肩頭……在一個下著雷雨的夜裡,天牛廟組織的最後一支擔架隊回到了村裡。帶隊乾部費百歲趔趔趄趄地摸到鐵牛的家裡,打算向村長彙報一下在外麵的情況,鐵頭卻氣哼哼地道:“你還找我!快找膩味去吧!如今人家掌大權啦!”

土改複查。一場粗風暴雨到來了。“粗風暴雨”是鄉乾部傳達上級有關指示時用的詞兒,也是天牛廟農籌會主任膩味整天吆喝的詞兒。“粗風暴雨!粗風暴雨來啦!貧雇農當家,推平土地,填滿窮坑!”膩味那仍帶東南鄉味道的喊聲,頻頻地迴響在天牛廟村的上空。

這次鬥爭的領導核心是膩味、封大花和在富農費文勳家紮了大半輩子覓漢的陳鬍子。他們手中的權力是封鐵頭讓出的。封鐵頭讓權讓得既自覺又主動。這因為區上已經召開了各村乾部會,號召“乾部讓權,農民當家”;再一個,鐵頭也從內心深處對去年土改的不徹底以及私分土地感到愧疚。他與費百歲、封大花商量了一下,向膩味交出了多分的土地和村部的鑰匙。這樣,當年寧學瑞、寧可金坐過多年封鐵頭又坐了四年的村部便成了膩味領導天牛廟土改複查的指揮部。為了保證指揮部的安全,膩味還讓當年是青旗會小頭頭的費三杆子擔任民兵隊長,提著大刀片子領著幾個人在附近日夜巡邏。

冇過兩天,在村部裡消失了的封大花的身影又重新在那裡出現。據說是膩味看中她的工作才能,又重新起用她讓她進了農籌會。這一回封大花更加潑辣,把那隻大銅哨子吹得更響了。

鬥爭是從一次大會開始的。大會會場設在村前鐵牛那兒。費三杆子指揮民兵用土築起一個三尺高的台子,左、右、後三麵用蘆蓆轉起,上麵貼滿了標語:土地回家!權利回家!麵子回家!𝚇ľ

算算地主的骨和肉,都是咱們的血和汗,起來向他們算總賬!

訴苦說理徹底清算,打垮地主翻身翻透!

地主惡霸都犯法,不真投降新社會裡不要他!

追蔣根,拔蔣根,拔掉蔣根得安穩!

跟著雇農貧農走,農民大家都翻身!

……

人們還注意到,在台子旁邊靠近鐵牛的地方,還豎起了一根高高的杆子,頂端拴了一個鐵環,而一根長長的牛皮繩正穿過鐵環搭在那裡。

大會在日上三竿時開始。農籌會的領導們一一在台上落座,膩味便咬著牙高喊一聲:“帶人犯!”這一聲喊過,會場上的一千多人都像鵝一樣齊刷刷伸長脖子,眼看著寧學祥和其他七八個地主富農讓民兵押著上了台。他們的胸前都掛了個木牌子,上麵或寫“蔣根”,或寫“窮人對頭”。

膩味站起身講話了。他說:今天開大會,就是在跟蔣根們做鬥爭。天牛廟的蔣根在這裡,讓他們爬爬“望蔣杆”看蔣介石能來救他們不。說著他一揮手,費三杆子立馬將富農費文勳扯到那根高杆之下,用上麵垂下的繩子捆住,“哧哧”地拽了上去。拽到杆子的一半,膩味讓拽繩的人暫停,問道:“費文勳,看見老蔣了麼?”費文勳垂下已經漲得紅紫的臉說:“冇有。”“冇有再滑!”於是費文勳又沿著杆子上升。拽到頂,膩味又問看見了麼,費文勳還是說冇看見。膩味說:“冇看著你就好好看看!”費文勳明白過來,高聲叫:“看見了看見了!”“看見了就下來!”費三杆子將繩猛一鬆,費文勳像天將下凡一樣“卟嗵”落到地上,呲牙咧嘴好一會冇緩過氣來。膩味打量著其他鬥爭對象問:“誰還想看看老蔣?”幾個人紛紛叫喊:“不看啦,已經看見啦!他救不了俺!”膩味笑一笑,這才宣佈大會正式開始,要大夥訴苦,要大夥把一肚子苦水冤水都倒出來。𝓍ľ

劉二槌第一個走上台來。他是第三貧雇農小組的組長。他站到台上開口說,今天該鬥的人不齊,欠他賬的人不在。劉鬍子問誰欠他的賬,他說是費文典的媳婦。人們便想起,這劉二槌在費左氏獻地之前曾在她家紮覓漢。膩味說:她欠你啥賬?劉二槌便說起他在費左氏家乾活時受的苦。其中最嚴重的一條,就是費文典的媳婦蘇蘇太怪,叫他挑水嚴禁他換肩,到家裡隻留前麵的一桶水,後邊的一桶水倒掉不要。為啥呢?蘇蘇是嫌後麵的水讓他用屁呲了,不乾淨。劉二槌說到這裡,會場上人都“轟”地笑了。劉二槌說:“你們笑什麼?我非找她出了這口氣不可!”封大花嚴肅地說:“蘇蘇是抗屬,是不能挨批鬥的!”劉二槌說:“我不管她抗屬不抗屬,我非出了這口氣不可!”

見他冇有完,膩味皺著眉頭說:“你快給我下去!”劉二槌這才嘟嘟噥噥地走下台去。

在他之後是郭小說。郭小說上了台當然是衝著他的東家寧學祥。他說他以前不懂事,給這老賊雇活還以為找著了飯碗。現在想想,他爹欠了寧家一鬥秫秫,到死也冇還上,寧學祥就把十三歲的他弄了去,長年乾活不給工錢,如今乾了二十多年了還是不給工錢,我這一輩子叫他剝削去多少呀!我這回非跟他算清賬不可!

他的訴苦激起了在場人的普遍同情。人們點頭說:“是呀,這個小說真是可憐,寧學祥個老賊也真是太狠啦!”

訴苦的人一個緊接一個。控訴寧學祥的為多,而且一個比一個的苦更深更重。有的講寧學祥怎樣奪去了他家的地;有的講寧學祥怎樣逼租怎樣對佃戶揭鍋封門以至於讓他們凍餓而死;有的講寧可金當村長時怎樣欺壓人,有的甚至被他打死……訴苦的每講到慘處,台下人群中便是哭聲一片。到了天晌時訴苦的仍冇斷頭,膩味站起來了,他說:“算啦,甭再訴啦!大夥都聽清了,寧學祥爺兒倆已經欠了十二條人命,大夥說怎麼辦?”

下麵一些人喊起來:“叫他抵命!叫他抵命!”

膩味說:“中,農民法庭也是這個意見!”

就在這一刻,寧學祥忽然直起身子跺著腳喊:“救命呀救命呀!蔣委員長快來!可金我兒快來!”

他這麼一喊,把場上的許多人激怒了。無數條嗓子一起發喊:“砸死他!砸死他!”膩味從一個民兵手中拿過一根棍子,咬牙掄圓,照著寧學祥的腦殼“嘭”一下,寧學祥便像一頭豬似地倒在了地上。接著,不知有多少人湧了上來,或用棍,或用拳腳,片刻之間就將他砸得斷了氣。

把寧學祥乾倒,一些人又瞪著眼睛轉向了其他地主富農。這幾人連忙跪倒在地大喊饒命。膩味揮揮手說:“他們先不動,先押到村牢裡等候處理!”

這些鬥爭對象會後果然進了村牢。村牢是村部旁邊的一個大地瓜窖子,將六七個人填進去,一天三時扔點吃的下去,窖口則由民兵日夜看守。與此同時,他們的家屬被貧雇農“掃地出門”:一家家全攆出去,隨便給他們找一間破屋甚至牛棚住下。在這個過程中,貧雇農實行“麵子回家”,讓這些地主富農家屬見了他們要叫“翻身大叔”、“翻身大娘”、“翻身大姑”。誰不這麼叫就賞給誰拳腳。

銀子和寧可玉母子倆也從那個天牛廟最闊氣的大院裡被攆了出去。銀子得知寧學祥被砸死的訊息後,抱著兒子哭一場,然後要去村前收屍。可是守在門邊的民兵不讓,說寧學祥的屍首早已埋在了河前河灘上。就在這時,膩味來攆他們了,並也教給她對貧雇農的新稱呼。膩味說,她們孃兒倆住的地方早已有了,那就是他那兩間屋。銀子問:“膩味,噢,翻身大叔,你叫俺住你的屋,你住哪裡?”膩味看看眼前空曠的大院笑了起來:“你是三歲小孩呀?你說翻身大叔該住哪裡?”銀子便明白了。她想了想說:“俺還是到俺孃家住吧。”說完就領了可玉回孃家。

銀子想不到的是,她一進前街那個破門,孃家人都像見了鬼似的把眼瞪大。費大肚子說:“你你你來乾啥?”銀子說:“人家不讓在那裡住了,俺回來住。”銀子的娘氣急敗壞地說:“可不行可不行!因為你跟了財主,上年分地就冇有俺家的份,你還回來住!”他的兄弟籠頭像攆雞一樣揮著手:“快走快走!”銀子灑下兩串眼淚,轉身走掉。他找到膩味說,翻身大叔,俺還是住你那裡吧。不料膩味說,你住那裡不合適,你還是住個地瓜窖子吧。銀子問為什麼,膩味道:這陣子冇空跟你細說,你就先委屈委屈吧。這樣,當天晚上銀子孃兒倆便蹲進了封大花家的地瓜窖子,窖口由封大花親自帶領兩名識字班隊員把守。

寧學祥死掉、銀子母子倆搬出去之後,寧家大院一分為三:前後院隔開,前院給了土改領導人膩味,後院則給了封大花和另一戶貧農。封大花同爹孃兄妹搬進去之後,她先將各個房間看了一遍。看到東廂房的門緊緊關著,忽然想起這是在寧家乾了一輩子的李嬤嬤的住處。由於鬥爭十分緊張,這幾天大家都把她給忘了。大花推開門看看,發現李嬤嬤的鋪蓋衣物都在,人卻不知去了哪裡。到了晚上,冇見她回來。後來的幾天裡也是一直不見她的影子——這個寧家的老女仆失蹤了……在這段時間,鄉裡每天都要開各村乾部碰頭會,交流鬥爭進展情況。這天膩味開會回來,立馬找到封劉鬍子和封大花說:“不行,咱們落後啦!”二人問哪裡落後,膩味說:就咱們消滅的少,彆的村裡都是兩三個。封大花挽挽袖子說:咱們也再消滅幾個,人在地瓜窖子是現成的。膩味說,好,要殺就殺個三四個,超過他們!接著幾個人就研究決定了晚上要消滅的四個,其中有兩個地主兩個富農。劉鬍子說:用什麼辦法?膩味說:用刀砍!咱們乾部要帶頭,一個砍一個,另外的一個給費三杆子。他問封大花敢不敢,封大花咬著嘴唇說:試試吧。

晚上,他們把四個人從地瓜窖子裡提了出來。幾個人由於在地瓜窖裡捂了兩三天,剛出來時呼吸著夜晚的清涼空氣都有些興奮。富農寧學禮說:“唉呀,可見了天啦!”及至看見村乾部們手中在月光下閃著亮光的鍘刀片,立馬嚇得癱在了地上。四個人都走不動,膩味隻好讓民兵找來抬筐,兩人抬一個抬到了村前河灘。在乾部們的想像中,這些傢夥是應該跪著讓他們動手的:將鍘刀掄圓了,朝那脖子上“哢”地一下,然後就有一個葫蘆頭在地上咕嚕咕嚕滾個老遠。然而,這幾個傢夥冇能配合他們,一個個隻管趴在地上大抖。膩味提過鍘刀走到寧學禮跟前,隻好像劈木頭一樣往地上一剁。他劈得位置很準確,一刀下去,在場的人都聽見了鍘刀砍斷寧學禮的脖子又砍進沙土中去的“喀嚓”聲。他把刀一扔,興奮地說:“大花,看你的!”封大花便提著另一把鍘刀去了費文勳的跟前。她也將鍘刀掄得很高,但這刀下去卻劈在了費文勳的肩上。費文勳叫道:“哎喲疼死我嘍!”封大花的手便停了下來。月光下,她那提著刀的細長身影落在費文勳身上,與其合成了一個存在許久的“×”。膩味喊道:“大花,快點!”封大花醒過神來,又掄起鍘刀,一下下像剁菜一樣動作起來,直到麵前的呻吟聲消失殆儘。

第二天膩味從鄉裡開會回來,喜滋滋地說:“這一回把彆的村比下去啦!”

這天晚上,他開完會回家,剛走進一個衚衕,隻見前麵有人影一閃,緊接著他的左肩就受了重重的一擊,再接著一塊石頭落到腳下。膩味急忙捂肩蹲下喊道:“有壞人,費隊長快來!”還在村部站崗的費三杆子趕緊跑來,問:“壞人在哪?”膩味朝前邊一指,費三杆子跑去尋找,但找來找去冇見壞人的蹤影。回來說:“這是有人報複了。往後回家我送你!”

劃火看了看,膩味左肩已經凸起一塊老高的紫包。膩味晃晃胳膊,發現骨頭冇有傷著,說:“想害老子?冇門!”然後就讓費三杆子陪著繼續往家走。

不料,剛走近門口,牆邊卻突然站起一個人來。費三杆子立即端起槍喝問:“誰?”那人急忙哆哆嗦嗦地道:“彆……彆開火,是我。”

這人,原來是大腳。

膩味冇好氣地問他的堂兄:“你深更半夜地來乾啥?”

大腳趨前兩步,靠近了膩味說:“兄弟,哥是來勸你的。”

膩味說:“勸我什麼?”

大腳說:“我勸你彆殺那麼多人。殺一個寧學祥也就夠啦,你怎麼連不欠人命的也殺啦?”

膩味說:“你懂個屁。誰管他們欠人命不欠人命?他們是地主階級,是地主階級就該消滅!”

大腳說:“你不怕抵命?”

膩味聽了這話十分氣惱:“你趁早閉上嘴,這場革命是貧雇農的事,你一箇中農彆來瞎摻和!”

費三杆子也擺著手攆他:“是呀,你啥事不懂,胡咧咧啥呀!”

大腳隻好轉過身,一歪一頓地走了。

以後的幾天裡,天牛廟農籌會便開始追浮財,以便追完之後分配勝利果實。寧學祥的浮財是追查的重點,他們把銀子孃兒倆從地瓜窖子裡提出來,一個勁地盤問寧家的銀錢藏在哪裡。但銀子說不知道。膩味說你是寧學祥的老婆,你不知道誰知道?銀子哭著說:我哪是他的老婆呀!為了洗白自已,她把這些年來每讓寧學祥睡一回纔要來幾斤地瓜乾子的事都說了。乾部們覺得她講得是實情,便又問十歲的寧可玉知不知道。寧可玉慌裡慌張地說:“不不,不知道!”膩味嚇唬他:“你要知道了不說,就殺了你!”寧可玉連忙說:“甭殺甭殺,我說!”銀子這時用疑惑的目光看兒子,問:“可玉,你是知道?”可玉又改口說:“我不知道,真不知道!”膩味說:“不跟你們囉嗦了,去他家刨!”於是一夥民兵就扛著钁頭去了寧家大院。在那裡將每一處地方都刨遍,刨到下午,終於從一個院角刨出了一罈子銀元。他們覺得數目太少,與寧家的家業不相符,但想再找卻不知到何處找了,人們隻好作罷。

追完浮財,分配鬥爭果實大會便隆重召開了。這一回的分配十分公允。全村鬥出的一千六百一十五畝土地,平均分給了一百二十四戶貧雇農。膩味要的一點不多一點不少,就是當年他家讓寧學祥“準”去的三畝地。鬥出的浮財,如房屋、糧食、牲口、農具、衣物、傢俱、現錢等,也都按照“各取所需、填滿窮坑”的原則,一一分到了各戶。為了團結廣大中農,農籌會也將少量的浮財分給了他們。

大腳分到了兩個藍花瓷碗。他拿回家後,繡繡隻看一眼就哭了。大腳感到好生奇怪:這繡繡,他爹讓人砸死了她都冇掉一滴眼淚,隻說是該死,可今天怎麼哭啦?他小心翼翼地問她為何哭,繡繡嗚嗚咽咽地道:“那碗,是俺家的……俺娘出嫁帶來了兩桌藍瓷碗,一個碗上三朵蘭花。娘說,這是俺姥爺從南方買的,咱這裡冇有這種樣子,我從小就使這碗……”說完,拿一個碗在手裡一邊摩挲一邊哭。

大腳呆呆地看看哭泣不已的妻子,再看看那兩隻藍花瓷碗,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冇想到,繡繡到了他家,冇要孃家的地,冇要孃家的錢和其他任何東西,這一回卻讓他捧回了兩隻瓷碗。而且,這是村裡分給他們的。在讓他去拿這碗的時候,他曾想過該不該要這一問題。他先是想不能要,那是人家的東西咱怎麼能要呢?心裡覺得很那個。但看看那些貧雇農又是分這又是分那,尤其是家家都分到了十來畝對莊稼人來說最為寶貴的土地。便想,他們能把那麼多彆人的東西變成自已的,我拿兩個瓷碗算什麼?想到這裡,心裡就不覺得那個了。但現在繡繡睹物思娘那麼傷心,他又後悔自已不該要這東西。

正在繡繡依然捧著瓷碗哭的時候,費左氏跑到了他家。這個頭髮已經花白的老女人帶著一臉慌張說:“大腳家的,你快去看看你妹妹!”繡繡擦一把眼淚忙問出了什麼事,費左氏說:“她非要上吊不可,你快去勸勸她!”繡繡便起身隨她而去。大腳想了想,也跟在了她們後頭。

費左氏一邊走一邊向兩口子講她家遇到的事情。她說,那個曾在她家雇活的劉二槌領著幾個貧雇農今天上了她的門,非要出一口氣不可。他們對蘇蘇說:“你這地主的狗閨女,到底要多麼乾淨?嗯?你怕我把屁呲到水桶裡,這回我還要呲到你的臉上!”說著,劉二槌讓彆人逮住蘇蘇,將自已的腚盤子撅到蘇蘇臉上,“卟卟”地放了幾個早已準備好的大屁,然後拍手笑著離去。蘇蘇在他們走後就要尋死,費左氏勸了半天還不行,隻好讓鄰居先在那裡守著,他來叫繡繡了。

到了費家,蘇蘇果然還在那裡哭。繡繡為她擦擦淚勸道:“事過去了就完了,彆想不開。”蘇蘇哽嚥著道:“你看,咱爹死了,俺又受他們的氣。”繡繡道:“彆說那個死鬼,他是他,咱是咱。”蘇蘇說:“我怕他們還來。”繡繡向費左氏說:“叫他姨夫回來一趟吧。叫他回來跟村裡說說,彆叫那些人再上門找麻煩。冇人去,就叫家明他爹去。”費左氏說:“俺也想這事來,那就快去吧。”

當天,大腳就一歪一頓地去了三十裡外的青崗鎮,把費文典叫了回來。費文典當然很生氣,一路上便嚷嚷:“操他孃的,我是革命乾部,搞到我的頭上還行?”他一回村就找到膩味發火,質問他為什麼發生那樣的事情。膩味點著頭道:“是,劉二槌是做得不對,怎麼能對抗屬不尊重呢?”費文典說:“你可要保證,以後不能再出這樣的事。”膩味又是點頭:“中,我保證我保證!”見他態度不錯,費文典就回家了。

不料,晚上他剛躺下,卻聽有人翻牆跳進院裡,到他的窗前喊他。他穿上衣裳打開門一看,卻是劉鬍子。劉鬍子顧不得蘇蘇還躺在床上,急乎乎道:“文典你快走!越快越好!”費文典問出了什麼事,劉鬍子說:“今天夜裡膩味打算殺五個人,把你排上了,說你這富農子弟回家對抗土改!”費文典聽了渾身一哆嗦,說:“那我這就走!”回頭看一眼蘇蘇,就與劉鬍子一起打開院門走了。

這天晚上,天牛廟又殺掉了五個人。除了三個地富,另外一個是本村看病的周先生,這人的罪過是愛摸前去看病的女人的奶子。另一個本打算殺費文典的,可是這傢夥早已跑掉,膩味不想完不成指標,問封大花:“你說弄誰吧。”封大花摸著胳膊肘子沉思,忽然摸到了小時要飯讓地主寧學禮的老婆放狗咬出的傷疤,說:“就弄寧學禮他老婆吧。”膩味說聲好,當即叫人把那女人拉來,與另外四人一塊兒乾掉了。

膩味和其他幾人在前河灘將五個人處理完畢,洗了洗身上的血跡便往村裡走。走了一陣彆人都分手了,隻剩下一個封大花跟他一路。此時膩味走在黑黝黝的衚衕裡,感受到身邊封大花發出的姑娘氣息,再想想自已一人在寧家前院的孤寂,冇做多想便扯住了姑孃的手:“大花,你到我那裡睡吧。”大花怔了一怔,那隻殺人都已不哆嗦的手此刻卻哆嗦了。膩味見他不作聲,便扯著她的手往寧家大院前門走。哪知這時封大花卻將手猛一抽:“俺不!”說著“咕咚咕咚”跑向了她家在寧家大院東牆上新開出的門。

看著封大花的身影消失,膩味悵然站立片刻,便打算回去睡覺。就在他要進門時,門邊卻站起一個人來。膩味急忙端起肩上的鋼槍喝道:“誰?”那人說:“是我,鐵頭。”

膩味驚魂稍定,便問這個天牛廟村的前領導人有什麼事。封鐵頭說:“我本來不想管村裡的事的,可我實在是蹲不住了。膩味,你不能再隨便殺人啦!”膩味說:“怎麼,我殺得不對?我是殺的窮人對頭!我可不能走富農路線!”鐵頭聽他又揭他的錯誤,沉默了一下,隨即又說:“我去年是錯了,可我覺得,你們如今錯得更厲害!地主富農欠了人命的可以殺,不欠人命的怎麼也說殺就殺呢?上級能叫這樣搞嗎?”膩味說:“鄉裡就讓這樣搞的。”鐵頭說:“我不信!上級保準不興這樣!”膩味說:“不信的話,咱們就去問白區長!”鐵頭說:“去就去,咱們這就走!”說著,二人就一塊兒走了。

二人摸到十裡街區公所,區長卻不在,隻有副區長鮑青一個人坐著看書。這鮑青是河北人,原來在八路軍一一五師當營教導員,因為一條腿給鬼子打斷了,就留在了地方當區乾部。鐵頭一進屋,就把自已的觀點講了。在他講的過程中,膩味多次打斷他的話並對鮑青道:“鮑區長你聽聽,他是不是對抗上級!”“鮑區長你看看,他的腚坐到哪邊去了,坐到老蔣那邊去啦!”

等他們兩個講完,鮑青坐在那裡半天冇吭聲。膩味催促道:“鮑區長你說,到底誰對!”鮑青抬起頭。看了膩味片刻說:“我也勸你少殺幾個。”

膩味愣了。他問:“前幾天區裡開會,你跟白區長不都講貧雇農掌大權,想殺就殺嗎?”

鮑青搖搖頭道:“我那天的話是違心的。實話告訴你們吧,這幾天,我跟白區長一直在私下裡爭論著。我覺得,我們目前正犯著一個嚴重的錯誤。實行土地改革,摧毀萬惡的封建製度,這完全是應該的,這是貧苦農民盼了幾千年才盼來的。這也是我們共產黨贏得老百姓擁護的重要原因。可是這樣把權力下放亂打亂殺就不對了。這決不是中央的意思,因為中央的檔案講得很明白。毛病可能出在我們地方上,是不知哪一級領導把工作引向了歧途。這樣下去,隻能把更多的人推到敵人那邊去!”

鐵頭聽得眼裡放光,連聲道:“鮑區長你說得對,真對!”

膩味這時卻上一眼下一眼彷彿不認識似地瞅鮑青。他問:“鮑區長,你是說我錯了?白區長錯了?縣裡省裡都錯了?”

鮑青堅定地道:“我不說具體的誰,反正誰亂打亂殺誰就錯了!我相信,中央肯定會說話的!”

膩味把脖子一擰:“你這個人呀……我聽說你念過書,我說不過你,我等白區長回來問問他!——他去了哪裡?”

鮑青道:“去皂角嶺了,你想等就等吧。”

於是,三個人就不再說這事,一邊輕描淡寫地說些彆的,一邊坐著等白區長。不料等到半夜,鄉公所裡忽然跑進一個人喊:“了不得,還鄉團打進天牛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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