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小軍在盤山工農兵商店已經站了兩年櫃檯。
盤錦的氣候冬寒夏熱,商店裡的水泥地總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氣,貨架上的商品不算豐裕,卻碼得整整齊齊。布匹區的卡其布、燈芯絨按顏色疊成長方垛,副食區的醬油醋裝在粗陶壇裡,壇口蒙著兩層紗布,五金區的鐵釘、鐵絲用牛皮紙包成一小捆一小捆,貼著手寫的價簽。
小軍從布匹組調到了副食組,每天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挽到小臂,麻利地給顧客稱鹽打醋、算賬找零,指尖常年帶著一股醬料混合的味道。
傍晚下班,小軍騎著那輛半舊的“永久”自行車,沿著坑窪的土路往張義芝家趕。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晚風吹過路兩旁的楊柳,唱起沙沙沙的歡歌。
回到家,她扒拉幾口晚飯,就鑽進偏廈子,把小檯燈擰亮,藉著昏黃的光複習功課。桌上堆著幾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高中課本,還有從圖書館借來的《數理化自學叢書》,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小軍,歇會兒吧,都看大半夜了。”張義芝端著一杯熱水走進來,看著老閨女佈滿血絲的眼睛,心疼地說,“考大學這事兒,儘力就好,彆熬壞了身子。”
小軍揉了揉太陽穴,苦笑了一下:“媽,我想再試試。去年差了二十分,今年題更難,可我總覺得,多學一點就多一分希望。”
這兩年,恢複高考的訊息像一縷春風吹遍全國,小軍的心也被撩得滾燙。可高考的門檻越來越高,報考的人多如牛毛,像她這樣冇上過正規高中、全靠自學的,想考上簡直難如登天。
連續兩年落榜,她心裡不是不慌,可每當放下書本,想到一輩子困在這小城裡,心裡又不甘。
高考是小軍的夢想,卻並不是她的歸宿。
張義芝這邊的親戚已經開始張羅著給小軍物色對象了。
“閨女家,終究要找個好歸宿,”張義芝的弟弟張義合的媳婦拉著小軍的手說,“你都二十四了,再挑就成老姑娘了,舅媽給你瞅著,找個踏實本分的,日子才能安穩。”
小軍低著頭不說話,心裡五味雜陳。她不是不想找對象,隻是心裡還揣著考大學的夢,總覺得不該就這麼草率地把自己嫁了。可架不住親戚們一遍遍撮合,她也隻能硬著頭皮應付。
轉機出在張義合的二兒媳婦王桂蓮身上。桂蓮在盤山戰備714車隊當調度。
這年秋天,車隊新分配來一批瀋陽下鄉的知識青年,其中一個叫秦明的小夥子,很快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714車隊建在城郊的荒地,四周圍著鐵絲網,門口豎著“戰備重地,閒人免進”的牌子。車隊裡除了幾輛解放牌卡車,就是一排排簡陋的紅磚宿舍,裝卸隊的工人們大多住在這兒。
桂蓮每天穿著藍色的調度服,拿著調度本在車隊裡穿梭,安排車輛運輸、裝卸貨物,嗓門洪亮,做事乾脆利落。
小秦剛來時,被分配到了裝卸隊。他個子不算高,也就一米七左右,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亮得像星星,渾身透著一股精神勁兒。
裝卸隊的活兒又苦又累,扛麻袋、搬鋼材,一天下來渾身是汗,工人們歇下來不是抽菸聊天,就是靠著牆根曬太陽打盹。
可小秦不一樣,隻要一有空,就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本書,找個安靜的角落坐著看。
那天中午,日頭正好,裝卸隊的工人們都紮堆坐在宿舍牆根下曬太陽,有的脫了鞋摳腳,有的叼著菸捲侃大山,唯獨小秦坐在離人群不遠的台階上,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書,看得入神。
桂蓮路過時,無意間瞥了一眼,書名是《汽車修理大全》,書頁已經被翻得有些破舊,上麵畫滿了紅色的橫線。
“小秦,不歇會兒?”桂蓮走過去搭話。
小秦抬頭,看見是調度,趕緊站起來,有些靦腆地笑了笑:“王姐,我看會兒書。”
“看這個?”桂蓮指了指他手裡的書,“你還懂汽車修理?”
“就是喜歡,以前在瀋陽時,跟著我爸學過一點,”小秦撓了撓頭,“想著在車隊裡,多學點技術總有用。”
桂蓮心裡一動。這小夥子不僅乾活乾淨利落,不偷懶耍滑,還這麼愛學習,實屬難得。
她想起小軍,也是個愛看書、心氣兒高的姑娘,兩人說不定能合得來。
之後幾天,桂蓮有意無意地多留意了小秦。她發現小秦不僅愛學習,為人也實在。
有一次,裝卸隊卸一批精密儀器,包裝有點破損,彆人都怕擔責任,躲得遠遠的,唯獨小秦主動站出來,小心翼翼地用帆布把儀器裹好,又找來木板加固,全程一絲不苟。
還有一次,車隊裡一輛卡車出了故障,修理工一時找不到問題所在,小秦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試探著說:“師傅,會不會是化油器堵了?”修理工半信半疑地拆開一看,還真如其所言。
桂蓮越看越滿意,便托車隊裡的老會計打聽小秦的家世。老會計是瀋陽人,和小秦算是老鄉,一問才知道,小秦的父親是瀋陽汽車製造廠的技術員,家裡兄弟姐妹多,他排行老三。當年響應號召下鄉,現在雖然在車隊乾活,但心裡還盼著能有機會調回瀋陽。
“這條件多好啊,”桂蓮趕緊跑到張義芝家,眉飛色舞地說,“四姑,我給小軍瞅著個好對象!瀋陽來的知青,家裡是工人出身,根紅苗正,又紅又專,人長得精神,還愛學習,跟小軍正好配!”
張義芝一聽,也來了興致:“真有這麼好?小軍那孩子,眼高於頂,一般人她看不上。”
“您放心,他倆準有共同語言!”桂蓮拍著胸脯保證,“小秦也愛看書,還懂技術,小軍不是想考大學嗎?說不定還能互相幫襯呢。”
張義芝趕緊把這事告訴了小軍。可小軍一聽,頭就搖得像撥浪鼓:“媽,我不想找對象,我還想考大學呢。”
“考大學歸考大學,對象也能處啊,”張義芝勸道,“你都二十四了,總不能一直單著。小秦這孩子,桂蓮都打聽清楚了,人品好、家境也不錯,你就去見見,就算不成,也沒關係啊。”
嫂子李慧琴也在一旁幫腔:“小軍,聽你媽的,去看看吧,家裡就你老小,你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小軍架不住家裡人輪番勸說,心裡也有些動搖。她知道家人是為她好,可一想到考大學的夢,又有些猶豫。糾結了好幾天,她終究還是點了頭:“那……就見見吧。”
這邊小軍一吐口,桂蓮趕緊把小軍的情況告訴了小秦。
小秦原本冇打算在盤錦找對象,他心裡一直惦記著回瀋陽,覺得在這兒找對象,以後調回去就麻煩了。
可聽桂蓮說,小軍是個愛學習、想考大學的姑娘,他心裡忽然生出了幾分好奇。
“她也愛看書?”小秦問道。
“可不是嘛,”桂蓮說,“每天晚上都學到大半夜,連續兩年考大學,就是題太難冇考上。人長得也周正,個子高高的,性格也文靜,跟你正好互補。”
小秦心裡琢磨著,反正也冇什麼事,見見就見見吧。說不定,真是個聊得來的人。
見麵的地點定在了張義閤家。那天是個週日,小軍特意換了一件新買的碎花襯衫,梳了兩條麻花辮,臉上還抹了點雪花膏。她站在院子裡,心裡有些緊張,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小秦是跟著桂蓮來的,穿了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軍用棉襖,腰間依舊綁著一根草繩,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麵裝著兩斤蘋果。他走進院子,一眼就看見了站在石榴樹下的小軍,個子比他想象中還要高,眉眼清秀,帶著一股書卷氣。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靦腆,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
“快進屋坐,快進屋坐!”張義合媳婦熱情地招呼著,把兩人讓進東屋。屋裡擺著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牆上貼著一張“農業學大寨”的年畫。
桂蓮有意撮合,拉著張義合媳婦往外走:“咱們去廚房看看飯好了冇,讓他倆好好聊聊。”
屋裡隻剩下小軍和小秦,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還是小秦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你……你就是劉軍吧?我叫秦明。”
“嗯,我知道,”小軍抬起頭,笑了笑,“桂蓮嫂子都跟我說了。”
“聽說你……你在考大學?”小秦問道。
一提考大學,小軍的話就多了起來:“是啊,考了兩年都冇考上,題越來越難,感覺要學的東西太多了。”
“我理解,”小秦點點頭,“我下鄉前也複習過一陣子,後來因為家裡的事耽誤了。你現在在看什麼書?”
“主要是高中的數理化,還有一些文學作品,”小軍說,“你呢?你看的那本《汽車修理大全》,很難懂吧?”
一說到書,小秦的眼睛亮了起來:“不算太難,我爸就是乾這個的,小時候經常跟著他拆修零件,有點基礎。其實汽車修理挺有意思的,裡麵有很多機械原理,跟物理知識也掛鉤。”
小軍聽得很認真,她對機械方麵的知識一竅不通,小秦講得通俗易懂,讓她覺得很新鮮。而小秦也被小軍對知識的渴望打動,他冇想到,在這個小城裡,還有這樣一個願意刻苦學習的姑娘。
兩人就這麼聊著,從書本聊到下鄉的經曆,從盤錦的風土人情聊到對未來的憧憬。小軍說她想考上大學,去外麵看看更大的世界;小秦說他想調回瀋陽,繼續鑽研汽車修理,以後開一家自己的修理廠。
聊著聊著,兩人都覺得相見恨晚,原本的靦腆和尷尬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默契。
那天下午,兩人聊了很久,直到太陽快落山,小秦才起身告辭。臨走時,他看著小軍,認真地說:“小軍,我覺得跟你挺投緣的,以後……我能常來找你嗎?”
小軍的臉頰紅了,輕輕點了點頭:“好啊。”
之後的日子裡,小秦一有空就來找小軍。有時是在工農兵商店門口等她下班,兩人沿著土路散步,聊著各自的學習進度;有時是在張義芝家的東屋,小軍複習功課,小秦坐在一旁看他的《汽車修理大全》,偶爾互相請教問題。
小秦會給小軍講機械原理,幫她解答物理題裡的難點;小軍則會給小秦講文學作品裡的故事,讓他枯燥的生活多了幾分色彩。
家人看著兩人越走越近,都很欣慰。張義芝笑著說:“我就說他倆有緣分,你看這不是挺好嘛。”
小軍和小秦結婚了。婚禮辦得不算隆重,但很熱鬨。張義芝把家裡的東屋騰了出來,給他們當新房。東屋不大,但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貼著大紅的“囍”字,窗戶上糊著剪紙。
小秦特意回了一趟瀋陽,托關係買了一台“海棠”牌洗衣機和一台12英寸的黑白電視機,這在當時的盤錦,可是稀罕物。
嫂子李慧琴一開始還擔心小軍找個知青會受苦,看到這兩大件,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還是小秦有本事,這電視機和洗衣機,咱們盤錦可冇幾家有呢。”
從那以後,鼕鼕和冬雪更是天天盼著放學,一放下書包就往姥姥家跑,守在電視機前,等著看《鼴鼠的故事》和《九色鹿》這些動畫片。
隻是鼕鼕和冬雪平時要上學,隻有寒暑假才能長時間待在姥姥家。
張義芝每天帶著瑞豐和小雷,忙得不可開交。兩個孩子還小,才差四十天,正是纏人的時候。張義芝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燒火做飯,然後給兩個孩子穿衣、洗臉、餵飯。
孩子們消化不好,她就用大米麪打成漿糊,加點白糖,一勺一勺地餵給他們吃,有時候喂完這個,那個又哭了,她隻能抱著一個,哄著一個,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小秦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冇事的時候,就主動幫張義芝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