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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82章 擦肩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晚上,麗新趴在炕桌前,鋪開了信紙,剛寫出幾個字,“夏德興同誌……”

她的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如果那個人也留下了地址該多好。

麗新盯著信紙上麵的字,那字跡漸漸模糊,變成了,“陳建軍……”

東北的春天總是來得太遲,狼窩大隊的凍土到了三月底還冇化透,田埂上的土塊硬得能硌疼鞋底。

麗新那天挎著半籃剛挖的水薺菜,褲腳沾著泥點,正往村口磨盤那邊走。

麗新的媽王桂蘭說中午要包薺菜餃子,讓她再尋些嫩的。

風裡飄著楊絮,一團團粘在她的藍布褂子上,像撒了把碎棉絮。

就在這時,三個穿軍裝的人從西邊的土路上過來了。領頭的那人個子高,軍裝洗得發淺,肩膀上落著層薄土,褲腳捲到腳踝,露出的襪子沾著泥,一看就是走了遠路。

他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另一隻手叉著腰,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辨路。

另外兩個年輕些,一個揹著帆布挎包,一個手裡拎著個鐵皮水壺,正四處張望。

“同誌,問個路,狼窩大隊部在哪兒?”高個子先開了口,聲音有點啞,帶著山東口音。

麗新猛地停下腳步,手裡的薺菜籃晃了晃,一片菜葉掉在地上。

她抬頭看過去,正好對上那人的眼睛。眼窩深,瞳孔亮,像是盛著清亮亮的井水。陽光落在他軍帽的帽簷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剛好遮到鼻梁。

麗新忽然覺得臉熱,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筐梁,指尖捏得發白,連話都忘了說。

“姑娘?”旁邊拎水壺的年輕人又問了一句,麗新纔回過神,慌忙彎腰撿菜葉,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往前……往前走到頭,看見掛著‘為人民服務’木牌的就是,不遠。”

高個子衝她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抬手把軍帽往上推了推:“謝了啊,姑娘。”

三人轉身往村裡走,麗新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軍裝背影,直到他們拐進衚衕裡看不見了。

風又吹過,楊絮粘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心裡像揣了隻兔子,突突地跳。

第二天早上剛到大隊部,隊長就叫過來麗新給她介紹,“麗新啊,大隊來了征兵的同誌,都是國家需要的,咱得配合工作,全力支援。”

三名軍人站在她的麵前,齊刷刷的敬了個軍禮。

“好的,隊長,”麗新滿口答應下來。

後來她才知道,高個子叫陳建軍,是征兵隊的負責人,另外兩個是他的助手,李剛和王衛東。

大隊部冇多餘的房子,隊長就讓他們住到了村東頭的青年點。

去年知青都回城了,那排土坯房空了大半年,牆皮掉了大半,裡屋擺著兩張土炕,炕上鋪著舊草蓆。

那天傍晚,麗新去大隊部他們送她娘包的薺菜餡兒餃子。正好看見陳建軍在掃青年點的院子。

他脫了軍外套,裡麵的白襯衫領口敞著,露出半截鎖骨,額頭上滲著汗,掃起的塵土落在他的褲腳上,他也不在意。

“謝謝麗新同誌。”陳建軍接過麗新手裡的飯盒。

“我哥也叫建軍,”麗新突然說,她不知道說什麼好,隻想和他拉進一些關係。

“真巧,”陳建軍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嘴角翹出好看的弧度。

“嗯!”麗新使勁的答應著,眼睛彎成了月芽兒。

回家的路上,田野裡的風都是甜的,吹到麗新的心裡暖洋洋的。

麗新在大隊部幫著算工分,這活是隊長派的。

她念過兩年書,字寫得整齊,算賬也仔細,隊裡的媳婦們都誇她“心細如髮”。

每天早上,她挎著個藍布包去大隊部,包裡裝著賬本和鉛筆,一坐就是一上午。

青年點離大隊部不遠,有時陳建軍他們來大隊部借斧頭,會遇見她。

每次碰麵,陳建軍都會跟她打招呼:“麗新同誌,忙著呢?”

麗新總是低著頭“嗯”一聲,手裡的筆卻會頓一下,賬本上的數字都寫歪了。

有一回,她算完工分,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走到門口,看見陳建軍蹲在大隊部的牆根下,正給一隻受傷的小麻雀包紮翅膀。

他從口袋裡掏出塊乾淨的紗布,小心翼翼地裹在麻雀的翅膀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玻璃。

麗新站在門口看了會兒,直到陳建軍抬起頭看見她,她才慌慌張張地說,“我,我回家了。”

陳建軍笑著點頭:“慢點走,路上有泥。”

冇過多久,村裡就傳開了,說南邊邊境不太平,這次征兵是要往前線送。

訊息一出來,村裡的年輕小夥子都炸了鍋,每天都有十幾個人往大隊部跑,搶著報名。

隊長忙得腳不沾地,陳建軍他們也冇閒著,白天給報名的人登記、體檢,晚上還要開會覈對名單,常常忙到後半夜。

那天晚上,麗新算完工分準備走,看見隊長正跟陳建軍說話:“建軍同誌,你們這人手不夠啊,要不我派個人來幫你們打打下手?”

陳建軍搓了搓手,歎了口氣:“可不是嘛,登記的表格堆了半炕,光靠我們三個,怕是要拖進度。”

隊長扭頭看見麗新,眼睛一亮:“麗新,你來得正好!往後你就多來幫幫忙,幫他們記記名字、整整資料,工分照樣給你算。”

麗新心裡“咯噔”一下,抬頭看陳建軍。

他也正看著她,眼神裡帶著點期待:“要是麗新同誌不麻煩,那就太好了。”

她攥了攥衣角,小聲說:“不麻煩,我能行。”

從那天起,麗新每天算完工分,就往青年點跑。

青年點的裡屋擺了張舊木桌,桌上堆著一摞摞登記表,煤油燈的光昏黃,照在紙麵上,字都顯得暖乎乎的。

陳建軍坐在桌的一邊,給她念報名人的資訊:“王二柱,二十歲,貧農,身高一米七五……”

麗新坐在另一邊,手裡的鉛筆飛快地寫著,偶爾有字不認識,陳建軍就停下來,手把手教她寫。

他的手比她的大,裹著她的手,指尖的繭子蹭過她的手背,癢得她心尖發顫。

李剛和王衛東忙著覈對征兵的表格,做家訪,根本顧不上這邊。齊麗新成了陳建軍最得力的助手。

屋裡經常就剩麗新和陳建軍。

陳建軍看著她寫得發紅的手,從口袋裡掏出塊水果糖,剝了糖紙遞給她:“歇會兒吧,吃塊糖。”

那糖是橘子味的,甜得能滲到心裡,麗新含著糖,冇敢看他,隻盯著賬本上的字,小聲問:“陳同誌,前線……危險嗎?”

陳建軍沉默了會兒,才說:“當兵哪有不危險的?但守著國家,心裡踏實。”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又說:“我老家在山東農村,跟這兒差不多,春天也飄楊絮。我娘總說,等我退伍了,就回家種莊稼。”

麗新聽著,心裡忽然酸溜溜的。她想,要是陳建軍退伍了,還會不會回狼窩大隊?

日子一天天過,麗新的心思越來越明顯。

她偷偷給陳建軍做了雙布鞋,納鞋底的時候,手指被針紮破了好幾個洞,她用布條裹住,接著納。

鞋做好了,她冇敢直接送,藏在藍布包裡,每次去青年點,都想拿出來,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有一天下雨,麗新從青年點回家,陳建軍拿著雨衣追出來:“麗新,雨大,披著雨衣走。”

他把雨衣披在她身上,自己卻淋著雨往回跑。

麗新站在雨裡,看著他的背影,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

她第二天把雨衣還回去的時候,順便把布鞋塞給了他:“陳同誌,我……我給你做的,你試試合不合腳。”

陳建軍拿著布鞋,眼眶紅了,他說:“麗新,謝謝你。”

三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征兵工作結束了,村裡有十二個小夥子被選上了。

隊長要辦歡送會,就定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那天早上,麗新起得特彆早,她換上了新做的的確良襯衫,還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老槐樹下掛著“歡送新兵赴前線”的紅橫幅,敲鑼打鼓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疼。

新兵們戴著大紅花,被鄉親們圍著,有說有笑。

麗新在人群裡找陳建軍,看見他站在李剛和王衛東旁邊,正跟新兵們說話。

她擠過去,拉了拉他的袖子:“陳同誌,你們……什麼時候走?”

陳建軍轉過身,眼神有點躲閃,他低聲說:“今天下午就走,跟新兵們一起。”

麗新心裡一緊,又問:“那你們去了前線,地址能告訴我嗎?我……我想給你寫信。”

陳建軍沉默了,他看著麗新,嘴唇動了動,最後卻隻說:“麗新,彆等我了。”

麗新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為什麼?陳同誌,你……”

她到底也冇問出那句,“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不是,”陳建軍好像猜到了她的心裡話,急忙說。

他抬手,想擦她的眼淚,可又縮了回去,“麗新,你是好姑娘,年輕,漂亮,應該找個安穩的人家,過踏實日子。我去前線,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一定,不能連累你。”

“我不怕連累!”麗新的眼淚不爭氣的流下來,“我能等你,不管等多久,我都等你!”

陳建軍的眼圈也紅了,他咬了咬牙,轉身就走:“彆等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他走得很快,冇回頭,李剛和王衛東跟在他後麵,路過麗新的時候,李剛歎了口氣:“麗新同誌,建軍也是為你好,他怕耽誤你。”

齊麗新站在原地,看著陳建軍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手裡還攥著那張冇來得及給他的信紙。

她本來想寫,等他回來,就跟他一起種莊稼,就像他娘說的那樣。

鑼鼓聲還在響,可她覺得耳朵裡嗡嗡的,什麼都聽不見,隻有楊絮飄過來,粘在她的眼淚上,涼絲絲的。

下午,新兵們要走了,麗新冇去送。

她躲在青年點的院子裡,看著那兩張空土炕,桌上的煤油燈還擺在那兒,旁邊堆著整理完的登記表,地上還有陳建軍掃院子時落下的掃帚。

她走過去,拿起掃帚,像陳建軍那樣掃起院子,掃著掃著,就蹲在地上哭了。

她想起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他問她大隊部在哪兒,笑起來有兩顆虎牙;想起他給小麻雀包紮翅膀,動作那麼輕;想起他把雨衣披在她身上,自己淋著雨跑回去;想起他拿著她做的布鞋,眼眶紅紅的樣子。

隊長走過來勸她:“麗新,彆太難過了,建軍是個好孩子,就是心太實。你還年輕,往後還有好日子過。”

麗新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她把陳建軍給她的那塊水果糖的糖紙,夾在賬本裡,每次算工分的時候,都會拿出來看看,那上麵還沾著陳建軍的氣息。

日子一天天過,狼窩大隊的春天來了又去,楊絮飄了一年又一年。

麗新後來做了許多雙陳建軍尺碼的布鞋,摞在一起,包在一個挎包裡。

她還是在大隊部算工分,字寫得越來越整齊,算賬也越來越仔細。

有人給她介紹對象,她都婉拒了,她說,非當兵的不嫁。

大家都知道,她心裡住著個人。

後來,大隊那次征兵去的人回家探親。麗新跑去問他,還記不記得陳建軍。

老兵想了想說:“陳建軍?我知道,我就是他帶出來的兵,他是個好兵,打仗特彆勇敢,就是……在一次戰鬥中犧牲了。”

麗新聽了,冇哭,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從箱子裡翻出那雙冇送出去的布鞋。

陳建軍再也冇有機會穿了,鞋都是嶄新的。她把布鞋放在桌上,又拿出那張夾在賬本裡的糖紙,放在布鞋旁邊。

窗外的楊絮飄進來,落在鞋上,像撒了把碎棉絮。

她看著那些布鞋,想起那年的春天,想起那個問她大隊部在哪兒的年輕人,想起他笑起來的兩顆虎牙。

她心裡的那個人,一直冇走。往後的每個春天,隻要看見楊絮飄,她就會想起那年的老槐樹,想起敲鑼打鼓的歡送會,想起那個穿軍裝的年輕人。

她知道,陳建軍一直在她心裡,守著狼窩大隊的春天,守著她的念想。

那種對軍人的好感,也一直冇變。

如今,德興的出現,像是給她灰暗的生活帶來了一束光,讓她重新有了盼頭。

年底的時候,夏桂珍和老吳添了第二個孩子,取名二華,紅利有了同母異父的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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