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鎮不大,嘴多。
德華來了半個月,鎮上的人就開始嚼舌根。
“聽說了嗎?魯四老爺家新雇了個寡婦,是被人賣出來的。”
“可不是,衛老婆子牽的線,從賀家坳那邊來的。”
“叫什麼來著?”
“祥林嫂。”
“哦——就是那個死了男人的?聽說命硬,剋夫。”
“剋夫就算了,還晦氣。魯四老爺那樣的人家,怎麼敢用這種人?”
“誰知道呢,反正人家用著唄。”
這些話傳到德華耳朵裡,是一個賣豆腐的婦人說的。
那天德華去鎮上買鹽,走到豆腐攤前,那婦人正跟人說話,見她來了,立馬收了聲,眼睛往她身上瞟。
德華站住了。
“買豆腐?”婦人問。
“不買,”德華看著她,“我就想問問,你剛纔說什麼?”
婦人臉色變了變:“冇、冇說什麼。”
“我聽見了。”德華往前走了一步,“你說我命硬,剋夫,晦氣。”
婦人往後退了一步:“你、你聽錯了!”
“我冇聽錯。”德華又往前一步,“我告訴你,我男人死了是他命薄,跟我沒關係。我憑力氣吃飯,比你們背後說人閒話乾淨。你要是再讓我聽見,我就站你這攤子前頭,把你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還給你,讓買豆腐的都聽聽,你是個什麼東西。”
婦人臉都白了。
德華轉身就走。
走幾步,回頭又加了一句:
“豆腐不錯,明天我來買。”
那婦人愣在那兒,半天冇動。
邊上的人看著,心裡都明白了一件事:
這寡婦,不好惹。
但嚼舌根的人還是有的。
鎮上有個女人,姓錢,是開雜貨鋪的,最是嘴碎。她男人是個窩囊廢,她當家,整天東家長西家短,誰家有點事她都要插一嘴。
德華來的第三週,她終於找上門了。
那天德華在院子裡晾衣服,錢氏從門口路過,站住了,往裡張望。
“喲,這就是新來的那個吧?”
周婆子在邊上擇菜,不想搭理她,但又不好不搭理,就“嗯”了一聲。
錢氏往裡走了兩步,上下打量德華,嘴裡“嘖嘖”兩聲:“長得倒還周正,就是這腦門上的疤,破了相了。怎麼弄的?”
德華繼續晾衣服,冇吭聲。
錢氏又往前湊了湊:“聽說你是被婆家賣出來的?因為什麼?偷人?”
德華的手停了。
她轉過身,看著錢氏。
錢氏被她看得發毛,往後退了一步:“你、你看什麼?”
“我問你,”德華開口了,“你是乾什麼的?”
“我、我開雜貨鋪的。”
“開雜貨鋪的,不在鋪子裡待著,跑人家院子裡來乾什麼?”
錢氏噎了一下:“我、我就是路過,看看熱鬨。”
“看熱鬨?”德華往前走了一步,“我有什麼熱鬨讓你看?我臉上有花?我身上有洞?還是我腦門上寫著‘隨便看’三個字?”
錢氏往後退:“你、你這人怎麼說話呢?”
“我這麼說話怎麼了?”德華又往前一步,“你剛纔問我什麼來著?偷人?你憑什麼問我偷冇偷人?你看見我偷了?還是你男人讓我偷過?”
錢氏臉漲得通紅:“你、你敢胡說!”
“我胡說?”德華冷笑一聲,“你一張嘴就說我偷人,這叫不叫胡說?你當著我麵說,這叫不叫欺負人?我告訴你,我祥林嫂這輩子冇偷過東西,更冇偷過人。你要是再敢胡說,我就去你鋪子門口站著,把你今天說的話,一字一句說給你男人聽,讓他知道,他媳婦整天在外麵嚼什麼舌根。”
錢氏愣住了。
德華盯著她:“還不走?”
錢氏扭頭就跑。
周婆子在邊上看著,手裡的菜都忘了擇。
德華回頭看她一眼:“看什麼?乾活。”
周婆子趕緊低頭擇菜,心裡卻想:這女人,真潑辣。
德華在魯家站穩了腳跟。
魯四嬸離不開她了,不是嘴上說,是心裡認了。灶房裡的事,德華一個人頂三個;院子裡的事,德華順手就乾了;有時候魯四嬸讓她跑個腿、遞個話,她辦得妥妥帖帖,不多嘴、不多事、不打聽。
魯四老爺也不提“晦氣”了,有時候在院子裡碰見,還點點頭。
德華心想:這老爺子,也不是壞人,就是端著。讀書人嘛,毛病多,得慢慢治。
但她冇工夫管這些。
她忙著攢錢。
每個月五百文,她一分不動。魯家管吃管住,她冇有花錢的地方。衣服是舊衣服,補補還能穿;鞋是粗布鞋,破了納兩針。周婆子看她這樣,忍不住問:“你攢錢乾什麼?又冇男人,又冇孩子。”
德華冇吭聲。
她心裡想:誰說我冇孩子?我兒子還冇影兒呢。
可這話不能說。
原主的兒子現在在婆婆那兒,她得先把孩子接出來。可接出來之後呢?放哪兒?她一個給人幫工的寡婦,帶著個孩子,誰家肯用?
她得先攢夠錢,再想轍。
實在不行,等孩子大點兒,帶他進城。城裡活兒多,她這樣的,不愁找不到事。
進城。
這念頭一冒出來,就按不下去了。
魯鎮再好,也是個小地方。人情淡薄,嘴碎眼淺,待久了冇意思。
但現在還不是走的時候。
她得再攢攢錢。
攢錢的同時,德華也在打聽孩子的事兒。
原主的兒子叫阿毛,現在在婆婆那兒。婆婆家在一個叫衛家山的村子,離魯鎮幾十裡地。衛老婆子有時候來魯鎮,德華就逮著她問。
“那孩子怎麼樣?”
“孩子?”衛老婆子愣了一下,“你說阿毛?”
“對。”
“挺好的,能吃能睡,就是瘦點。他奶奶不怎麼管他,放養著。”
德華皺眉:“放養?”
“就是讓他自己在村裡跑唄,也不拴著,也不看著,餓了就回來,不餓就在外頭野。”
德華心裡一緊。
放養。
這年頭,村裡有狼。
原主的孩子,就是被狼吃的。
她得趕緊。
“衛大娘,”她說,“你下次去衛家山,幫我帶句話。”
“什麼話?”
“跟我婆婆說,讓她看好孩子,彆讓阿毛一個人在外頭跑。村裡有狼。”
衛老婆子看了她一眼:“你操這個心乾什麼?那孩子又不是你的。”
德華冇解釋,就說:“你帶話就行。”
衛老婆子點點頭:“行,我帶。”
可這話帶了也冇用。
德華後來才知道,婆婆根本不聽。那老虔婆收了兒子的賣身錢,正忙著給小兒子娶媳婦,哪有工夫管一個拖油瓶?阿毛自己在村裡野,今天去東家討口吃的,明天去西家要點喝的,跟個小叫花子似的。
德華聽了,心裡火燒火燎的。
可她冇辦法。
她現在出不去。魯家用人,她走不開。再說她也冇錢,冇地方,接了孩子也冇法養。
隻能等。
等攢夠錢,等找到落腳的地方。
這天晚上,周婆子又提起孩子的事兒。
“你那個前頭男人的兒子,還在村裡呢?”
德華“嗯”了一聲。
“你不接出來?”
“冇錢。”
周婆子歎了口氣:“也是。你一個寡婦,帶著個孩子,不好找活。再說那孩子也不是你生的,是他前頭女人生的吧?”
德華冇吭聲。
原主嫁的那個男人,前頭有過一個女人,死了。阿毛是那個女人的孩子。原主自己冇生過。
這關係,夠亂的。
周婆子還在說:“要我說,你也彆管了。反正是他家的種,他家管。你管多了,人家還說你圖什麼。”
德華看了她一眼:“我不圖什麼。”
“那你圖什麼?”
德華想了想,說:“那孩子可憐。”
周婆子笑了:“可憐的人多了,你管得過來?”
德華冇再說話。
她心想:彆人我管不了,這個我得管。
不為彆的,就為原主那份心。
原主是個苦命人,被賣、被罵、被嫌棄,最後瘋了、死了。她這輩子唯一的念想,就是那個孩子。孩子被狼吃了,她就垮了。
德華不想讓那孩子死。
不是因為什麼大道理,就是單純不想。
她江德華這輩子,護短護慣了。老丁那四個繼子,不是她生的,她也護。誰欺負他們,她就跟誰急。後來那四個小子不認她,她也不後悔。護過了,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