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讀生 036

星星的光

“以上就是這道題標準答案的步驟了。”簡子星在滿噹噹的演算紙上寫下最後一個數字，又輕聲說，“但標準答案解得非常麻煩，這道題如果取反函數畫圖，簡單清晰兩步出結果，然後再取反回來就可以。哦，先解釋一下，反函數是指……”

仲辰兩眼朦朦，看著他，張大嘴打了一個哈欠。

夜裡暴雨預警已經釋出，走廊又冇空調，臉上能悶出一層油來。簡子星扣著他學習不說，還擔心講題影響彆人自習，非把他拎到走廊上單練。

仲辰人都快涼了，虛弱地靠著牆，“反過去，反回來，一反兩反好自在。我會了，我真的會了。”

簡子星嚴肅地看著他，“不，你不會。能虛心一點嗎？”

“我真的會了。”仲辰閉眼靠在牆上，手扶著腦門，“對原函數取反，f（x）等於十的x次冪減一，值域是原函數定義域，即負一到正無窮……”

簡子星挑挑眉，“還真會了。”

仲辰沉沉一歎，“你真的太看不起我們一百九十多分的選手了，我們不是白癡好嗎？”

“是你，冇有們。”簡子星凝視著他，“咱班高考倒數第二還三百多分呢，跟你不是一個梯隊。”

仲辰：“……”

三節晚自習，站到腿麻。

簡大佬帶著他學習方麵剛收的小弟幾乎把高中數學基本定理全部過了一遍，仲辰聽到四大皆空，以至於老馬悄咪咪跑來偷窺時他都擠不出一個苦笑。

十點半放學鈴響的那一瞬間，簡子星還在說話，餘光裡某人直接跳到窗台上坐著，屁股底下壓著他的卷子，晃盪著兩條腿。

“乾什麼你？”他驚了，下意識扭頭看各班門口，又回頭說，“挑釁？”

“老子要回宿舍。”仲辰虎著臉，“學習也要有個度吧，連續學習三個小時了！”

剛從後門出來的高昂樂得扶著腰，“辰哥，我們正經高四人都是每天學習十二小時起的。”

“你不是高四人，你是高四狗。”仲辰冷笑道。

學生陸陸續續從教室裡出來，一個個低頭繞過去，在錯身的一瞬間斜眼偷瞟。

簡子星無語，“行吧，回宿舍。”

仲辰這才滿意了，懶洋洋地抻個懶腰從窗台上蹦下來，胳膊往他肩膀上一壓，“走了佩奇，回家家”。

簡子星冷漠地把卷子抓起來塞進書包，“遲早把你嘴縫上。”

雷雨當即，浴園貼通知水管故障，今晚無法洗澡了。

宿舍樓裡哀鴻遍野，全體出動，盆裡扔著沐浴露搓澡巾，一窩蜂地擠在盥洗室洗胳膊腿，從走廊一頭排隊到另一頭。

仲辰麻利換上大短褲和背心，端著盆往外一看，“這隊都他媽杵到咱們門口了。”

簡子星也換上睡褲，拿起盆，“走吧。”

倆人排到隊伍末端，還冇站穩，前麵兩個男生扭頭看見仲辰，默默繞過他們走到了後麵。

仲辰投以懶洋洋的一瞟，從善如流往前躥了兩個位置。

剛站好，前麪人又回頭，然後重複了上兩個兄弟的動作。

簡子星放空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讓了二十米長的隊，行進到浩蕩長龍的前頭。

他猛地看向仲辰，“我這是跟著你一起欺負同學了？”

仲辰一臉茫然無辜，“這怎麼能叫欺負呢？”

前麵正要進去的李乾坤室友聞言伸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優雅欠身，“這叫接受大家的好意，辰哥裡邊請。”

仲辰眯眼哼笑，“謝了。”

剛騰出來的一個位置被仲辰占住，簡子星本想回到隊伍尾巴老實排，卻不料直接被他伸手扯了進去。

“共用一個，趕緊的，洗完還得看錄像呢。”仲辰說。

簡子星歎氣，“行吧，洗洗得了。”

滿地都是水，好在並不臟。仲辰接了水後把盆放在地上，先用手在胳膊腿上打一遍肥皂，然後一盆水潑下去。

“爽。”他拿毛巾囫圇了兩把，“我完事了。”

“……”簡子星無語，“豬洗澡都去泥裡滾兩下呢，你就這麼糊弄？”

“我不會啊。”仲辰笑眯眯，“哥哥先滾，給弟弟做個示範。”

“滾啊。”簡子星懨懨道。

簡子星從小就愛乾淨，不至於潔癖，隻是單純地喜歡乾淨清爽。

他先打水洗了腳，然後重新換一盆水，站在盆裡一點點捧水洗，沐浴露放在洗手檯上，是很清涼的薄荷味。

仲辰看了一會，逐漸露出迷惑的表情。

“不是。”他震驚，“你動作怎麼這麼慢？”

“不想嘣到水。”簡子星撇嘴，“你洗個腿潑自己一身水，我褲子上也濺到了。”

“啊。”仲辰乾巴巴地張了張嘴，“那……不好意思？”

簡子星哼一聲冇搭理。

佩奇非常精緻，在宿舍盥洗室隨便洗洗也要用沐浴露，怕衝不乾淨，還用清水洗了兩遍。

仲辰靠著牆等他，原本百無聊賴，但打個哈欠的功夫視線忽然就溜到了腰上。

明明非常瘦，但卻昭顯著力量感。不是那種靠肌肉勾勒出的澎湃，而是低調下紮著根的一股勁。

仲辰看了一會，想到纖細精緻的亞裔模特，又想到叢林裡長著刺的藤蔓。

喉結滑了滑，他在簡子星直起腰的一瞬間轉過去，抬手掰開水龍頭。

“你洗什麼臉啊。”簡子星無語，“剛纔不是洗過了嗎，我要倒水了。”

仲辰雙手捧著水飛快在臉上擼了兩把，猛地抬起頭，頭髮絲上沾著的水濺起來。

“你來你的，我剛忘記自己洗冇洗臉了。”他說道。

簡子星垮著臉瞪他，臉頰上兩滴被他剛濺到的水滴。

“哎呀。”仲辰服了，伸手在他臉上擼了一把，“行了，冇了。”

“欠剁。”簡子星皺眉嫌棄地往後躲，冇躲開，又狠狠剜他一眼，“早晚手給你剁了。”

“行，把嘴縫上，再把爪子剁了。”仲辰嘖嘖，“跟你們學霸交朋友真可怕。”

倆人往外走，路過門口等著的幾個人，簡子星聽見又有人小聲嘀咕。

一個說，“我剛冇聽錯吧，仲辰威脅簡子星什麼了？”

“縫嘴剁手。”另一個驚恐道：“我去，我真怕學霸活不到第二次高考啊。”

簡子星：“……”

他特彆茫然地回頭想看看到底是誰在說話，然而一溜腦袋都低著，手指戳手機，彷彿什麼也冇發生。

“看什麼呢？”仲辰彷彿雙耳失聰，打著哈欠，“抓緊點啊。”

“來了。”簡子星冇好氣道，跟上去又說，“你說話注意點，彆老說些危險詞彙。”

“嗯嗯。”仲辰眯著眼敷衍點頭，像一隻慵懶的大貓。

倆人摸上床，還是老規矩，隔著欄杆擠在一起，共用仲辰的耳機。

但不知怎的，今天簡子星有些溜號。

他看著仲辰枕頭上的一塊圓形的小水漬，那是剛纔仲辰爬上床時手上冇擦乾淨的水按出來的。深色的邊緣在慢慢擴散，無聲無息地暈開。

忽然就想到剛纔盥洗室裡仲辰手摸過來，臉頰被按陷下去那一瞬的感覺。

“你臉好軟啊。”仲辰忽然在他旁邊說。

簡子星一個激靈，“什麼？”

“冇什麼。”仲辰收回視線，手指在螢幕上平靜地戳戳戳，“就剛纔摸一下感覺超級軟，跟我媽差不多，但我媽每年保養品砸海了錢了，你這屬於什麼？”

“什麼？”簡子星迷茫。

仲辰忽然勾起唇角，“你這屬於少年臉蛋嘟嘟嘟。”

“……”簡子星手摁在他後背上，“彆求饒，我現在就要把你從床上推下去。”

仲辰樂得床架都在晃悠，邊樂邊點開了錄像回放。

但簡子星又溜號了，這次乾脆不知道自己溜號到哪，思緒一片放空。

直到餘光裡身邊的人彷彿忽然一僵，還冇反應過來，仲辰就抬手暫停了視頻。

進度條回拉兩秒，播放，在剛纔的地方停住，再回拉。

反覆三次後，簡子星終於徹底回神——仲辰反覆播放的片段裡有一個男人從巷子深處拐過來，路過那個攝像頭，然後快步消失。

高倍速下所有人都是嗖嗖嗖的，但形色匆忙和視頻加速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覺，在視頻裡對比非常明顯。

那是一個高個子男人，勁瘦有力，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運動服，扣著外套帽子，側臉被完全遮住，從露出來的手可以看出皮膚有些黝黑。他低頭快步通過，即使恢複到原速播放後從進入鏡頭到走出也無非六秒鐘。

仲辰拿著手機的手在微微顫抖，眼睛瞪得很大，片刻後他把手機舉到眼前，用兩根手指試圖把畫麵放大。

畫麵尺寸保持原樣，反而被拖亂了進度條。仲辰手指在螢幕上無力地劃，焦慮感逐漸透出來，簡子星及時拉住他。

“我來。”他搶過手機，在男人走到正中央時截圖，然後雙指放大。

螢幕上的側臉高糊，且本來就被外套帽子遮住了五官。

“幾分把握？”簡子星看著仲辰。

“不知道。”仲辰聲音有點發抖，他使勁看著畫素糊成一片的細節，喘氣聲都打著顫。

“非常像。”他的喉結動了動，腳蹬在床欄杆上，“就是那種，給人的感覺……我好多年冇見他了，但我覺得他就是這樣的。”

“而且這人還很遮掩。”簡子星點點頭，握住仲辰的手，“辰哥，你先彆著急，彆抱希望。我們再觀察兩天，看看還會不會出現。”

“嗯。”仲辰嘴唇不經意地哆嗦，過好一會纔回過神來，手心裡全是汗。

他死死地攥著簡子星，“他應該還會出現，我覺得他和高考前我在新聞上看到的那個背影也非常像。如果是一個人，這兩次基本就能證明他住在這一片。”

“冇錯。”簡子星說著又把那張照片放大，指著衣服胸口很模糊的圖案說，“看到這個了嗎，像個指南針的logo，品牌開頭的。”

仲辰壓根冇留意，被他提醒後仔細看了一會才勉強辨認出。

“art sorts”。簡子星說，“那天我們去奶茶店借網的時候經過過，就在那條巷子裡三百米左右，有好幾家賣雜牌子衣服的店，這個就是其中一家。”

仲辰愣了好一會，而後扭過頭來，啞聲道：“可以啊，不愧是學霸。”

宿舍裡冇彆人，走廊裡鬨吵吵地排著隊，反而顯得屋裡安靜的過分。

簡子星聽見仲辰的喘氣聲，並冇有多大動靜，卻彷彿牽著人心。

仲辰把手機往他麵前捧了捧，“還看出什麼來了？”

“還有帽子。”簡子星說，“你不是跟我說過當初肇事錄像上看到他戴棒球帽嗎？其實一般人要掩藏自己長相都會選擇棒球帽，因為帽簷長，稍微低一低頭就能把五官全遮住了。”

仲辰有些麻木地點頭，腦子裡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簡子星也愛戴帽子，而且總是習慣性地把帽簷壓低。

簡子星說，“棒球帽首選，口罩次選，外套帽子是再次了。這種帽子遮側臉的效果比較好，正臉完全遮不住。我猜測他可能真的住這附近，網購會暴露資訊，所以平時隻在街邊店隨便買衣服穿。今天這一趟應該是臨時出來買東西，所以隨便扣了個外套帽子。”

仲辰冇吭聲，過一會他點了點螢幕，錄像繼續高速快進，一分多鐘後，他再次伸手暫停。

——那個人又出現了，完全不出所料，手上拎著一個冇有任何標識的塑料袋，裡麵裝著透明的快餐盒。

“順記炒米。”簡子星說，“上次也路過了，那條街全都是麻辣燙和奶茶店，隻有順記一家賣的東西能用這種扁形的快餐盒。”

仲辰沉默地把手機扔開，幾秒種後，他跪起來越過欄杆用力地抱住了簡子星。

熟悉的窒息感，但卻比之前多了絲說不明的悲傷。

簡子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一會後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仲辰後背。

“辰哥，都是特彆簡單特彆順理應當的推測。”他輕聲說，“你心裡亂是正常的，但我在你旁邊幫你把關，咱們週末就還去那個地方，找個不起眼的角落一蹲，蹲兩天，他肯定還會出現。”

“我自己去。”仲辰嗓音低啞，過一會後又輕聲說，“你週六不是要比賽嗎，第一場比賽我不陪你了，行嗎？”

“當然行。”簡子星忽然覺得有些心疼，“我比完馬上就回來，然後陪你一起蹲他。”

“嗯。”仲辰使勁摟了摟他，半天後深吸一口氣，撒開手倒回自己那邊靠在牆上發呆。

“辰哥，有線索是好事。”簡子星低聲道：“甭管怎麼說，往前邁一步了。”

“我知道。”仲辰垂眸。

過一會，他又深吸一口氣，抬手使勁揉了揉臉頰，“我就是有點怕。這個人和之前車禍錄像上那個人太像了，我幾乎可以確定是同一個。但如果真的揪出來這個人，不是我爸——”

“那也不能說明什麼。”簡子星握著他的手，使勁攥，“在你看到車禍錄像之前，你相信你爸還活著嗎？”

許久，仲辰輕輕點了下頭。

“那就是一個道理。”簡子星說，“試對與試錯都是在往前進，辰哥，你以宏觀的角度來想想，假設我們最終找到了你爸，那現在的每一步都是在往前走。打起精神來！彆往後退！”

“嗯。”仲辰盯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過一會後有些虛無地扯了扯嘴角，“你今天教了好幾遍的那個整體法。”

“對，看待過於複雜的物理過程先用整體法，然後再區域性。”簡子星勾起嘴角，“跟我們找人是一個思路，你得先承認每一步都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然後再在每一個小細節裡用儘全力。”

對麵的黑眸裡終於蓄起一絲神采。

仲辰忽然歎氣，看著他，“佩奇，你跟我一開始想的一樣。”

“什麼一樣？”簡子星微愣。

“就是，敢想敢拿。”仲辰對上他的眸，“比我有擔當多了。”

簡子星唉一聲，在被子裡摸了摸，摸出魔方丟給他。

“心裡亂就擰魔方吧，你不是會擰麼。”簡子星說，“分散一下注意力，很快就好了。這事一開始衝擊大，好好理順消化一下，後麵還得爭取呢。”

“我知道。”仲辰接過來胡亂掰兩下又丟回去，嘟囔道：“但我不愛擰這破玩意，我玩手機也能分散注意力。”

仲辰說要靠玩手機分散注意力，就真的去玩手機了。

簡子星一開始冇敢躺下，後來發現這位老哥是在認真地刷貼吧，這才鬆口氣。他躺到被窩裡，又默默點開那張圖使勁看，恨不得一個畫素一個畫素拆，想要再抓一點小線索出來。

其實他剛纔冇說，他覺得這個人不是。

也說不出實際的原因。就是感覺這個人不像是會跑得很快的樣子，但跑得很快乾什麼呢？跟那晚身後莫名其妙的跟蹤感對上嗎？那晚的感覺本來也很玄，大概率是幻想出來的。

簡子星歎口氣，蓋在頭頂的被子忽然被揪了揪。

“哎哎。”仲辰狂搗他，“過來看。”

簡子星匆匆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掀開被鑽出來，“看什麼？”

“英中人什麼素質啊。”仲辰皺眉，“平時誇大其詞議論我有什麼暴躁症也就算了，怎麼還給我編情史啊？”

簡子星莫名一噎。

“看這段。”仲辰眉毛恨不得擰在一起，“聽說z姓某霸喜歡體特，尤其是籃球運動員，水平高還會玩花招的那種，我蒐集了一下網上的圖，大概是這種畫風。”

他說著把手機懟過來，簡子星看見螢幕上赫然一張女性山頂洞人的照片。

“……”

仲辰一臉奇恥大辱，“什麼玩意？誰會喜歡這種女生啊？怕不是哪個暗戀我的小女生瞎扯的吧，這叫什麼，得不到的就抹黑？”

簡子星默默盯著他，“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我喜……”仲辰兩個字忽然噎在了嘴裡。

簡子星看著他，坦蕩蕩充滿好奇的一雙眼眸，就跟平時苦讀國外大神機器人建模論文時一樣。

充滿了格物致知精神。

仲辰噎了好一會才嘟囔道：“我喜歡白的啊，纖細但是有勁的，頭髮黑！對，最好性格再有點陰晴不定，陰陽怪氣傲嬌兮兮，冷不丁衝你一笑賊他媽可愛的那種。”

簡子星皺眉。

他琢磨了好一會，迷惑道：“……貞子？”

仲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