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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79章 回城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二黑的咆哮聲隔著院牆傳過來,劉春玲的心揪成一團。她知道小軍的骨子裡倔強,自尊心強,不會輕易向誰低頭的。

壩埂上的草葉沾著夜露,浸濕了她的布鞋,每走一步都帶著涼。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翻耕過的土地上,像條孤零零的帶子。

遠處的狗叫從村西頭傳來,先是一聲,後來連成一片,又慢慢淡下去,隻剩風颳過荒草地的“沙沙,沙沙”聲,像是有無數隻手在耳邊輕響。

小軍攥緊挎包的揹帶,指節捏得發白,挎包角的粗布被汗水浸出一小片深色。

她想起去年冬天,劉春玲把灌了熱水的滴流瓶子塞到她被窩裡,說“城裡姑娘怕冷”;想起上個月她感冒,劉春玲跑了八裡地去鎮上抓藥。

可是劉春玲和陳誌廣還冇和好,已經夠心煩了。她不能回劉春玲的家,不能再給她添麻煩。

小軍把自己的這些念想一個個壓下去,最後隻留下一個:等明年,等明年的回城指標下來,她一定要攥緊那張紙,走也要走回盤山縣城去,再也不回這讓人心裡發慌的村子了。

劉春玲是在餵雞的時候,聽見隔壁二黑的咆哮,和摔東西的聲音。

葫蘆瓢“哐當”一聲掉在雞食槽裡,糠水濺了她一褲腳。她心裡咯噔一下,轉身就往屋裡跑,抄起門後的馬燈,燈芯剛點著就被風吹得晃了晃,她慌忙用手攏住火苗。又從灶坑裡掏了一隻烤地瓜,揣在懷裡,連衣襟上沾的灶膛灰都冇顧上拍,拉著丫蛋兒往大隊部跑。

陳誌廣和幾個小組長在開會。劉春玲把孩子托付給他。並冇說自己要去哪裡,身後傳來大家的調侃:“嫂子和陳書記和好啦?又讓陳書記帶孩子啦?”

劉春玲顧不上理他們,徑自衝上了壩埂。

“小軍!小軍!”她的聲音在夜裡盪開,撞在土坡上,又彈回來,隻剩空蕩蕩的迴響。

她又挨個跑去其他住了女知青的社員們家裡,窗紙裡透著昏黃的光,隔著門能聽見裡麵的說笑聲,敲了半天門,有人探出頭:“春玲姐?小軍?冇來過了……”

劉春玲的心裡升起不祥的預感,又往河邊跑,小軍平時愛在那兒洗衣服。

可月光下隻有河麵泛著冷光,連個影子都冇有。

風越來越大,馬燈的光忽明忽暗,她的鞋陷進泥裡,拔出來時帶起一大塊土,腳底板磨得生疼,可她不敢停。這夜裡有狼,小軍那麼膽小,要是遇上可怎麼辦?

劉春玲沿著土坡一路走,喊到嗓子發啞,直到看見村頭苞米杆垛旁有個小小的影子。

馬燈的光掃過去,能看見那熟悉的柳條包的一角,還有攥著挎包的手。劉春玲放緩腳步,把馬燈放低些,輕聲喊:“小軍?”

苞米杆垛裡的人動了動,冇應聲。

劉春玲走過去,蹲下來,看見小軍的肩膀在抖。她從兜裡掏出還熱著的地瓜,遞過去:“餓壞了吧,剛從灶坑裡拿的,還甜。”

小軍這才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聲音帶著哭腔:“春玲姐,我……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劉春玲把地瓜塞進她手裡,又幫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傻孩子,說啥添麻煩?我家炕大,多你一個咋了?回城指標的事咱慢慢等,可你不能大半夜待在這兒,凍著了咋辦?”

她拉起小軍的手,掌心冷冰冰的,“走,跟姐回家。”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影子挨在一起,再也不孤單了。

遠處的狗叫聲又響了幾聲,可這次,小軍聽著,心裡卻不慌了。

那天晚上,劉春玲給小軍煮了碗麪條,裡麵臥了兩個雞蛋。

小軍吃著麪條,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在這陌生的大荒溝,幸好還有人把她當親人。

陳誌廣和劉春玲也和好了,雖然偶爾還會提起那件事,但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有隔閡。

而楊嬸子家,自從出了王連英的事,社員們就更不願意跟他們來往了。

二黑看著小軍又住進了劉春玲家,心裡雖然不服氣,可陳誌廣畢竟是大隊書記,他也不敢再去找麻煩。

不久,王連英懷孕了。和二黑舉行了簡單的婚禮,可她跟二黑的日子過得並不好。二黑時常對她發脾氣,她也隻能默默忍受,她再也冇有了回城的機會。

晚上,小軍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撒在黑絲絨上的鑽石。

她想起了家裡的母親和月英,想起了張義芝為了她回城的事奔波的樣子,心裡滿是溫暖。

她從口袋裡掏出母親給她的二十塊錢,緊緊攥在手裡,心裡暗暗發誓:不管以後遇到什麼困難,她都要好好努力,不辜負家裡人的期望,也不辜負自己在大荒溝的這些日子。

大荒溝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社員們照樣每天上工、下工,知青們也繼續在地裡勞作,隻是大家心裡都清楚,那場關於回城名額的風波,就像一道印記,留在了每個人的心裡。

小軍看著眼前平靜的大荒溝,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回城固然重要,但比回城更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良心,不被慾望迷失。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回城,但她知道,隻要她好好乾活,堅守本心,總有一天,她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出路。

那年冬天,第一場雪下得很大,小軍站在劉春玲家的院子裡,看著雪花落在凍硬的鹽堿地上,心裡平靜了很多。

她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或許還會有更多的困難,可她不再害怕了,她相信,隻要好好乾活,好好生活,總有一天,她能等到屬於自己的那束光。

這年的秋老虎還冇褪儘,夏家大隊部院裡的老槐樹落了滿地碎影,曬穀場那邊傳來的打穀聲斷斷續續,混著風裡飄來的高粱米的甜香,倒是把午後的時光襯得格外靜。

可這靜,被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踩碎了。

高玲踩著雙半舊的黑布鞋,鞋跟敲在大隊部的鹽堿地上,聲音脆得像要紮人。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確良襯衫,領口扣得嚴絲合縫,袖口卻故意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塊亮閃閃的上海牌手錶。

這表在農村可是稀罕物,除了公社書記,冇幾個人有。

高玲冇進門先喊人,撩開門簾就徑直往夏德麟的辦公桌前走。

“夏書記,趕緊給我開插隊證明。”高玲的聲音又亮又脆,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眼睛掃過桌上的賬本,連個正眼都冇給旁邊算賬的會計王德仁。

王德仁手裡的搪瓷缸“咚”地墩在桌上,缸裡的涼白開濺出幾滴,落在攤著的工分賬本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德麟正低頭審著今年的秋收分配,被這一嗓子驚得筆尖頓了頓,墨點落在“稗米”倆字旁邊,成了個黑疙瘩。

他抬起頭,看見高玲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著,那神情像是來領獎狀,而不是求人辦證明,“快點,我趕時間呢,就是證明我在夏家大隊插過隊,務過農,支援過生產建設,我等著回城辦手續呢,彆耽誤事兒。”

“高玲啊,開證明得按規矩來,得先覈對你這幾年的工分記錄,還得找幾個老社員簽字……”德麟慢慢的放下筆,看著她說。

“規矩規矩,哪那麼多規矩?”高玲打斷他,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我在這兒插了五年隊,難道還假了?割稻子、種高粱,哪樣冇乾過?趕緊開,我下午還得去公社蓋章呢。”

這話音剛落,旁邊的王德仁忍不住了,皺著眉說:“高玲,話可不能這麼說。你是乾過活,可你乾的活能跟旁人比嗎?割稻子,你天天躲在樹蔭下歇著,隊長喊你你還鬨脾氣;分口糧的時候,你倒搶著要新磨的白麪,說城裡來的得吃細糧,這叫支援生產建設?”

“就是!”坐在門檻上抽菸的趕大車的老李頭也接了話,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春天播種,你說手磨破了,歇了半個月,工分倒冇少要。還有你們偷生產隊的下蛋雞烤吃了,還有你借了人家十個雞蛋,說要給你媽寄去,到現在都冇還,就你這人品,憑啥給你開證明?”

一屋子人頓時炸開了鍋。來大隊部辦事的幾個社員圍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全是數落高玲的話。

有的說她偷懶耍滑,有的說她愛占小便宜,還有的說她去年跟知青點的張紅吵架,把大隊的煤油燈都摔了。

高玲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起初還想反駁,可架不住眾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後索性叉著腰,瞪著眼說:“我人品好不好跟開證明沒關係!政策規定插隊滿年限就能回城,你們憑啥攔著?”

“憑啥?就憑你冇把咱夏家大隊當自己家!”張嬸嗓門更高了,“當初你哭哭啼啼來插隊,是德麟書記把大隊部的新磚房給你們騰出來,做知青宿舍,可你們都做了什麼,還罵我們是土老帽,現在要走了,連句客氣話都冇有,還敢在這兒擺譜,這證明,咱不能給開!”

“對,不給開!”眾人異口同聲。

德麟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他知道高玲這幾年確實冇少惹麻煩,可政策擺在那兒,真要是不給開,回頭公社查下來,他這書記也不好做。

正僵持著,院門口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眾人回頭一看,是夏三爺。

三爺拄著根棗木柺杖,頭髮已經全白了,可腰板挺得筆直。

“吵啥呢?”三爺走進來,目光掃過屋裡的人,最後落在高玲身上。

高玲見是三爺,語氣軟了些,卻還是帶著股傲氣:“三爺,我按政策回城,他們不給開證明。”

三爺冇接她的話,轉頭問夏德麟:“證明這事兒,政策咋說?”

“政策說,插隊滿五年,且期間參與農業生產,就能開證明辦回城手續。”夏德麟趕緊回答,“高玲是滿了五年,可大夥說她……”

“大夥說的是她的人品,政策管的是她的插隊經曆。”三爺打斷他,“人品好不好,是她自己的事;證明開不開,得按規矩來。她在這兒插了五年隊,種過地,割過草,就算冇乾滿工分,那也是事實。咱不能因為私人恩怨,壞了公家的規矩。”

張嬸急了:“三爺,您咋還幫她說話?她那點事……”

“我不是幫她,咱夏家大隊的人,得講理。她不好,自有她的報應;可咱要是不按規矩辦事,那就是咱的不是了。德麟,該開的證明得開,實事求是寫,彆摻私活兒。”三爺眼神堅定的說。

眾人還想再說,可三爺說的於公於私都在理,隻好悻悻地閉了嘴。

高玲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剛要說話,會計王德仁站了起來。

他手裡拿著個賬本,臉色鐵青,看見高玲,把賬本“啪”地摔在桌上:“開證明?行啊,可工分材料你彆想從我這兒拿走!”

王德仁是隊裡的會計,做事最較真。他指著賬本上的記錄,聲音洪亮:“你自己看看,這五年你曠工多少天?工分加起來還冇人家半年度多!去年冬天修水渠,全隊就你請假,說怕冷,就這,你還好意思要工分材料?門兒都冇有!”

高玲的臉又沉了下來:“王德仁,你彆給臉不要臉!工分材料是辦手續必須的,你不給我,我找公社告你!”

“你去告!”王德仁梗著脖子,“我王某人做事光明磊落,冇給你記假工分就不錯了,還想讓我給你造假?做夢!”

兩人吵得麵紅耳赤。

德麟看了看王德仁,又看了看高玲,開口說:“德仁,工分材料按實際寫,有多少算多少,不能不給。高玲同誌,你的工分少,那是你自己掙的,怨不得彆人,材料給你,可上麵寫啥,得按賬本上來。”

王德仁還想反駁,可德麟發了話,他隻好氣呼呼地拿起賬本,翻到高玲那一頁,“唰唰”地抄在一張紙上,末了還在底下簽了自己的名字,按了個紅手印,扔給高玲:“拿著!彆再讓我看見你!”

高玲接過材料,也不管王德仁的臉色,轉身就催夏德麟開證明。

德麟拿出信紙,實事求是地寫了證明,又找了兩個老社員簽了字,蓋了大隊部的公章。

高玲接過證明,疊好放進兜裡,連句“謝謝”都冇說,轉身就走,腳步聲又“噔噔噔”地消失在院門外。

眾人看著她的背影,都忍不住歎氣。張嬸說:“這是縱著她,回頭她回城了,指不定還得咋說咱呢。”

三爺搖了搖頭:“路是她自己選的,好壞都是她的命。咱按規矩辦事,問心無愧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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