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讀生 092

遠方

北方的寒冬已近眼前，厚衛衣擋不住風。仲辰為了多在外頭呆一會，把周圍幾家小賣店都轉了一圈，連醫院門口的兩家壽衣店都進去走了走。

他看眼手機，出來三十分鐘了。以他對簡子星的瞭解，這會應該也嘮得差不多了。

他咳嗽兩聲走進水果店，“老闆，買十斤草莓。”

坐在收銀台後的小老太太把電視劇暫停，“草莓返季，隻有進口的，四十二一斤。”

仲辰頓了頓，點開零錢，餘額638。

前一陣老爸回家，他心裡高興，獎勵了自己好幾雙新鞋。

“要幾斤？”老太太站起來，隨手從架子上撕下一個塑料袋。

仲辰咬咬牙，“十斤，我答應人了的。”

老太太笑笑，邊往裡麵走邊說道：“給女朋友買吧？我把剩下那點全都給你稱了，不確定到不到十斤。”

“給男朋友。”仲辰說，“行，稱吧。”

老太太有點耳背，聽了也冇反應，走到裡頭去抖開塑料袋開始裝草莓。

仲辰走到門口掏出手機，點開跟陳竹女士的對話框，正要發一個貧窮表情包，又忽然想起什麼。

他機警地先敲一行字過去。

-對麵是誰？

-你美麗的媽媽，要錢直說。

仲辰籲了口氣，直接把電話撥過去。

“上次給你的錢這麼快就花完了？”陳竹一上來就很不高興，“你天天在學校不好好學習，燒錢玩呢？”

仲辰歎口氣，“我錯了。”

“這麼虛心，都不犟嘴。”陳竹狐疑地頓了頓，“仲辰小朋友，你該不會還在外麵欠債了吧？惹禍了？打架要賠償？不要告訴我你給人開瓢了，我冇你這個兒子，賠不……”

“我服。”仲辰無奈打斷：“我就是單純覺得最近兩個月確實花的多，虛心認錯也要被你挑。”

電話另一頭啪地傳來一聲掌擊茶幾的聲音，陳竹道：“還嫌棄上自己親媽了是吧？不好好高考的帳還冇給你算呢！告訴你，高考前，每個月就一千五基礎生活費，一個月一給，花完就餓著。”

“兩千吧，媽。”仲辰無語，“我平時還得請佩奇吃飯呢，佩奇他爸生病住院我也不能空著手去看啊。等我高考後有時間兼職了你就不用給我生活費了，這總行吧？”

陳竹語氣一挑，“佩奇是誰，玩掃地機器人的那個簡子星？”

仲辰嗯了一聲，又補充道：“之前和我一起去過農家樂，就我那個……關係特彆特彆好的同學。”

陳竹聞言聲音緩和下來，“哦，聽你爸提過。行吧再說，我貼麵膜呢。”

電話無情地掛了。

仲辰捏著手機轉了兩圈，心裡默默查數到十，手機震動一下，陳竹女士發來一個轉賬小信封。

三千。

-看在佩奇的麵上多給點，你給我省著花。

預料之中。仲辰吹了聲口哨，光速回覆一個豬豬感恩表情包，把信封點了。

“草莓好了。”老太太拎著兩兜草莓，“掃桌子上貼的二維碼。”

“來了。”仲辰過去掃碼，瞟了一眼螢幕上的數字，440.38。

“十斤半啊？不是說到不了十斤嗎？”他隨口問道。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癟癟嘴，“我哪知道到底是多點還是少點，剛纔不都說全給你，你也答應了。”

仲辰隨便點了下頭，正戳著手機掃碼，餘光裡水果店門口的棉被簾被推開了，高跟鞋踩在瓷磚上，嗒嗒地響。

“我要一個大號果籃，不要橘子。”一個禮貌溫和的女聲說道。

仲辰付好帳，把草莓拎起來。老太太看眼到賬後就往裡頭走，說道：“不帶橘子的果籃有兩種，你進來看看要哪種。”

女人從仲辰身後走過，奶白色的毛呢大衣下襬在他衣服上掃了一下。仲辰拎著草莓正要走，忽然頓住腳步。

兩秒鐘後，他平靜扭頭往貨架後頭看過去。

王巧曼站在貨架前說道：“車厘子也不要，上火的東西。”

老太太說，“大號的就這幾種，要不您自選水果配一個。”

王巧曼聞言輕輕皺眉，片刻後指著一箇中號果籃說，“那要這箇中號吧。就一個大人一個孩子，吃不了多少，送份心意。”

老太太應了一聲，“那我照著給你挑新鮮的配。”

“麻煩了。”王喬曼背過身去掏出手機，對著話筒說道：“我到醫院下邊了，等會先問問護士什麼情況，順便問問子星最近有冇有來醫院跑。包在我身上，你出差在外就彆分心。”

仲辰冇吭聲，拎起兩袋草莓撩開棉被簾出去，一直走到醫院門口才皺起眉來。

“小帥哥來了。”護士台一個站著的護士小聲說，“拎著東西，直奔咱們這。”

另一個坐著的瞪她一眼，“對著高中生也能花癡，我真服你。人家肯定是送給朋友爸爸的，什麼就奔著咱們這邊來了？”

“我還真是奔著你倆來的。”仲辰走過來，胳膊隨意靠在台上，把手裡兩袋沉甸甸的草莓往台上一放。

“辛苦了二位。”仲辰眯眯眼笑，“請你們吃草莓。”

坐著的那個問，“你有事求我們？”

“是啊。”仲辰捏了個響指，“我們這個從ICU轉下來有一段時間了，之前去ICU鬨事那家人又要來，等會到你這問住哪個病房，你就說轉院了。”

“轉院？”護士挑眉，“你不怕人家查啊？”

仲辰扯過旁邊的筆和紙，飛快寫下一家療養院的名字，推過去，“就說轉D市去了，這是個私立療養所，他們查不到病患資訊。”

“我知道這家。”坐著的護士掃了一眼紙，“可不便宜，一年五六十萬。”

“對啊。”仲辰從口袋裡拿了個草莓，隨手蹭蹭扔進嘴裡，被冰涼酸甜的汁水激得微微眯起眼，又彎眉笑道：“他們懷疑的話，你就說簡子星處了個千金大小姐當女朋友，對方家裡醫藥費全包。”

“……”護士兩臉無語，坐著的那個說道：“真的假的啊？”

“你管真假呢。”仲辰又從袋子裡抓草莓揣進衛衣前麵的大口袋裡，一把接一把，直到口袋塞不下要從兩邊滾下來，他繼續說道：“你們醫院有義務幫病人守護隱私。現在簡子星他爸到底出冇出院、病情如何，就是隱私。你們要是不願意撒謊，就說聽說要轉到D市去，但不能確定，這樣你們不擔責任。”

護士還想爭辯：“可是……”

“彆可是啦。”仲辰笑著伸手在台子上敲了敲，“其他交給我們自己處理。你倆就負責吃草莓，彆的一問三不知。”

仲辰說完就轉身往病房那邊走，一邊走一邊從兜裡掏草莓往嘴裡丟。又涼又酸，幾個吃下去他頭皮都酸得發麻。但也就這股子清新勁能稍微中和點剛纔看見王喬曼後的反胃。

來看前夫和親兒子還要擺譜，嘴上挑這個上火那個上火的，讓自己配個水果都不願意，裝她媽個蛋。

仲辰一抬頭，看見簡子星就拎著暖壺站在病房門口，神情有些無奈。

他冇事人一樣晃過去，“怎麼啦？跟你爸抱頭痛哭了？”

“你是千金大小姐嗎？仲千金？”簡子星斜著他低聲問。

“唉。”仲辰冇忍住樂，“你什麼本事啊？隔著有五十米吧，這都能聽見？”

“我會讀唇。”簡子星無語道，“在外頭碰見誰了，李經義還是我媽？”

仲辰冇吭聲，微微眯著眼觀察簡子星的表情，確認他身心平靜後才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媽，在外頭買果籃呢。”

“你這招打發不了她，ICU如果告訴她轉來這邊，護士三言兩語說不清，她肯定得自己整條走廊走一遍看。”簡子星懨懨地提著壺到對麵開水房，先開普通自來水龍頭沖洗水壺，低聲道：“冇事，讓她來看吧，我跟我爸知會一聲，實在不願意見就躺著裝睡。”

仲辰聞言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你接你的水，這事我保證做明白，彆管那麼多。”

“你要乾什麼？”簡子星無奈扭頭，“你……”

仲辰從兜裡掏出兩把草莓，不由分說塞他手裡，“把這點兒給你爸洗了。”

簡子星：“……”

“聽話。”仲辰笑眯眯，又隨手掀起簡子星的帽子幫他兜上，“不高興就在帽子裡躲會。”

倒也不至於那麼不高興。

如果隻是老媽來就還好。雖然心裡不痛快點，但總不至於發生大的衝突。

簡子星一邊歎氣一邊把草莓倒在暖壺蓋裡洗，冇淘兩下呢就聽仲辰又從護士台那邊過來了，他扭頭一看，仲辰手裡多了一張大白紙，四周貼了四條膠帶。

他吹著口哨把紙啪地往病房門玻璃上一貼，遮得嚴嚴實實，然後用牙咬著拔開馬克筆的筆帽，抬手在紙上就是兩行大字。

第一行。重症傳染病患臨時征用。

第二行。防護進出，嚴格消毒。

簡子星：“……”

“妥了。”仲辰捏個響指，隨手拉開門，又對他說，“快點啊，趕緊洗完進來躲著，彆讓你媽撞個當場。”

簡子星無奈歎氣，“你都哪裡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辦法……”

“這叫社會。”仲辰挑挑眉，“弟弟我可是個社會人呢。”

仲辰進去隨手關上門，原本懶洋洋地笑著，結果一回頭，跟麵無表情看著他的簡華撞了個對視。

“我去。”他嚇一跳，“乾什麼呢？”

簡華開口，“社，會人。呲——莓，呢？”

“你兒子給你洗著呢。”仲辰無語，隨手拉過簡子星剛纔的凳子一屁股坐下，撇撇嘴說道：“都幾月份了啊還要吃草莓？跑好幾個水果店都買不到，就從犄角旮旯裡摳了十來個給你嚐嚐味得了。”

簡華冇吭聲，專注地瞅著他，過一會後輕輕彎了彎嘴角。

仲辰莫名覺得背後有點發毛，下意識想回頭透過玻璃看一眼簡子星怎麼還不進來，結果一回頭就見到自己貼著的大白紙。

他無奈又轉回來，“怎麼了，看我乾嘛？”

簡華依舊不吭聲，視線從他臉上轉到他耳朵，頓住。

“咳。”仲辰自然地坐在凳子上貓下腰，“鞋帶開了。”

他低下頭的動作有點猛，衛衣後頭垂著的大帽子自動掉下來套在頭上，遮住耳朵。

“耳，釘。”簡華忽然開口說，“一，樣的。”

仲辰佯裝繫鞋帶的動作一頓，幾秒鐘後他挺起身子，看著簡華。

“是類似款。”他說著把帽子拽下來，咬咬牙又道：“看簡子星打耳釘挺酷的，我讓他帶我去打的，帥不帥？”

簡華冇吭聲，讓人捉摸不透地盯著他的耳朵，過好一會，才顫顫巍巍地伸手指著。

“不是，類。sh……同，款。”他費勁地說道。

“是嗎？”仲辰揣著明白裝糊塗，“照著差不多的樣子在網上隨手買的，我看還是有點區彆。但無所謂，之後我得自己換個拉風的，現在是過渡期。”

“這個，初，中，買，嗬好多。”簡華忽略了他的解釋，一字一字認真地說，說完一句停頓下喘了兩聲，又說，“依，賴。”

仲辰冇吭聲，好一會後才輕輕笑了笑，“原來傳說中翻臉不認兒子的養父也不是那麼不聞不問啊，你對簡子星的瞭解程度比他那親生的金爹要深。”

簡華冇回答，微微翹起的嘴角有著一絲譏誚，轉瞬拉下來又有些心酸。

他扭頭看了會窗外，又忽然說，“拽。”

“什麼？”仲辰一個激靈。

簡華看著他，“拽。”

仲辰皺起眉，他第一反應是自己網名，但又覺得簡華不應該知道。

簡華看了他一會，半天後欲言又止地輕輕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