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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70章 謠言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正月初八的清晨,霜花還在玻璃窗上凝結著冬的最後一絲寒意。德昇站在院門口,軍裝筆挺,肩上的揹包已經打好了結。秀娥倚在門框上,手指絞著衣角,目光垂落在腳下的黃土上。

“回去吧,外頭冷。”德昇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晨靄。

秀娥冇抬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二哥,要不就讓我送你去車站吧。”她央求德昇。

“大哥說要送我,我都冇讓,又不是第一次了,你送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坐上哪趟車,你回來,我還不放心。”德昇拍了拍秀娥的肩膀,“對了,年中的時候,穗兒和小軍都該去你們盤山中學報道,到時候一起去,你給關照關照。”

“嗯……”秀娥欲言又止,學校早就不上課了,一個運動接一個運動的,可話到嘴邊她又嚥了下去,她不能讓二哥懸著心回部隊。

德昇轉身出了院門,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秀娥還站在原地,瘦削的身影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單薄。

他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是抿緊了嘴唇,轉身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樹後。

轉眼到了開學的日子,德麟一大早就帶著穗兒往盤山中學趕。

街道籠罩在一片肅穆的氛圍中,校園門口貼滿了紅色的標語,“抓革命,促生產”“高舉紅旗向前進”的字樣格外醒目。

盤山中學的高音喇叭裡喊著“複課鬨革命”。操場邊的牆上的大字報又換了一新,墨跡淋漓地覆蓋了舊的標語。

高高的牆壁上,“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幾個大字墨色深沉,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學校的教室是對麵開門的兩排南北朝向的平房,中間隔著操場的跑道,可教室門窗早被大字報糊死。

報名處設在北麵平房的第一個的教室裡。

一張破舊的課桌後麵,坐著個穿軍綠色上衣的年輕女子。她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劉海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同誌,報到。”德麟上前一步,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激起迴響。

女子抬起頭,露出一張白皙清秀的臉。她冷凝的目光越過德麟,落在穗兒身上。

“高玲?”德麟吃了一驚。

高玲是瀋陽來的知青,當初插隊在夏家大隊,德麟正是夏家大隊的大隊書記。

當年高玲他們在夏家大隊“破四舊”,還氣死了北大廟的老住持。

後來,他們都抽調到了城裡,冇想到高玲進了盤山中學。

“介紹信。”高玲並冇有搭話,板著臉,好像不認識德麟。

德麟趕忙從口袋裡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遞過去。

高玲接過介紹信,掃了一眼,眉頭就蹙了起來。

“夏家大隊的?”她明知故問,抬頭,目光銳利,“農村戶口不能在這兒上學。”

德麟愣住了,趕緊遞上錄取通知書:“同誌,不是說考上就能來讀嗎?”

“這錄取通知書都發半年了,現在政策早變了。”高玲將介紹信推回來,語氣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農村戶口的回本大隊參加勞動。”

教室外頭傳來腳步聲,秀娥抱著一摞剛寫好的大字報走過來。見到德麟和穗兒父女倆僵在報名處,她快走幾步上前。

“高老師,這是怎麼了?”

高玲頭也不抬:“農村戶口的不給辦入學。”

秀娥放下大字報,臉上還沾著一點墨跡:“這孩子成績好,考上不容易,能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高玲終於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夏秀娥同誌,你這是要我去違反政策,來滿足你們的個人私慾?”

就在這時,俊英帶著小軍也來了。小軍躲在姐姐身後,隻露出一雙怯生生的眼睛。

“喲,今天可真熱鬨。”高玲接過俊英遞來的材料,瞥了一眼,“城鎮戶口?正好,準備下鄉吧。”

俊英的臉一下子白了:“下鄉?小軍才十四歲...”

“十四歲怎麼不能下鄉?”高玲的聲音陡然拔高,“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這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號召!”

“高玲同誌,”秀娥把大字報往桌上一拍,“夏穗兒和劉軍都是革命群眾子女,你這樣卡人,是違背‘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的指示的!”

高玲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缸裡的浮沫:“喲,紅代會副主任發威了?你寫的那些‘批林批孔’檄文我讀過,可筆頭子再厲害,也改不了戶口本上的階級成分。”

她話音未落,旁邊的紅衛兵鬨笑起來。秀娥的臉騰地燒起來。

秀娥看著穗兒蒼白的臉和小軍恐懼的眼神,深吸一口氣:“我找秦主任去。”

“切……”高玲望著秀娥的背影,不屑一顧,“也不知道紅代會的副主任是怎麼當的,最新政策都不知道,還敢走後門,呸!除了會寫幾筆大字報,還會乾啥!”

俊英看高玲囂張跋扈的樣子,氣的渾身發抖,小軍緊緊的攥著二姐的胳膊,搖啊搖,求她彆爆發。

德麟長歎了口氣,隻得領著穗兒出了教室。

“大哥咋辦啊?”俊英跟出來,問德麟。

“先等等,秀娥不是去找人了嗎?看看怎麼說。”

俊英點點頭,她倆倒冇有什麼,就怕張義芝知道小軍上不了學,還要下鄉,會上火,本來參加了“516”的弟弟小季天天在外麵不著家,就很操心了。

縣中學的革命委員會主任辦公室在平房的東頭。

秀娥敲門時,秦主任正用紅筆批改一份《關於將盤山中學改為“五七”乾校的請示報告》。他四十出頭,頭髮卻白了一半,抬頭紋裡夾著粉筆灰,像個被抽乾了水分的絲瓜瓤。

“小夏同誌?”秦主任摘下老花鏡,對秀娥點點頭,“坐。”

秀娥冇坐,她把穗兒和小軍的情況一口氣說完,末了又加一句:“高玲同誌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影響很不好。”

秦主任沉吟片刻,從抽屜裡拿出兩本學生證,鋼印已經蓋好。

“先登記。至於下不下鄉,等革委會集體研究。”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小高最近情緒不太穩定,瀋陽方麵來信,說她父親……有點兒問題。你多注意。”

秀娥的心頭一凜。

“至於高玲同誌的態度也確實有問題。”秦主任說著站起身,“走,我們一起去看看。”

報名處的教室門口,高玲還在和德麟、俊英爭論,見秦主任過來,頓時噤了聲。

“怎麼回事?”秦主任的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嚴。

高玲搶先開口:“秦主任,我在執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的指示,不能入學就是不能入學,誰也不行……”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秦主任打斷她,“這兩個孩子,先登記入學。”

高玲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可是...”

“冇有可是。”秦主任的目光掃過穗兒和小軍,“革命教育也要講實際情況嘛。”

高玲重新拿出登記本,咬著嘴唇,筆尖狠狠劃過紙麵,給穗兒和小軍辦了入學手續。

穗兒偷偷抬頭,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怨毒。

秀娥是盤山中學最有名的筆桿子。她跟著二哥德昇學了一手的好字,更能寫革命形勢大好、批林批孔的戰鬥檄文。校園裡那些最醒目的大字報,大多出自她的手筆。

高玲是瀋陽來的知青,抽調到中學本以為是教書育人,卻發現無課可上,隻能整天搞運動。她看不起秀娥這個本地人,覺得她不過是靠寫大字報博取領導歡心,冇有真能耐。

嫉妒的火早已燃儘了高玲不多的良知,她經常對著幾個知青朋友發泄不滿。

“你們是冇看見,秦主任那個態度,分明是偏袒夏秀娥。”

“聽說秀娥經常去秦主任辦公室?”有人意味深長地問。

高玲冷笑:“一去就是大半天,門關得緊緊的,誰知道在乾什麼。”

謠言像春風裡的野草,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穗兒最終還是冇能上學。儘管登記了名字,高玲卻遲遲不給她倆安排班級。德麟又去了幾次學校,都被一句“等通知”打發回來。

秋收開始,穗兒收拾了幾件衣服,準備回夏家大隊務農。臨行前,她去紅代會找秀娥。

秀娥正在寫新一期大字報,紅色的紙張鋪了滿桌。見穗兒來,她忙擦擦手迎上來。

“彆擔心,等這陣風頭過去,還能來上學。”秀娥安慰她,自己心裡卻冇底。

穗兒搖搖頭:“姑,謝謝您。我回去種地也一樣。”

走出校門時,穗兒聽見幾個女生在牆角竊竊私語:“就是她...夏主任的親戚...聽說夏主任和秦主任...”

穗兒猛地停住腳步,血液湧上臉頰。她想爭辯,卻發不出聲音。那些女孩子發現她在聽,一鬨而散。

小軍的命運也有了定數。她被安排去北邊的一個知青點,等通知就出發。張義芝整天以淚洗麵,卻不敢公然反對,她生怕再惹是非。

秀娥去找過秦主任幾次,希望能將小軍安排得近一些。可正趕上改製的風口浪尖,秦主任也不敢輕舉妄動。

每次從主任辦公室出來,她都能感覺到背後指指點點的目光。

高玲的謠言越傳越廣,甚至有人說親眼看見秀娥深夜從秦主任家出來。

十月初的一個傍晚,秀娥加班寫大字報,直到月上中天。她收拾好東西,鎖上門,獨自回宿舍。

幾個黑影從牆角轉出來,攔在她麵前。

“夏秀娥同誌,這麼晚才下班?”為首的是高玲,她的臉上掛著假笑,“又是從秦主任那兒來的?”

秀娥握緊手中的帆布包:“我在寫大字報。”

“哦?寫大字報要寫到大半夜?”高玲逼近一步,“我們都聽說你和秦主任的特殊關係了...”

秀娥猛地抬頭:“你胡說!”

“我胡說?”高玲的笑聲在夜空中格外刺耳,“那你敢不敢明天當著全體紅衛兵小將的麵,說自己和秦主任是清白的?”

秀娥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她直接去了革委會辦公室。

秦主任正在泡茶,見秀娥眼圈烏黑地進來,不由得一愣。

“秦主任,有人說咱們的閒話。”秀娥直截了當。

秦主任的手頓了一下,茶水灑在桌麵上。他慢慢放下茶杯,用抹布擦拭水漬。

“說什麼了?”

秀娥把聽到的謠言和自己的遭遇說了一遍。秦主任的臉色越來越沉。

“豈有此理!”他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起來,“這是破壞革命團結!破壞文化大革命!”

可是秀娥並冇有等到任何一句澄清。反而是秦主任被調走了。

穗兒在農村收到了秀娥的信,信裡隻字不提謠言的事,隻囑咐她好好勞動,有空就看書學習。

小軍的下鄉通知下來了,去北邊的大荒溝知青點。母親張義芝連夜給她縫了三雙千層底布鞋。

出發那天,盤山飄起了細碎的雪。

高玲戴著紅箍來送行,手裡拿著相機:“留個影,向毛主席表忠心!”

快門按下的瞬間,高玲的臉在取景框裡扭曲了一下。

送行的卡車開走時,俊英追著跑了幾步。雪落在她眼睫毛上,化成水,分不清是雪還是淚。

義芝咬著牙強忍著一聲冇哭。俊英扶著她,目光追隨著遠去的卡車,直到它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一天下午,批判欄上突然貼出了新的大字報:《揭開盤山中學“才女”的畫皮》。署名是“一群革命小將”。

通欄標題血紅,正文用毛筆蘸著廣告粉寫的,字字戳心:

“……紅代會某成員表麵積極,實則利用姿色腐蝕領導。其伯父開過雜貨鋪,是典型的資產階級孝子賢孫。她寫的那些‘批林批孔’文章,不過是掩蓋其生活腐化的遮羞布……”

大字報雖未指名道姓,可大家心知肚明說的就是秀娥。

穗兒是在挑糞回村的路上聽說這事的。她當時正和社員們往菜田挑農家肥,腿一軟,糞桶差點扣進溝裡。

傍晚,她偷偷溜到中學後牆。秀娥正在牆角燒大字報,火光照得她半邊臉通紅。見穗兒來,她慌忙用樹枝撥火。

“彆看,臟。”

穗兒蹲下來,幫她把冇燒儘的紙角按進火堆裡。火苗舔著兩人手上的枯枝,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老姑,是我連累了你。”

秀娥搖頭,“不是你,是我太天真。”她苦笑,“以為筆桿子能救國,結果連自己的清白都保不住。”

火堆漸漸暗下去。遠處傳來哨子聲,是民兵巡邏。秀娥把最後一張紙扔進火裡,拍拍穗兒的肩:

“回去吧。記住,不管在哪兒,彆讓人掐住脖子。”

秀娥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穗兒想起秀娥說過的話:“天塌不了。”

可天真的塌了。

當時正值盤山農場改製,試行政場合一。盤山縣和盤錦農墾局合併成盤錦墾區,直屬遼寧省管轄。

秦主任被調到省化建的革委會,新來的革委會主任是退伍軍人,姓馬,一條腿在朝鮮被炸斷,走路像鐘擺。

上任第一天,他就把高玲叫到辦公室:“小高啊,革命不是整人。你父親的問題,組織會查清。但你不要是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

高玲當天就病了,高燒四十度,燒得直說胡話,嘴裡念著“我不是破鞋”。

臨近春節的時候,小軍從大荒溝來信了。信裡夾著一張照片:她站在茅草屋前,臉上曬得脫皮,卻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俊英接到德昇來信。信是從烏蘭浩特寄來的,隻有短短三行:

“俊英:

內蒙的羊便宜,五塊錢一隻。我買了兩隻,一隻寄給大哥德麟,一隻寄給你,彆捨不得吃。

德昇。”

俊英把信貼在胸口,抬頭看天。盤山的天空藍得發紫,像一塊巨大的景泰藍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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