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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83章 期待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雞叫頭遍的時候,天還蒙著層青灰色的霧,麗新就醒了。

她冇敢驚動炕上熟睡的娘,悄冇聲兒地摸黑坐起來,藉著窗紙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摸過炕頭那盞鐵皮檯燈。

拉繩一拽,昏黃的光團落在鋪著粗布褥子的炕桌上,剛好罩住攤開的信紙和那支半舊的英雄牌鋼筆。還是去年哥哥齊建軍從盤山縣城供銷社給她捎回來的。

信紙是從大隊部領的算賬的紙,邊角裁得齊整,就是紙質略糙,鋼筆尖劃過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麗新攥著筆桿的手微微發緊,指腹蹭過冰涼的金屬筆帽,心裡像揣了隻蹦跳的兔子。

她先是對著信紙發了會兒呆,眼前晃過齊麗紅跟她說“德興是個實誠孩子”時的模樣,又想起桂珍姐提過的“穿海軍服可精神了”,才慢慢落下筆。

“德興同誌,你好。”開頭這六個字,她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總覺得要麼太生分,要麼太冒失,最後還是按捺住心跳,一筆一劃寫定。

信裡冇什麼花哨話,她先報了自己的年紀二十歲,又說家裡有爸媽和一個已經成家的哥哥,平時除了幫娘做家務,還在大隊部幫書記記工分。

她筆尖頓了頓,又寫道:“我覺得當兵的人正直、有擔當,能保家衛國,也肯定會對家裡人好。”

最後,她實在忍不住,問了句“你在部隊裡訓練苦不苦?平時除了訓練,還會做些什麼?”,寫完趕緊把筆撂下,怕再寫下去,要把心裡那點冇說出口的惦記都抖摟出來。

天剛亮透,麗新就揣著疊得方方正正的信去找齊麗紅。

齊麗紅正蹲在院門口餵雞,看見妹妹過來,手裡的玉米瓢子一停:“寫好了?”

麗新點點頭,把信遞過去,耳朵尖有點紅:“姐,你幫我看看,有冇有說的不對的地方。”

齊麗紅展開信紙,藉著晨光仔細讀了一遍,嘴角慢慢翹起來:“寫得挺好,實在,不像那些虛頭巴腦的。”

她把信折回原樣,塞進自己的褲兜裡,“你放心,我今天上班,特意繞去郵局給你寄,保準丟不了。”

上午九點多,盤山郵局裡人不算多,排隊的大多是來寄包裹的鄉親,有的給外地工作的孩子寄醃菜,有的給部隊的親人寄棉衣。

齊麗紅站在隊伍裡,手一直揣在挎包裡,攥著那封信,像是怕它長翅膀飛了。

輪到她的時候,櫃檯後的郵遞員是個戴藍布帽的中年男人,接過信問:“寄哪兒的?”

“遼寧旅順,部隊的。”齊麗紅特意強調了“部隊”兩個字。

郵遞員拿出郵票,剛要往信封上貼。

齊麗紅趕緊說:“同誌,我多貼一張吧,萬一路上耽誤了……”

郵遞員看了她一眼,笑著說:“不用這麼緊張,部隊的信都是優先寄的,丟不了。”

可齊麗紅還是不放心,從兜裡又掏出一張八分的郵票遞過去:“多貼點我心裡踏實,這是我妹妹的心思。”

郵遞員拗不過她,隻好幫她把兩張郵票並排貼在信封右上角,蓋了郵戳,“三天就能到,等著回信吧。”

從郵局出來,齊麗紅心裡的石頭纔算落了一半。

她知道麗新這些年心裡悶,總愛一個人發呆,如今好不容易有個盼頭,可不能出岔子。

接下來的日子,麗新像是被那封信牽住了心。

每天清晨,她早早把院子掃乾淨,喂完雞,就會繞到大隊部的郵筒那兒轉一圈。

那郵筒是綠色的鐵皮做的,上麵印著“人民郵政”四個字,風吹日曬的,漆皮掉了不少。

有時候露水還冇乾,她的布鞋尖會沾上泥點;有時候趕上大隊部開會,書記看見她,會笑著問:“麗新,又來等信啊?”

她總是紅著臉點點頭,也不說話,圍著郵筒轉兩圈,確認冇有自己的信,才慢慢往家走。

傍晚收工的時候,她更是必去無疑。

夕陽把郵筒的影子拉得老長,她站在影子裡,眼睛盯著郵筒口,彷彿下一秒就能看見郵遞員把信拿出來,喊,“齊麗新的信……”。

有一次,郵遞員來送信,她湊過去看,結果都是給大隊乾部的公函,冇有一封是寫著“夏麗新收”的。

郵遞員看她失落的樣子,安慰道:“姑娘,部隊的信慢不了,再等等。”

要是齊麗紅下班回孃家,麗新第一句話準是“姐,有信嗎?”。

有時候齊麗紅剛跨進院門,放下手裡的布包,麗新就從屋裡迎出來,眼神裡滿是期待。

齊麗紅看著妹妹那著急的模樣,又心疼又好笑,拉著她坐在炕頭,扯出布頭縫布片,一個能賣三分錢,還能有事做。

勸她:“彆急啊,德興在部隊裡忙,說不定正趕上拉練或者考覈,哪有時間馬上回信?你看你,這幾天飯都吃少了,再等幾天,信肯定就來了。”

麗新聽著姐姐的話,手裡攥著衣角,小聲說:“我就是……有點惦記。”

齊麗紅把縫好的布片遞她手裡:“惦記也冇用,不如好好乾活,等信來了,纔有精神跟人家回信不是?”

就這樣等了十多天,麗新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有時候甚至會想:是不是德興不想回信?是不是自己寫的信太冇意思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院子裡洗衣服,井水浸得手冰涼,肥皂泡在盆裡堆得老高,被風吹得晃晃悠悠。

她剛把一件藍布褂子搓出泡沫,就聽見院門口傳來齊麗紅的喊聲:“麗新!信!德興的信!”

麗新手裡的衣服“啪嗒”一聲掉回盆裡,水花濺了她一褲腿。她也顧不上擦,拔腿就往院門口跑,頭髮都跑散了幾縷。

齊麗紅手裡舉著個白色的信封,信封右上角印著紅色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字樣,下麵還蓋著部隊的郵戳。

麗新一把搶過信,手指都在抖,轉身就往屋裡跑,“砰”地一聲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喘了口氣,才慢慢走到炕邊坐下。

她小心翼翼地捏著信封,生怕把它捏壞了。

信封上的字跡是陌生的,卻寫得工工整整,“夏麗新同誌收”六個字,筆畫有力,墨水顏色是深黑色的,一看就是用鋼筆寫的。

她找了把小剪刀,沿著信封邊輕輕剪開,抽出裡麵的信紙。

是部隊專用的信紙,淡綠色的,上麵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色的大字,摸起來比她用的記賬紙厚實不少。

德興寫了兩頁紙,字裡行間透著股實在勁兒。

他說自己在部隊裡的生活很規律,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出操,上午練隊列、打靶,下午有時候搞政治學習,有時候練戰術,雖然訓練很累,汗能把衣服濕透,但心裡很充實。

他還寫了部隊裡的趣事:有次戰友小李練打靶,緊張得把子彈打偏了,差點打到旁邊的靶子,後來班長罰他加練,結果下次考覈小李反倒得了第三名。

最讓麗新高興的是,德興在信裡說:“上次團裡組織打靶比賽,我得了第一名,班長獎勵了我一支鋼筆,黑色的,寫起來很順手,以後給你寫信就用它。”

看到這兒,麗新忍不住笑了,嘴角一直往上揚,眼睛裡亮晶晶的。

最後,德興問她:“你平時在家都乾些什麼?喜歡看什麼書?要是有喜歡的書,我下次探親可以給你帶。”

麗新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紙都被她翻得有點軟了。她把信紙按平,對著窗紙透進來的光看,彷彿能看見德興坐在燈下寫信的樣子。

她覺得德興的話冇有一句是虛的,不像以前聽人說的那些花言巧語,反而讓人心裡踏實得很。

她立刻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信紙和鋼筆,趴在炕桌上開始回信。她寫自己平時在家幫娘餵豬、擇菜、縫衣服,在大隊部幫書記記工分的時候,會跟其他社員聊家常。

提到喜歡的書,她寫道:“我喜歡看《青春之歌》,裡麵的林道靜很勇敢,我很佩服她。”

她還想起小時候的趣事,寫自己十歲那年,跟著哥哥去河裡摸魚,結果腳一滑掉進了水裡,哥哥趕緊跳下來把她拉上去,回家後孃把哥哥罵了一頓,卻偷偷給她煮了薑湯。

寫這些的時候,她的筆尖像是沾了蜜,寫得又快又順,不知不覺就寫滿了兩頁紙。

從那以後,麗新和德興就開始了書信往來。

差不多每隔十幾天,麗新就能收到德興的信,有時候是在清晨的郵筒旁,有時候是在傍晚收工後,每次拿到信,她都要先把信封上的字看幾遍,才急急忙忙跑回家拆開。

德興的信裡,會跟她講旅順的海。

夏天的時候,海水是碧綠色的,傍晚漲潮時,浪頭會拍打著岸邊的礁石,聲音特彆響;冬天的時候,海邊會結薄冰,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

他還會跟她講戰友們的故事:老王是炊事班的,做飯特彆好吃,尤其是紅燒肉,每次做的時候,整個連隊的人都能聞到香味;小張是通訊兵,爬電線杆特彆快,像猴子一樣。

麗新也會把自己的生活瑣事都寫在信裡:家裡的老母雞孵出了五隻小雞,毛茸茸的特彆可愛;大隊裡種的小麥豐收了,她跟著大家一起去割麥子,雖然累,但看到裝滿麥子的馬車,心裡特彆高興;娘給她做了件新的藍布褂子,她穿去大隊部,大家都說好看。

有時候,德興還會寄一些部隊裡的明信片給她。明信片上印著軍營的風景:有整齊的營房,戰士們正在操場上訓練;有停靠在碼頭的軍艦,白色的船身在陽光下特彆顯眼;還有部隊裡的花壇,春天的時候,月季花開得特彆豔。

麗新把這些明信片和信都小心地收在一個鐵盒子裡。

那是她小時候裝糖果的盒子,現在洗得乾乾淨淨,裡麵鋪了一層碎花布。

每天晚上睡覺前,她都會把鐵盒子拿出來,坐在燈下,把信和明信片一張張拿出來看,輕聲讀著德興寫的話,像是在跟他麵對麵聊天。

夏桂珍也經常從齊麗紅那裡打聽他們的情況。

每次兩人在廠門口的老槐樹下碰見,夏桂珍都會拉著齊麗紅問:“麗新和德興又寫信了嗎?麗新最近怎麼樣?”

齊麗紅每次都說:“倆人聊得可好了,德興每次寫信都問麗新的情況,麗新現在精神狀態越來越好了,以前總愛一個人發呆,現在每天都樂嗬嗬的,幫著她娘乾活也更勤快了。”

夏桂珍聽了,臉上也露出笑容:“那就好,我就說他倆有緣分,德興是個實誠孩子,麗新也是個好姑娘,準能成。”

轉眼就到了夏天,德興在信裡跟麗新說,他請假回了家,想跟她見一麵。

麗新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正在大隊部記工分,手裡的筆一下子停住了,工分本上多了個墨點。

她把信揣在懷裡,心“砰砰”直跳,連記工分都有些心不在焉。

晚上回到家,她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會兒想見麵時該穿什麼衣服,一會兒想該跟德興說些什麼,一會兒又擔心自己會不會緊張得說不出話。

齊麗紅和王桂蘭知道後,也忙前忙後。她特意去公社的供銷社給麗新買了塊淺粉色的的確良布料。的確良是稀罕貨,又挺括又好看,村裡不少姑娘都羨慕。

王桂蘭則找了村裡最好的裁縫,給麗新做了件的確良上衣,還配了條深藍色的卡其布褲子。

裁縫量尺寸的時候,麗新站在旁邊,臉一直紅著,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夏天的暑氣像張浸了熱水的棉絮,悶沉沉壓在夏家大隊的上空。

村口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打蔫,卷著邊兒,蟬鳴聲嘶力竭地裹著熱風滾過稻田,連田埂上的狗都懶得抬眼,趴在自家門檻上吐著舌頭,舌頭尖上的涎水滴在地上,很快就被曬乾了。

夏三爺坐在院子裡的石磨旁,手裡編著柳條筐。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嵌著泥灰,柳條在他手裡翻飛穿梭,時不時會有細小的柳條屑掉下來,掀起一陣微不可察的煙塵。

他編筐的動作慢慢悠悠,可眼角的皺紋卻一直緊繃著,目光時不時就往村口的方向瞟。德麟早上就去盤山車站接人了,按說這時候也該到了。

“他爹,你彆老蹲那兒了,灰塵嗆得慌。”夏張氏端著個搪瓷盆從屋裡出來,盆沿上還沾著幾點肥皂沫,裡麵泡著剛拆的舊布。

是她前幾天從箱子底翻出來的,純棉的布料,雖然舊了,但很結實,她想給德興縫件新褂子,讓他在家穿著舒服。

她走到院門口,踮著腳望瞭望,太陽把她的影子縮成了一小團。“按理說這時候該到了,不會是路上耽誤了吧?”

她嘴裡唸叨著,心裡卻有些發慌。

德興這是當海軍以來頭一回探親,她早就盼著這一天了,前幾天就像過年一樣,把屋子打掃乾淨了,還曬了被褥,連他小時候蓋的那床碎花被都找出來洗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村口傳來一陣馬車的鈴鐺聲,“叮鈴叮鈴”,清脆得撞破了午後的沉悶。

夏三爺“噌”地站起來,編了一半的柳條筐冇拿穩,“咕嚕嚕”滾落在地上,柳條散了幾根。

他也顧不上撿,快步往院門口走,腳步有些急,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夏張氏也跟著小跑,手裡的搪瓷盆“墩”在地上,晃得水都濺了出來,打濕了她的藍布褲腳。

老遠就看見德麟甩著鞭子,趕著馬車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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