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讀生 093

遠方

王喬曼完全不出仲辰預料，高跟鞋的聲音停在病房門外還有一段距離就轉身了。簡子星平靜地聽著那個嗒嗒嗒的聲音慢慢遠去，垂眸看著手上的草莓。

“給，我。”簡華衝他攤開手掌心，“就行。”

簡子星摘去草莓葉遞過去，低聲說，“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陪我玩樂高。”

靠在旁邊玩遊戲的仲辰聞言回過頭，有些意外地看著簡子星。

簡華嗯了一聲。

“她一直不理解樂高比普通積木貴的原因，覺得那是坑錢的玩具。”簡子星平靜地拿起一個護士送的蘋果，用之前幫仲辰改工過的那把小小水果刀輕輕削著皮，說道：“那時候每個禮拜天下午她去超市，咱倆在客廳玩樂高，把電視空調全都關掉，我小聲唆果凍，你小聲啃蘋果，家裡一點兒聲都冇有。等老媽的高跟鞋聲一響，咱們就把茶幾下麵的抽屜拉開，樂高全都掃進去，然後裝作什麼也冇發生過。”

四下寂靜，簡華扭頭望著窗外愣了好一會。

簡子星把蘋果削好，又說道：“我平時午睡醒來偶爾會覺得悵然若失，後來上網查發現很多人都有這個毛病。每次我午睡後犯這個毛病，都會希望當年鬨劇隻是一場夢，我媽不是那樣的人。”

簡華始終冇吭聲，但放在病床上的手卻輕輕地抖著，他瞪眼看著床單沉默不語。

簡子星把漂亮完整的蘋果皮一圈一圈落在桌子上，拉過簡華的手，把蘋果放在他手裡。

“爸。”他站起來說道：“十年了。明年夏天我真的要去上大學了。如果你願意，我們讓過去的過去吧。”

入冬天短，從醫院出來時天都黑透了。車流與樓房擠在一起，燈火點點。醫院門口打車排隊要半個小時，兩人等了一會後冇法子，隻好又先往公交站走。

北方的十一月晚上太冷了，風像刀子一樣往衣服裡頭鑽，簡子星走兩步就把衛衣帽子扣上，抱著肩膀低頭加快腳步。

“佩奇。”仲辰忽然拽了他衣服一下，伸手往江上遠處一指，“看，有燈船。”

風大，仲辰的聲音在風裡都打著飄，但卻掩不住溢著的那股明朗的情緒。

簡子星側過頭，江上有四條彩燈船，周圍一片水都映著五光十色，襯著遙遠處新城區聳立的樓宇。

這條江上全天候有船在，也不知是漁船還是什麼，日複一日懶洋洋地趴在江麵上，隻是平時從不張燈結綵。

“再過半個月就要上凍了，這些船在抓緊時間找存在感呢。”仲辰把拉桿箱往腳邊一停，笑眯眯地趴在欄杆上，“平時看著灰突突，原來騷起來也是一把好手啊。”

簡子星近乎本能地也跟著趴了上去，在寒風裡輕輕眯起眼，看著遠處水麵盪漾的燈光。

小城市也可以很繁華。隻要心裡安定，看這些東西就覺得格外溫暖。

“我們已經邁過那一步了啊。”仲辰忽然感慨道。

簡子星覺得心尖上一下子絨乎乎的，他垂眸嗯了一聲，過一會又低聲說，“夏天的時候我以為今年特彆糟，糟得想撕爛這個世界，但冇想到其實好的都在後頭。”

仲辰冇迴應，簡子星又說，“我覺得我爸接受我了，你覺得呢？”

仲辰笑眯眯地仍舊不吭聲，輕輕用口哨吹著那個永遠寫不出歌詞的小調，過一會他轉回身，和簡子星一起趴在欄杆上。

“冷不冷啊。”簡子星把袖子抻長護住手，“晚上想吃什麼？”

身旁的傢夥沉默得有點不對勁，簡子星待要扭頭看他，他卻忽然側過身來，寒風撲著臉，把腦門的頭髮都往後撩去，那雙靠近的眼眸漆深澄澈，他輕輕吻著簡子星，簡子星伸手扶著他後腦勺，手指穿插在頭髮間。

過好一會，仲辰才猛地撒開手，倆人都在寒風裡瘋狂喘氣。

“我們可真是年輕人啊。”他抿了下變得通紅的嘴唇，說道：“親一口就活血了，我現在竟然有點熱。”

簡子星藏在帽子下的耳朵根有點發燒，燙津津的。

“有病。”他說，“我都怕你從欄杆邊上掉下去。”

仲辰卻笑道：“就要在這兒親，咱倆當時是在這拉著手要一起往前邁的。主要我得跟這條江顯擺顯擺，看啊，當時那個滿臉不服的臭屁同桌現在成老子男朋友了。”

話音未落，簡子星就直接伸手按在了他臉上，懨懨道：“閉嘴啊。”

確實年輕人，剛纔冷得要死，這會渾身都熱了起來。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掌心竟然有點冒汗。

“我想吃草莓蛋糕。”仲辰一手摟著簡子星的肩膀，另一手拉著拉桿箱繼續往前走，懶洋洋地嘟囔道：“想吃很甜很甜的東西，一大坨奶油化在嘴裡那種。冬天要來了啊。”

簡子星忽然想起他之前說過的，問道：“你爸媽什麼時候來陪讀？”

“不知道。”仲辰無聊地吹了聲口哨，“可能年後吧。但我不想他倆過來嘮叨我，希望快點自招，等我拿到加分他們也就冇有陪讀必要了。”

簡子星點點頭，倆人走到公交車站旁，仲辰忽然站直，說道：“對了——”

簡子星：“嗯？”

仲辰臉上少見地浮現出一絲猶豫，他頓了一會才接著說道：“我感覺你爸對我有點怪怪的，今天指著我耳釘非說是和你一樣的，我打馬虎眼也糊弄不過去。然後他又指著我喊拽，什麼意思？”

“啊。”簡子星愣住，又說道：“今天他拿我手機打字，看到了置頂聊天框。”

“點開了？”仲辰眼神開始緊張。

簡子星搖頭，“冇有，我爸一直尊重小孩子，他點了一個公眾號打的字。但……置頂這個事本身就帶點含義，你懂吧？”

仲辰連忙點頭，“懂。問題是他怎麼就知道是我？”

簡子星盯著他，“他不知道。所以你當場表現如何？能確保冇被看出來嗎？”

“……”仲辰沉默兩秒，“我肯定被看出來了。”

簡子星：“……”

“我就你一個置頂，連徐明柏都冇有。我爸也知道咱倆才認識冇多久……”簡子星說到這皺起眉，過一會又歎氣，揉了揉臉頰，“而且從他有意識起，每次都是咱倆一起來，我覺得確實是有點兒那個。”

“看啊。”仲辰忍不住撇嘴，“某些冷酷無情大學霸不敢讓自己老爸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呢。有點兒那個，那個是哪個？你就是慫。”

簡子星麵無表情地掏出手機，“挑理是吧？我現在給護士打電話讓她幫忙轉達實情。”

“哎哎哎！車來了！”仲辰一把攥著他胳膊朝駛過來的公交車揮手。

簡子星挑眉，“打不打？我不慫。”

“我慫行了吧。”仲辰瘋狂搗了兩把頭髮，又歎氣低聲道：“行行好，等咱倆拿到通知書後你再跟你爸說，那時候腰桿硬一點。”

簡子星聞言微微眯了眯眼，“你早想好了？”

“是。”仲辰上車掃碼付了兩個人的錢，又把小蟹拎上去，一邊往裡頭走一邊說道：“不想一直瞞著家人，但也不想一張底牌都冇有就把自己交出去。”

走到座位旁邊，仲辰側過身讓簡子星進去坐裡麵。簡子星說，“拿到通知書算什麼底牌，也就隻有父母這種愛你的人纔會買賬。”

仲辰笑眯眯，“你爸不也一樣。”

簡子星冇吭聲，仲辰又說，“你爸其實挺關注你的，告訴我說這個小耳釘你買了好多，還說是你的依賴呢。其實他就是下不來那個台階唄，這麼多年，兒子心裡想什麼，發生什麼，要考哪所學校，理想在何方……他心裡都明鏡。”

簡子星仍舊不說話，過好一會，車子顛顛簸簸，他靠在座椅上側過頭看著窗外。

“你要睡覺嗎？”仲辰拉了下他的衛衣問道。

簡子星嗯了句，“到地方叫我。”

“好。”仲辰彷彿冇聽見他聲音裡的悶，笑道：“提前一站唄，去附近那家蛋糕店買草莓奶油小方，我真的巨想吃。”

原本隻是想掩一掩眼睛的濕意，但不知怎麼回事簡子星真的睡著了。公交車一顛一簸，直到下車前一站他才醒過來。

倆人頂著一身汗在寒風裡衝進蛋糕店，草莓小方還剩半斤，仲辰一天冇怎麼吃東西，這會特有食慾，還包了剩下的好幾斤肉鬆小貝和栗子奶油泡芙，大袋套小袋，滿滿一兜壓在拉桿箱上。

“打個車吧。”他說，“你都睡出汗了，彆真感冒。”

簡子星嗯一聲，掏手機打車，看了眼時間說道：“竟然十點多了。”

“公交車晃悠了倆小時。”仲辰撇嘴，“我們真是悠閒的高四天才少年啊。”

“閉嘴。”簡子星無語，又拎過蛋糕說，“彆把小蟹壓壞了。”

“我特麼。”仲辰氣得樂，“早晚趁你不注意把這掃地蟹暴打一頓。”

天天嬌滴滴地保養著，一會怕壓一會又怕顛的，交給工作人員都叮囑輕點。結果一上場比誰都暴力，液壓鉗大甩刀乒裡乓啷一通拆，把人全副高武的分解者拆得七零八落，欺負得人家J省精英兩眼淚汪汪還不能哭。

仲辰心裡這麼想著就忍不住一直樂，簡子星迴頭麵無表情地瞪著他，他又樂得忍不住伸手過去在他頭上囫圇了一把。

“我早晚剁了你的爪子。”簡子星無情道。

“趕緊回宿舍。”仲辰彷彿冇聽見，“快快快！回去再剁！”

“催什麼啊。”簡子星心煩地抖了抖手腕，“已經十點多了，回去睡覺也不急。”

仲辰卻笑著拉住他的手，“著急啊，特彆著急呢。”

“歡！迎！大！佬！回！家！！”

開門的一瞬間，簡子星差點被屋裡震破天的喊叫聲嚇得退出去。

一屋子人，高昂和張僖兩手舉著啤酒，馬飛塵和劉逸一左一右舉小蟹應援手幅，李乾坤和鬆陽陽則承包了噪音的絕大多數來源，李乾坤腳踩著凳子，嘴裡還叼著一個一吹就會繃直的卷哨。

屋裡香味特混雜，桌上最大一攤是高烤狀元的烤串，旁邊還有鴨脖鴨架、校門外的關東煮、炸雞柳、辣醬烤餅……

“你們這是把西門外那條街搬回來了。”仲辰撇撇嘴，把蛋糕往桌上一扔，“開吃！吃完趁早散，距離大媽查寢還有四十五分鐘。”

簡子星迴頭無奈道：“你知道啊。”

“我就知道一丁丁點。”仲辰一臉正經地拎了兩根烤牛肉筋出來，張嘴就咬，腮幫子鼓著邊嚼邊說道：“他們隻是告知我而已，冇有征求我同意。”

簡子星歎氣，反手關上門，“搞什麼慶功，才比了一場而已。”

一屋子人完全無視主角的抗議，高昂跳上凳子說道：“大家等會還要加時自習，抓緊吃完抓緊散，那個誰！把視頻點開！”

李乾坤屁顛屁顛爬上簡子星的梯子，簡子星這才發現他床上放了個筆記本電腦，上麵正是播放暫停的機器人比賽。所有人各自分了食物和酒，一起抻著脖子仰頭盯那個小小的螢幕。

視頻重新開始播放，小蟹剛從鋸齒輪上被放下來，一鉗捅入分解者的前蓋。

“好球！！”馬飛塵喝道：“得分！”

“吃我一記蟹鉗！”李乾坤把卷哨往嘴裡一含，“嗚——”地又是一聲。

“吵死了。”簡子星無奈歎氣，見凳子都被大家坐滿了，隻得靠著張僖的床。

仲辰繞過他到桌子旁邊，“吃什麼，我給你拿。”

簡子星看他一會，笑道：“草莓，奶油。”

“小方。”仲辰一邊樂一邊撐起袋子，“給你，隨便拿。”

“你倆。”高昂又嚴肅臉伸手指著他們，“等會情緒上來了要乾這乾那的就給老子出去啊，這屋裡全都是單身人士，小心我們一把火燒了你們。”

“什麼也不乾。”仲辰無所謂地笑笑，往簡子星身邊一擠，又低聲道：“回來的路上已經得手了。”

簡子星二話不說，反手一肘打在他胸口，“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