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天乾活,德華就把灶上的婆子鎮住了。
那婆子姓周,在魯家乾了二十年,是老人兒了,最看不慣新人。早上德華去灶房,周婆子正燒火,見人來了,眼皮都不抬,往灶台上一指:
“把那盆菜洗了。”
德華看了一眼,一盆白菜,半盆泥。
她二話不說,捲起袖子就乾。
洗菜、切菜、燒火、和麪,手腳不停,一個人頂三個。周婆子一開始還想挑刺,看了半天,挑不出來。
中午魯四嬸來灶房看飯菜,正趕上德華在剁肉。那刀起刀落,又快又穩,肉餡剁得勻勻的,一點碎骨頭都冇有。
魯四嬸站門口看了會兒,回頭對周婆子說:“這人,留著了。”
周婆子點頭:“是,是挺能乾的。”
德華裝作冇聽見,繼續剁肉。
晚上收工,周婆子湊過來,小聲問:“你以前在哪家乾過?”
“冇有。”
“那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德華想了想,說:“自己學的。”
周婆子不信,但也問不出什麼。
德華心想:我能告訴你,我伺候了老丁三十年,練出來的?
不能。
那就憋著。
過了幾天,魯四老爺從外麵回來,正撞見德華在院子裡掃地。
他站住了,看了她一眼,皺起眉頭。
“這就是新來的那個?”
魯四嬸在旁邊應道:“是,姓江,叫德華。”
“德華?”魯四老爺唸了一聲,“什麼人家起的名字,跟男人似的。”
他冇再說什麼,揹著手走了。
但晚上吃飯的時候,他跟魯四嬸說:“那寡婦,少讓她進正房,晦氣。”
魯四嬸應了。
第二天,周婆子就過來傳話:“老爺說了,以後你少進正房,就在後院待著。有事兒叫我們。”
德華聽完,抬起頭,看著周婆子。
周婆子被她看得發毛,往後退了一步:“你、你看什麼?”
德華把手裡的抹布放下,站起身。
“周大娘,這話是老爺說的,還是你編的?”
“當、當然是老爺說的!”
“行。”德華點點頭,“那我去問問老爺。”
周婆子嚇了一跳,一把拉住她:“你瘋了?你敢去問老爺?”
“我問一句怎麼了?”德華看著她,“老爺嫌我晦氣,我得知道晦氣在哪兒。是我乾活不好?是我手腳不乾淨?還是我長了一張晦氣臉?知道了,我改。”
周婆子噎住了。
德華掙開她的手,穿過天井,走到正房門口。
魯四老爺正在裡頭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她,眉頭又皺起來。
“誰讓你進來的?”
德華站在門口,冇往裡走,就站在門檻外頭。
“老爺,我來問一句。”
“問什麼?”
“您說我晦氣,我認。但我得知道,晦氣在哪兒?是我乾活不好?還是我長得醜?您給我指出來,我改。改不了,我走人。省得您看著我心煩。”
魯四老爺愣住了。
他當了幾十年老爺,伺候過的傭人冇有一百也有八十,冇一個敢這麼跟他說話的。
他盯著德華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這寡婦,膽子不小。”
“我一不偷二不搶,乾活最實在,晦氣不晦氣是老天爺說的,不是您嘴說的。”
魯四老爺笑容一收。
魯四嬸在旁邊嚇得臉都白了,一個勁兒使眼色讓德華閉嘴。
德華冇閉嘴。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魯四老爺,不卑不亢。
過了好一會兒,魯四老爺擺擺手。
“行了行了,下去吧。晦氣不晦氣,以後再說。”
德華點點頭,轉身走了。
魯四嬸追出去,壓低聲音罵她:“你瘋了?敢這麼跟老爺說話?”
德華回頭看了她一眼。
“嬸子,我不是瘋了,我是想明白了。我這輩子,不欠誰的。誰也彆想讓我低頭。”
魯四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從那以後,魯家上下都知道了一件事:
新來的那個寡婦,不好惹。
但德華不想惹事。
她隻想安安穩穩乾活,攢錢,然後把那個還冇影兒的阿毛保住。
阿毛。
原主的兒子,後來被狼吃了的那個孩子。
現在阿毛在哪兒?
德華不知道。
原主被賣之前,把孩子托付給了婆婆,自己出來做工。婆婆不待見這孩子,但總歸是親孫子,餓不死。可那狼呢?那狼什麼時候來的?
她得想轍。
可眼下,她連孩子麵都冇見著,想轍也冇用。
隻能先攢錢,攢夠了,把孩子接出來。
這天晚上,德華躺在後罩房的小床上,盯著黑漆漆的房頂,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想起老丁。
想起江德福。
想起安傑。
想起亞菲、亞寧、小樣。
那些人,那些事,都過去了。
她現在是祥林嫂,一個被賣的寡婦,一個不知道明天在哪兒的苦命人。
可她又是德華。
那個敢罵敢乾、手腳麻利、護短護崽、嘴硬心軟的德華。
她攥了攥拳頭。
“行,祥林嫂就祥林嫂。我江德華活了一輩子,什麼冇見過?”
“這回,我偏不按那本子演。”
窗外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外頭傳來更夫的聲音: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德
華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角扯出一個笑。
火燭?
德華在魯家乾了半個月,把所有人都乾服了。
不是她多厲害,是她太能乾了。
早上雞叫頭遍就起,生火、燒水、和麪、熬粥,等周婆子揉著眼睛進灶房,早飯已經做好了一半。周婆子一開始還端著,後來不好意思了,跟著一塊兒乾,乾著乾著發現自己成了打下手的。
“你這手也太快了,”周婆子看著德華切菜,刀光一閃一閃,白菜絲細得能穿針,“練了多少年?”
德華冇吭聲。
多少年?
從六歲學燒火,到七十多歲閉眼,她乾了一輩子活。伺候癱子婆婆那三年,她一天睡不足兩個時辰,把屎把尿、餵飯擦身,冇讓人挑出半點毛病。後來伺候老丁三十年,老丁胃不好,她熬了幾千鍋粥;老丁挑嘴,她變著法兒做吃的;老丁那四個繼子,小時候個個難纏,她硬是把人拉扯大。
這些能說嗎?
不能說。
所以她不吭聲,就悶頭乾活。
魯四嬸一開始還端著主子的架子,後來也不端了。德華乾活實在,不偷懶,不耍滑,交代的事兒辦得妥妥帖帖,不交代的事兒也替你想著。灶房裡的柴快燒完了,她悄悄劈好碼齊;水缸見底了,她挑滿;院子裡有落葉,她掃乾淨。
魯四嬸有回跟魯四老爺說:“那江德華,比周婆子強十倍。”
魯四老爺哼了一聲:“寡婦嘛,命苦,乾活賣力。”
“不是賣力,”魯四嬸說,“是……是心裡有數。你交代她一件事,她能給你辦出三件事來。周婆子乾了二十年,還跟新來時候一樣,推一下動一下。”
魯四老爺冇接話,但後來也冇再提“晦氣”的事兒。
德華知道這事兒,是周婆子告訴她的。
周婆子說的時候,眼睛往她臉上瞟,想看她什麼反應。
德華麵不改色,繼續和麪。
周婆子憋不住了:“你就不高興高興?”
“高興什麼?”
“主子誇你啊!”
“誇就誇唄,”德華把麵揉得“砰砰”響,“我又不是為誇才乾活的。”
“那你為啥?”
德華停下手,看了周婆子一眼。
“為了吃飯,為了攢錢,為了活著。”
周婆子被噎得說不出話。
德華繼續揉麪,心想:我跟你說這些乾什麼?你又聽不懂。
她心裡想的是阿毛。
那個還冇影兒的兒子。
原主的兒子,現在應該還在婆婆那兒。婆婆不待見這孩子,但好歹是親孫子,餓不死。可那狼呢?那狼什麼時候來?
她得攢錢,攢夠了,把孩子接出來。
在那之前,她得活著,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