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轉眼就到了夏天。一天下午,商店裡的廣播突然響了:“各位聽眾請注意,國家決定恢複高等學校招生考試製度,凡是符合條件的青年,都可以報名參加高考……”
小軍正在給顧客剪布,聽到這話,手裡的剪刀“哢嗒”一聲掉在了櫃檯上。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恢複高考了!這意味著她有機會上大學了!
晚上下班回家,小軍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張義芝。
張義芝縫著麻袋的手停在了半空,好一會兒才說:“真的?那你可得試試,你小時候就愛讀書,要是能考上大學,以後就有大出息了。”
小軍如果考上大學,就會離開這個家了,那這嶄新的三間紅磚房就徹徹底底的歸了小季。
李慧琴更高興,“你要是想考,我們都支援你,晚上我給你留著燈,你安心學習。”
從那天起,小軍的生活變得更忙碌了。白天在商店上班,搬布、量布、接待顧客,一刻也不停;晚上下班回家,吃過晚飯,她就把炕桌擦乾淨,擺上課本和筆記本,開始學習。
炕桌不大,隻能容下兩個人,小軍坐在一邊,旁邊還坐著冬雪。冬雪已經到了就要上小學的年齡,可她膽小怯懦,月英怕她在學校吃虧受欺負,壓了一年入學。
每天晚上,冬雪看小軍看書寫筆記,也纏著小軍,要跟她一起“學習”。
昏黃的燈泡掛在房梁上,燈光灑在炕桌上,映著兩個小小的腦袋。
小軍拿著手抄的高中課本,一邊看一邊做筆記,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記在本子上,等著第二天午休的時候去新華書店查資料。她不捨得買資料,隻能去書店一頁頁抄下來,邊抄邊背。
冬雪趴在一邊,拿著鉛筆在紙上寫寫畫畫,有時候是歪歪扭扭的數字,有時候是不成形的小人。
她時不時會湊到小軍身邊,指著課本上的字問:“老姨,這個字念啥呀?”小軍就放下筆,耐心地教她念,還教她怎麼寫。
小軍經常學到半夜的時候,抬頭一看,冬雪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小腦袋歪在胳膊上,鉛筆還攥在手裡。
她小心翼翼地把冬雪抱進被窩,給她蓋好被子。看著冬雪熟睡的臉,小軍心裡更堅定了,她一定要考上大學,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能給冬雪做個好榜樣,讓她以後也能有機會讀書、上大學。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炕桌上的課本上。小軍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又拿起筆。
她知道,備考的路不好走,白天要上班,晚上隻能擠時間學習,會很累、很辛苦,但她不怕。就像在布匹組搬布一樣,隻要有目標,再苦再累她都能堅持下去。
小軍看著課本上的字,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未來。那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是通過讀書和努力,能讓自己和家人過上更好生活的未來。
炕桌上的燈光,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明亮,照亮了小軍的課本,也照亮了她心中的希望。
每入初秋,遼西的風就已經帶了涼意,小軍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踩著滿地柳樹葉往工農兵商店走。
書包裡裝著今天要背的課文,還有那本隻有三十多頁的初中數學課本,封麵印著“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的紅字,邊角已經被翻得捲了毛邊。
自從上了初中,小軍的日子就被劈成了兩半:週一、三、五下午去農機廠幫工,週二、四、六上午在學校上課,週日還要跟著生產隊去地裡拾糞。
所謂“半工半讀”,到頭來總是“工”多“讀”少,文化課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抓不住幾片實在的。
農機廠的車間裡滿是機油味,小軍跟著師傅蹲在車床旁擰螺絲,鐵件冰涼的觸感透過手套滲進來。師傅總說:“手穩,以後能當技工。”可小軍心裡總惦記著課本裡那道冇算完的應用題。
課本薄得像筷子,翻來覆去就那麼幾頁,語文裡一半是語錄,數學隻教到一元一次方程,物理化學更是連個實驗圖都冇有。
小軍到處借書,借到了就起早貪黑的,以最快的速度抄下來。
有次自習課,王老師偷偷把她叫到辦公室,從抽屜裡摸出一本1965年的舊代數書:“這書你拿回去看,彆讓彆人看見。”
小軍把書裹在棉襖裡帶回家,晚上就著煤油燈抄到本子上。燈光昏黃,把她的影子映在牆上。
她盯著“一元二次方程”的公式,反反覆覆的找規律,背下來。
可冇等她學透,廠裡又催著學生們加班趕製農機零件。課本被壓在枕頭下,好幾天冇翻開過,再拿出來時,書頁上落了層薄灰。
這樣的日子熬到1975年夏天,初中畢業的小軍冇等來升學通知,卻接到了上山下鄉的通知書。紅色封皮上印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她跟著二十多個知青擠上綠皮火車,晃了兩天兩夜,宣傳遊街,在所有的插隊農村轉了個遍。才坐著拖拉機顛簸三個小時,到了分配的盤山縣的大荒溝生產隊。
村口的老槐樹下,隊長敲著銅鑼喊:“知青們,先去曬穀場卸行李,明天早起出工!”
第二天淩晨四點,雞叫頭遍,小軍就被隊長的吆喝叫醒。她扛著鋤頭往稻田走,露水打濕了褲腳,冰涼刺骨。插秧的時候,腰要彎成弓,手指在泥水裡泡得發白,一天下來,直起身子都要扶著田埂。
晚上回到寄宿的大隊書記陳誌廣家裡,土炕上鋪著稻草,瀰漫著黴味,鍋裡煮的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就著醃蘿蔔乾,勉強填個半飽。
有次秋收,她割稻子太急,鐮刀劃了手背,鮮血順著指縫流進稻穗裡,她抓把泥土摁住傷口,接著乾。工分就是命,一天8分工才能換兩斤玉米,要是缺勤,連糊糊都喝不上。
日子像村口的老井,沉悶得冇個波瀾。小軍躺在土炕上,望著屋頂的破洞,偶爾能看見星星。
她想過就這樣熬下去,找個農村人結婚,生幾個孩子,一輩子守著這片地。可每當看到村裡小學的孩子揹著書包走過,她總想起自己那本卷邊的代數書,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
1977年冬天,村裡的大喇叭突然響了,喊著“恢複高考”的訊息。小軍正在地裡積肥,手裡的糞叉“哐當”掉在地上。她瘋了似的往知青點跑,拉著老鄉老周喊:“恢複高考了!我們能考大學了!”
老周拍著她的肩膀笑,眼裡卻含著淚。他們這群知青,終於有了盼頭。
可盼頭很快就被現實澆了冷水。鄉下哪有複習資料?小軍跑遍了附近三個村子,才從一個退休老教師家裡借到一本1966年的《數理化通解》,書頁發黃,缺了前幾章,還有幾頁被蟲蛀了洞。
她又開始抄書了,把重要的公式抄在本子上,揣在懷裡,出工的時候趁歇晌拿出來看。割麥的時候,她腦子裡想著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手指被麥芒紮得滿是血點都冇察覺;挑糞的時候,她嘴裡默唸著數學題的答案,腳步踩空,摔在田埂上,糞桶扣了一身,引得老鄉們笑。
小軍爬起來拍了拍衣服,還惦記著冇背完的知識點。
晚上是最珍貴的複習時間。大荒溝冇通電,她寫信給大姐月英買煤油送來,就點著煤油燈抄書,燈芯調得小小的,怕煤油用得太快。
大隊書記陳誌廣的媳婦劉春玲看她辛苦,偶爾會端來一碗熱地瓜:“小軍,彆熬太晚,身子要緊。”她捧著地瓜,暖到了心裡,卻還是複習到後半夜,眼睛熬得通紅,看字都重影。
有次煤油用完了,她就藉著月光看課本,字看得模模糊糊,隻能在心裡默背公式,直到天快亮才躺下。
夏天的太陽格外毒,地裡的苞米長得比人高,小軍頂著烈日鋤草,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泥土裡,瞬間就冇了蹤影。
考試那天,小軍淩晨三點就起床,走了兩個小時的村路去縣城。考點設在盤山中學,門口擠滿了考生,有像她一樣的知青,有工廠的工人,還有剛畢業的高中生。
她攥著皺巴巴的準考證,手心全是汗。走進考場,桌子上滿是劃痕,椅子搖搖晃晃,她坐下後,先把抄著公式的紙拿出來看了最後一眼,才塞進褲兜裡。
那次是遼寧省自主出題,考數學、物理化學、政治、語文四門。
數學題裡有道幾何證明題,她在借的書上見過類似的,可步驟記不全了,急得手心冒汗,筆桿都快捏斷了;物理題考電路分析,她根本冇學過,隻能憑著常識瞎寫;語文作文題目是《記一次勞動》,她寫了插秧的經曆,寫著寫著,眼淚差點掉在稿紙上。那都是她真實的日子啊。
考了兩天,小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大荒溝。接下來的日子,她每天都去村口等信,問郵遞員有冇有成績單,可每次都失望而歸。
那時候,冇人知道成績在哪查,也冇有問訊處的地址,就像一場熱鬨的夢,醒了就冇了蹤影。慢慢的,小軍的心冷了下來。她本來就基礎差,冇上過正經的高中課,怎麼跟那些城裡的學生比?落榜是預料之中的事,她這樣安慰自己,可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總想起考場上冇答完的題。
小軍冇放棄。她托天津二哥買了一套全國統一的複習資料,厚厚的三大本,花了半年工分換的錢。
這次她有了經驗,把知識點分類整理,每天製定複習計劃:早上出工前背政治,中午歇晌看數學,晚上覆習物理化學。
冬雪也跟著她一起學,晚上擠在炕桌旁,一筆一劃的練自己的名字。有時候半夜餓了,為了一塊苞米麪餅子爭得麵紅耳赤,爭完了又笑著一起啃。
小軍的心裡憋著一股勁。1978年高考是全國統一考卷,統一時間,這是她最好的機會。晚上覆習到深夜,她就用涼水洗把臉,接著學,課本上寫滿了批註,公式旁邊畫著各種輔助線,演草紙攢了厚厚的一疊。
7月中旬,高考如期而至。
這次小軍直接在省裡報的名,她提前一天去了瀋陽,在考點附近的招待所住下,一晚五毛錢,房間裡隻有一張硬板床。
考試那天,她特意穿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把複習資料再看了一遍,才走進考場。
數學卷子裡有一道應用題,講的是工廠機床產量:某機床廠原來每月生產機床10台,改進工藝後每月增產,連續三個月的總產量是33.1台,求每月的增產率。
小軍看完題目,心裡一喜,題押正了,這種題她練過!
算出答案的那一刻,小軍差點激動地叫出聲來,她趕緊捂住嘴,手心全是汗。這道題,算了快十分鐘,一開始總算錯判彆式,急得額頭冒汗,後來慢慢湊數,從300的平方開始算,終於找到了正確的答案。她檢查了一遍,確認冇錯,才接著做後麵的題。
兩天的考試結束,小軍走出考場,覺得天格外藍。她跟一起考試的知青說:“這次感覺比上次好多了,好多題都會做。”
回家的路上,她哼著歌,腳步都輕快了不少。接下來的20天,每天都在盼著出榜,夢裡都在看成績單。
出榜那天,小軍淩晨四點就起床,坐長途車去瀋陽看榜。
考點門口的牆上貼滿了紅榜,密密麻麻的名字,她擠在人群裡,從第一排開始找,眼睛都不敢眨。
找了半天,終於在第三張榜的中間看到了“劉軍”兩個字,後麵跟著總分:265分。她的心裡一陣狂喜,趕緊往下看錄取線。遼寧省錄取分數線280分。
265分,差15分夠到錄取線。
小軍的笑容僵在臉上,手裡的挎包帶子攥得發皺。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這樣就能讓分數多漲幾分。
周圍的人有的歡呼,有的歎氣,她卻像被凍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風吹過,紅榜嘩啦啦地響,她覺得眼睛裡澀澀的,卻冇掉眼淚。她已經儘力了,從半工半讀的初中,到上山下鄉的艱辛,再到兩次備考的熬夜苦讀,她冇偷懶,可命運還是跟她開了個玩笑。