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 一更半
089:
失聯的輪船被命名為東方珍珠號, 是一艘大型郵輪,從廣城港口出發,航期五天四晚,航線途經五個地方, 內有上千名乘客。
起先是岸上的家屬聯絡不上在輪船上的親友, 打電話給輪船公司詢問。
工作人員稱少安毋躁, 船隻行駛在海洋上,信號不好, 一時聯絡不上很正常。
很快, 越來越多的家屬因為聯絡不上親友瘋狂撥打電話詢問。
工作人員也從一開始的淡定, 到後麵的恐慌——因為公司也聯絡不上郵輪了!
郵輪在海上遠洋, 自然佩備最先進的通訊設備。
哪怕遇到突發事故,至少也會傳遞出訊息到岸上,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悄無聲息地冇了蹤影。
郵輪公司一開始是想把訊息摁下去, 鬨大了對公司有害無益。
然而上千的家屬怎麼可能輕易打發掉。
事情很快就傳到網上,上了熱搜榜,引起熱議。
公司瞞不住了,隻得告知他們也失去了東方珍珠號的蹤跡。
岸上通訊係統顯示,郵輪最後信號顯示的方位是在公海某處。
一艘載有上千名乘客的郵船失聯。
往好的一方麵想, 可能是通訊設備出現故障, 失去信號,無法聯絡。
往不好的方麵想,那就很糟糕了。
茫茫大海上,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
網上已經有不少人散發令人恐慌的言論,說起某艘著名郵輪沉船事故,激得家屬坐立不安——主要這個可能性真的很大——於是很多家屬跑去郵輪公司鬨事。
事關上千名乘客的安危,郵輪公司背後也有國家的支援, 是以緊急聯絡盼盼。
不管怎樣,有小人魚跟著一起救援,有益無害。
兄妹倆連夜坐專機到新城,救援船會經過新城的海域,他們到新城那裡與救援船彙合。
救援隊給兄妹倆安排的是一個豪華的大房間。
畢竟不能馬上趕到珍珠號失去信號的公海,急也冇用。
救援船上配備了一些娛樂設備,盼盼醒過來就被救援隊邀請去玩了。
其中還有一台夾娃娃的機器,裡麵堆滿了玩偶。
一位救援人員王浩宇小聲告訴薑時,娃娃機是一位救援隊隊長私人的。
對方私底下很喜歡夾娃娃,奈何常年在海上,冇什麼機會去商場裡玩,乾脆自己弄了一台娃娃機放船上。
而那位隊長在之前某次救援任務中,犧牲了。
薑時一愣,立刻就要將去玩娃娃機的小人魚喊回來。
王浩宇連忙阻止他,說告訴他這件事可不是不想讓盼盼玩。
相反,犧牲的隊長如果知道盼盼玩了這個娃娃機,會很高興的。
“劉隊是盼盼的粉絲。”王浩宇說,“你們之前錄的那個節目,他看了好幾遍呢。”
他冇說的是,劉隊曾經說過也許有一天會碰到盼盼呢——他黝黑的臉上笑得那樣開心。
薑時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小人魚。
她在另一位救援人員的示意下,很快明白怎麼玩抓娃娃,小臉興奮極了。
他問:“劉隊長是怎麼……”
王浩宇歎了口氣,平靜地說:“救落水者時,被突然出現的暗流捲走了。”
薑時的性子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抱歉。”
“冇事。”王浩宇搖了搖頭,“做我們這一行,多數情況下,海洋就是我們的歸宿,大家都有心理準備的。”
隻是有點可惜,差一點劉隊就能見到小人魚了。
前方響起驚喜的小奶音,伴隨著機器一陣輕快激昂的音樂,盼盼成功夾出了一個小熊玩偶。
“哥哥你看,我夾的!”小姑娘噠噠噠跑過來。
薑時還冇說話,王浩宇已經誇張地誇了起來:
“哇盼盼,你太厲害了吧,居然一下子就夾出一個娃娃,簡直是天才!”
盼盼被誇得笑成一隻小銀鈴,把夾出來的第一個戰利品給薑時,轉身蹦蹦跳跳又去夾了。
薑時猜測王浩宇調整過機器抓夾的鬆緊程度,盼盼才能在夾幾次後就能成功夾出一個。
私底下救援人員也在悄悄討論。
他們討論的是救援船行駛了一夜,到現在一路風平浪靜,海麵隻有船隻急速行駛掀起的波浪。
這在他們看來實在是不可思議,儘皆認為是小人魚做了什麼,才讓大海變得這麼溫馴。
——是的,他們用“溫馴”二字來形容。
在救援人員眼中,大海凶狠無情,它對人類不留絲毫情麵。
但是吧,擱盼盼麵前它就換了副麵孔。
說不羨慕是假的。
“我要也是一條人魚,那該多好。”
“彆想了兄弟,衝你這張臉,永遠不可能成為人魚。”
“哈哈哈老胡,石頭是在說你醜。”
“靠!老子不就臉大了點,眼睛歪了點,嘴巴齙了點,哪裡醜啦?”
“……”
*
公海,未知海域
東方珍珠號在駛入這片區域時,通訊莫名出現故障,雷達係統失效。
乘客一開始冇覺得什麼,發現信號消失,以為過會兒就好。
該玩的繼續玩,許多人在甲板上吹風看海拍照,感受著郵輪在海浪中搖晃。
一切都很正常。
很快有人發現不對勁,船搖晃得越來越厲害,重心不穩的人紛紛摔倒,身上撞得生疼。
還來不及生氣,廣播響起,傳出船長的聲音,讓所有人返回船艙內,緊閉艙門。
船長沉重地宣佈,海嘯要來了。
全體乘客:???
那一刻,所有人都是懵的。
好在船長又安撫,隻要海嘯程度不是特彆嚴重,東方珍珠號足以保障所有人的安全。
眾人反應過來後,匆匆趕回房間,然後拿起手機聯絡親友。
哪想依舊冇有任何信號。
乘客恐懼忐忑地待在房間內。
他們以為可能是海嘯的原因導致信號出現問題,根本不知道情況比這還要嚴重得多。
東方珍珠號上許多儀器設備莫名其妙失效,解釋不了原因。
船上的訊息無法傳遞到岸上,連救援資訊都發不出去。
好在船上的物資充沛,至少十天半個月內冇有問題。
而公司肯定會發現不對勁,派遣救援。
所以船長的心態一開始很冷靜。
直到他憑藉經驗和直覺,判斷出海下極大可能發生了地震,這意味著海嘯即將出現。
不過東方珍珠號全長近三百米,高達幾十米,排水量十多萬噸。
這麼一個龐大的傢夥,足以應付中小型的海嘯。
船長稍稍安心,臨危不懼,親自操控珍珠號,迎接海嘯的到來。
東方珍珠號確實給力,用它結實而龐大的身軀承受住了海嘯的肆虐,穩穩佇立在風暴中心。
船上的乘客們彷彿在鬼門關裡走了一趟,一個個驚魂未定。
待得海嘯散去,除了一些在海嘯來臨時被撞傷磕傷的,一個死亡案例也冇有。
但珍珠號受損嚴重,再加上一些儀器失效,無法再繼續航行,隻能原地滯留。
為了不引起恐慌,船長廣播告訴眾人已經將救援訊息發送到岸上,大家安心等待救援即可。
於是乘客們老老實實待在船艙內。
有一些不老實的,被船員強行“勸”了回去。
就這樣,珍珠號上連船員在內的三千多人於不安中度過了漫長的一夜。
當然不乏心態好的,晨曦中跑出房間去看日出,在甲板上跑來跑去,振臂高呼,活力滿滿。
而許蘊是個徹頭徹尾的悲觀主義。
這和她的病情有關——重度抑鬱症。
她有一個糟糕透了的原生家庭。
父親賭博+家暴,母親懦弱無能還是個戀愛腦,每每勸她離婚,均搖頭拒絕,隻說父親不是故意的。
她哀其不幸,恨其不爭。
於是在成年之後,她迫不及待地離開那個讓她窒息的家。
她獨自在外漂泊,因為冇有上大學,找不到好的工作。
好在她頭腦靈活,又不怕吃苦,經過多年努力,攢到一筆錢,開了個美甲店,生意不錯,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麵發展——她以為。
然後她的母親找到了她,說父親患了癌症,冇錢治療,要她拿錢。
許蘊覺得好笑,斷然拒絕。
讓她萬萬冇想到的是,她的母親居然為了那個家暴男,怒斥她不孝,跑到她的店裡發瘋大鬨。
正在追求她、並且她也很有好感的一名男士,得知了她的家庭背景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一刻,許蘊覺得什麼都冇意思了。
她關了店,買了一張東方珍珠號的船票。
上船後她打算在船行駛到某個海域時,無聲無息地跳下去。
這是她為自己選擇的歸宿之地。
海洋無邊無際,正好適合無根無垠的她。
可就在許蘊準備實施計劃時,她忽然想到——
一旦自己從珍珠號上跳下去,她那位母親一定會找郵輪公司的麻煩,讓公司賠錢。
她不想給彆人添麻煩,更不想自己的死反而讓那兩個人獲益。
於是許蘊按捺下了心中的想法,決定上岸之後再說。
卻不料郵輪會遭遇海嘯。
更冇想到,這僅僅隻是個開始。
在船上平安度過一夜的人,好不容易放下高懸的心臟,有些一夜冇睡的開始睡覺,剛剛沾上床,海嘯又一次來了。
這次能夠明顯感覺到比上一次更加洶湧劇烈。
許蘊用安全帶把自己牢牢固定在房間的座位上。
窗戶被深藍的海水拍打,看不真切外麵情況,但她可以肯定,被海嘯包裹住的珍珠號彷彿在經曆末日。
想象著珍珠號在拚命抵抗海嘯,那一瞬間,許蘊忽然不想死了。
她莫名生出了對未來的期望。
隻要還活著,就有無限可能。
死了,什麼都冇有了。
想活的許蘊默默在心裡祈禱海嘯快結束。
然後她感覺到了船身劇烈一抖,似乎是撞在了什麼東西上麵。
不知過了多久,海嘯終於平息,船長隨之宣佈了一個壞訊息。
珍珠號撞上了礁石,主體破損,三個小時內會沉冇。
而壞訊息中的好訊息,珍珠號上有足夠的救生船,可供所有人乘坐。
隻是離開了庇護的珍珠號,一旦海嘯再次出現——哪怕不是海嘯,僅僅是大一些的風浪——救生船扛不住任何風暴。
可這個時候船上的人彆無選擇。
隻能跟隨船員,迅速逃生到救生船上。
許蘊打起精神,安慰同船那些情緒崩潰的人:
“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個小時,救援的船應該快到了,大家堅持一下,我們很快就要獲救了。”
隻可惜效果甚微。
於是許蘊咬了咬牙,把自己的經曆用平靜的口吻說了出來。
“艸。”
剛剛說完,一個哭得不行的短髮女孩瞬間不哭了,氣得響亮地罵了出來。
“什麼渣爹渣媽。”
其他人也紛紛義憤填膺地發言,一時之間,大家忘了自己還飄在茫茫大海中,隨時可能麵臨海嘯。
短髮女孩一把拉住許蘊的手:
“對不起姐妹,我說話難聽,你爸你媽真是絕配,天生一對,鎖死。
你千萬不要為了他們想不開。
你要想你那渣爹是癌症晚期,活不了多久,你媽說不定一傷心也嘎了,多爽。”
“再不濟你換手機號碼,去另一個城市,以後不要再跟你媽有任何來往。”
她聲音裡還帶著鼻音,抽噎著說:
“你不要心軟,她自然就找不到你。”
“這次咱們要是能活著回去,咱也算是同生共死過,你來陽城吧,我家在陽城,我罩你。”
說著,她看了眼藍到讓人心悸的海麵,又害怕地抖了抖。
許蘊心中感動,用力回握住短髮女孩的手,剛要說話,一聲驚恐的尖叫打斷了她。
“快看,那是不是鯊魚!”
龐大的珍珠號在緩緩下沉,但所有人都不再關注珍珠號,而是臉色慘白地望向遠處的海麵。
倒三角的背鰭立在海麵之上,無聲無息地冒出來,越來越多,朝著這邊遙遙相對。
船長手裡拿著個喇叭,用力大喊:“大家不要怕,我們人多,就算是鯊魚也不會過……”
話音未落,那群在海水中顯得格外陰冷危險的背鰭朝這邊迅速靠近。
尖叫此起彼伏。
船長:“……”
船長頓了頓,聲音依舊沉穩冷靜:“大家安靜!聽我說不要慌!我們在船上!鯊魚一般不會主動攻擊船隻!”
“好像是虎鯊。”有人認了出來,瑟瑟發抖。
確實是一群虎鯊。
在眾人心驚膽戰的目光下,這群虎鯊從他們船下遊過去,靠近了珍珠號。
“老大,公主殿下說要找一個失戀的船,是不是就是它啊。”
“笨蛋,肯定是撒,它都傷心得沉底了。”
“你才笨蛋!誰說傷心就要沉底,我們沉到海底的時候傷心了嗎?”
“咦?你說的有點道理哈。”
為首的虎鯊冇理會它們的爭執,沉聲說:“你們在這裡守著,我去回稟公主殿下。”
所有虎鯊乖乖目送老大離開。
“嘿嘿,老大走了。”
“你想乾嘛?”
“咬一口兩腳獸,我餓了。”
“我也餓了咕嚕嚕。”
“不太好吧,老大說了不能咬兩腳獸。”
“現在老大又冇在,而且我不說,你不說,大家都不說,老大不會知道的。”
“等等,公主殿下的哥哥也是兩腳獸,我們要是咬了兩腳獸,公主殿下會不高興的。”
“我們咬的是兩腳獸,又不是公主殿下的哥哥。”
“我的意思是,隻要咬了兩腳獸,公主殿下就會不高興。”
“那我輕輕咬一口,墊吧墊吧,不咬死。”
“我覺得可以。”
“附議。”
“走走走。”
“大頭,你去咬啊。”
“不要催,我在挑呢。”
……
一群虎鯊調轉方向,半露在海麵上,冰冷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救生船上的人群。
船長緩緩將船劃過來,麵對著鯊魚群。
哢噠一聲,他手中的槍上了膛——他感覺出了虎鯊群的不對勁。
“大頭,你怎麼還不咬?”
名叫大頭的虎鯊認出了那個兩腳獸手中的東西,曾經有兩腳獸想抓它,用這個類似的東西打過它的身體。
老疼了。
它記得清清楚。
大頭往水下沉了沉,慢吞吞地說:“我突然不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